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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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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甜甜圈吗,费松街咖啡厅新出了限量款。”
这段话来自菲利普斯,白班组,金色齐肩短发,她是里昂的巡警同事。可以看出她对同事十分有爱,乐于关心他人。
顺便相对来讲,夜班组的伙计精神状态都极差。
在交班的时候里昂有注意到他们每个人都在尽力表达自己友善的模样,实际上他们个个都面颊苍白且眼底发青,昼伏夜出略带忧郁,活像行尸走肉。
菲利普斯刚同乔治一块于警署对面约了晚饭,两个单身汉的默契。她揉着脖子从过道尽头快步走近,在里昂的桌角放下一盒粉色纸壳包装的甜甜圈,便拉开椅子坐在离里昂斜对面,慢悠悠拿起笔。她今天没有安排,正好加班解决没处理好的文书工作。
“我跟斯科特聊了聊,都认为巡逻时得让他带你在镇上几家味道好的店踩踩点,我们内部有张附近美食排行榜,好让你少走弯路。”她说,“有的店外表很赞,味道却糟糕透顶。”
“谢了,下回我请你们。”
里昂把之前他看的失踪人口资料整理起来放到一边,抬起头礼貌的对菲利普斯点头道谢,然后探着身子从桌角把盒子拨过来。
“噢,男孩儿。不要那么客气。”
说实话,里昂的声音很冷淡,讲话也简略。他抿着唇,表情也总是阴沉的,这未免让人有些难以接近。但当浅蓝色的眼睛被白炽灯光照的透亮,他窝在椅子里臭着脸还努力友善的看向自己的模样简直就像只猫。
菲利普斯想到这里几乎立刻低下头开始奋笔疾书,她得缓缓,于是头也没回的埋进文件里头潇洒的摆了摆左手,让自己陷入忙碌中。
里昂没有再接话,带着一丝笑意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还好警察是有加班工资的职业。
空荡的办公室只留两个活人,他也垂下头开始拆纸盒上的丝带,污金色发丝从脸侧滑落遮住了半只眼睛。
里头是四个很有份量的甜甜圈,被包裹在洁白的硬纸壳凹槽中,看起来糖分过于充沛。
他认出其中两个分别是草莓及巧克力糖霜,另外一只釉面的看起来则像水果味,以及一只洒满了坚果颗粒。里昂感到自己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直接捏起那只颜色艳丽最易产生食欲的釉面咬下一大块。
“咚咚。”
木制门框边突然被扣响,里昂抓着半截甜甜圈抬头看过去。
是警督。
“二位,带上装备,五分钟后简报室集合。”
马文从警监办公室出来,他收到指令来调动人员。在提醒了一下在座的各位工作时间又到了后冲着里昂点了点头,然后踢着他的皮鞋转身迅速去了会议室。
“老天…我写不完了。”
等警督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视线里,菲利普斯这才放下笔小声哀嚎。她发出了每个在时间不够时还得面对繁冗的文字工作的人都会有的抓狂声。
是啊当然了,报告总是会越堆越多,不由兔死狐悲,里昂虽然现在还舒服的窝在椅子里,心里却已经有一种菲利普斯的现在就是他将来的预料。
五分钟,他只能加快进食速度。
里昂咀嚼了两下这才用舌头勉强尝出这只甜甜圈是樱桃味儿。非常浅淡的水果糖浆,想来不会卖的太好,然后三两口全咽了下去。他又塞一只巧克力的叼在嘴边,这两只面包圈就是他的晚饭。
一日三餐齐备,太棒了,里昂感慨万千。
最后从枪袋里摸出他的玛蒂尔达,抽空将抽屉里同事们送的弹夹安装上,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检查完枪膛后将其塞回了枪袋。
五分钟后。
里昂同菲利普斯,以及从贩卖机边被马文抓包于是匆忙赶来的卡尔文,穿戴完装备准时的一同在简报室背靠着墙壁站着。加上旁听的警官们,这个不大的房间围了三十人。
警探组警长负责这次会议,他站在讲台上架起手写板迅速的开始说明情况。
警长短暂表达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将会作为阿克雷山脉搜查行动的补充人员加入,以及增加人员原因简述,还有不久前来报案的女孩一家家庭状况。加入成员有巡警中三名晚上下了班不回家的早班警员,两名负责刚报案的一家三人失踪案警探,以及10名外勤警员。他们都幸运的从此时起同天天加班的stars小队一起工作。
就是搜山。
“酷,就像是突然升职了。”卡尔文在开完会解散后边出简报室边同菲利普斯交头接耳,然后转过头对里昂道,“第一天上班,你可真幸运。”
“也许吧。”谁说不是呢,里昂回头看他,摊了摊手道。
卡尔文觉着这次突发行动不错,与明星队伍共事,简单的搜山活动就像和同事们在徒步旅行,谁会不开心呢。
在里昂看来这位白白胖胖的警员脸上露出的表情看着就挺兴奋的,大概平日里就挺讨人喜欢。
但说实话,他只感觉有鬼,不管哪方面的鬼,这是一种受够倒霉经历后下意识的直觉。
“警察可是个危险活,换作前天我会开心的去参观stars,我是说乐颠颠的,今天我只烦我的腰椎。”菲利普斯边走边锤着她年轻的后腰,“熬夜不利于我的恢复。”
可怜的菲利普斯,先是脖子再是腰椎,她浑身是伤。
“她昨天追一个入室抢劫犯扭伤了腰,扑上去摔的很彻底,同持刀的犯人滚作一团翻了三圈,真是个英雄人物。”卡尔文心有余悸的对里昂解释说。
“因为我是个强壮的女人,你也是。”
“当然了。”卡尔文深感赞同。
里昂听着觉得好笑,于是移开了视线,没有接菲利普斯逗弄搭档的话语。
三人跟随队伍开车进山,他们只有个大概的方位,甚至也不知道和目前搜查过的地方是否重叠。
小女孩口中的信息含糊不清,只知道密林深处有座不小的世代相传的木屋,以及木屋前祖辈传下来的私有林场。
女孩的母亲阿姨舅舅三人前往阿克雷山脉是为了处理他们母亲的后事以及不动产,他们打算将这片私有林地贩卖,这条信息来自失踪三人中年轻女士玛蒂达的好友。
至于失踪的男性米科,当地警方向他的前妻询问过关于他失踪的消息。但他们因男方出轨已经多年不曾联络,包括他的两个女儿。顺便,来报案的女孩是领养儿童,并非她母亲玛利亚亲生,因为她无法生育。
这家人像是没有值得留恋的亲人在外头。
浣熊市森林的树木十分茂盛。
车队在开了一小段路后就被密集的植物们挡的无法前进,于是在下午六点十分,天色渐暗,警员们下车整装开始徒步搜寻。
太阳所剩无几的光线被那些杂乱无章的高耸树冠遮挡,变得稀疏且灰暗。那些光点被揉碎了撒在人们身上,伴随着行走产生波澜。再往前,林间水汽所致的薄雾便开始贴着地面流动起来,如轻纱游走在枝岔与藤蔓中,阻碍人们的视线。
警员们拔出手电,队伍呈扇形向周边辐射开去,确保本次的搜寻细致无死角。
里昂握着警用手电,右手扶在腰侧枪套,与同伴们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一同向前推进。寂静的树林中只能听见自己克制的呼吸声,以及靴子碾过草地落叶的微小摩擦。
森林中的气温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而出现了缓慢的下降,里昂注视着手电打光范围的薄雾,抿起唇,在心里叹气,多幸运的一天。
温度下降,雾气增加,他的头发边缘也像缠绕着朦胧的水汽,反射着手电的银光,看起来完全是金属一般的银灰色,融入灰暗的森林。
而等在场警员们都意识到这种缓慢的变化后已经超过了四十分钟,人们才开始隔着距离互相交谈情报,就像在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
“有没有感觉变冷好多,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卡尔文隔着好几颗树对里昂说。
他被重叠的树干遮挡了身躯。从里昂的角度只能瞥见卡尔文深色的短发和制服一角,他打出的手电光束在四处扫荡,以及包括里昂自己在内的十六个光束。
“没错,大概下降了十几度。”里昂回过头,语气中有些把握不准。细微又漫长的差距成功干扰了人的感知,这不是什么好消息,“这里从前温差就这么大吗。”
“一般来讲也就在三至五度的正常范围,除非出警大家根本不来森林。”卡尔文道。
“…哈,那就见了鬼了。”
里昂无奈的小声骂了句。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是秋天,还没过九月,这林子里却俨然一副深冬的景象,说话间几乎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什么东西!”
远处传来一阵惊呼,接着一道身影隐约可见的从灌木中飞速掠过,把周围的草木都带的摇晃起来,洒了一地落叶。里昂迅速拔出了枪,那区域附近的几名警员则也举起枪靠近。
“负鼠!是只负鼠,我看到了,褐白相间的毛色。”有警员喊了一声。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又散了开去。这期间天已经完全黑了。光明隐去,警察们再次分散在灰暗又朦胧的密林,树木的枝岔开始张牙舞爪,显露出它白天无法察觉的阴森扭曲。
“你们听到有什么敲击声了吗?”有人询问。
“没有啊。”
“奇怪,可能是我幻听了。”
“太冷了这里,我该带付保暖手套。”
警员们隐隐约约的交流声时断时续,听的很不真切,就像隔着水流。
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依旧没人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整座林子不仅失去了人类的痕迹,就连动物痕迹都少的可怜,仿佛被人刻意遮掩,唯一的插曲就是先前那只负鼠,他们进入这片冰冷区域前至少还有猫头鹰的叫声。
警员们在感到头疼的同时,也为天天在山里搜寻蛛丝马迹的S.T.A.R.S小队感同身受。
里昂握着手电继续向前推进,手电光突然扫过一处地面,他皱起眉退后了半步,迟疑的停下站在一颗树前。
一颗普通的树,十分高大,与周边的同类如出一辙,但树根周围的泥土格外湿润紧实,那溢出的水珠几乎反光。这或许和失踪的人没什么关系,三天内把这样的树拔起来藏尸种回去并回填再用草装饰?非常的不合常理。
但是活在这个世界谁还会在乎所谓的常理呢,他是说他本人已经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了。
里昂将枪收回套。他把手电顶端对着树并上下打量起来,它灰黑粗糙有一些白色的纹理,表面满是凸起的树瘤,并不美观甚至丑陋,这就是颗老树。里昂抬起手,战术手套并不覆盖指尖,他抚过树干粗粝的表皮,并迅速往周边摸索,随后他的指腹摸到一处凹陷。
就算强光打在上面肉眼依然只能看出细微的刮擦痕迹,但摸起来并非如此,能明显的感到那是处锐利平整的凹槽,像是把好斧头一次性造成的痕迹。
里昂感觉有什么粘稠滑腻的树汁通过那个创口沾上了指腹,那树汁在光照下呈现透明胶状,已经有成膜迹象。里昂突然没来由感到些许恶心,不爽的拧着眉头,把它又抹回树皮上。
然后他也听到了敲击声。
以及哀嚎,就像有风呼啸的穿过森林。
“哒。”
“哒。”
“哒。”
那声音似乎是从树干里传出的。
空洞而僵硬的扣在木头上,类似敲击木鱼的声音。
没什么节奏,不是摩斯密码,只在由内至外不断的响起,如同疲惫的人临死之前尝试的痛苦挣扎。
于是里昂靠的更近,并尝试将耳朵贴上去听,偏偏当他这么做之后又突然恢复了宁静。
那声音就这么消失了。
就算再去摸那个斧痕也无济于事,里昂觉得或许再给这棵树来上一刀就能把声音再引出来。他本来也没指望听出什么信息来,只是这消失的有些刻意,反而勾人注意它。巡警的装备有些需要申请,也可以自己买后报备,里昂身上并没有携带刀具,下次他会记得带把刀。
里昂于是叫来附近的卡尔文听那棵树的动静,遗憾的是他能听到树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那就是个幻觉。
很好,狡猾的家伙。
气温正变得更低,冷的人打颤。
警员们单薄的夹克外套和战术背心已经无法抵御寒冷侵袭,所有人都因此步履艰难,手脚僵硬,地面甚至凝结起一层在九月里略显夸张的白霜。
“太冷了伙计们。我们明天…”
为了避免出意外,带队警长犹豫片刻后打开呼机,他打算通知队员提前收队。
但同时诡异的风声和敲击再次响起,警长只好停止他的半句话。距离里昂第一次听人谈到这点已经渡过了艰难的,毫无收获的一个半小时,而这次几乎是所有人一同听到了这声音。
同时出现在里昂视野中的还有不远处一座灰绿色涂漆高大木屋。与那个小女孩描述在照片里见过的房子完全一致。
所有人举起了枪,枪口和手电筒都对着前方,他们迅速安静的向房子靠近。
这座房屋大门敞开。
屋外有篝火燃烧的痕迹,客厅地面上摆放着三张临时床铺,暖炉依旧开着,打出橙红色光晕,餐桌上摆放着威士忌和空酒杯,还有一整个墙面的书架。
一楼没有挣扎的痕迹,楼梯扶手有些陈年的被棒球棍砸过的损伤。里昂在看了一圈后来到二楼,左手房间房门同样打开着,墙角摆了一个铁笼,门打开着,黑褐色的布垂在上头。这个小房间里倾斜的屋顶下还放着一张单人床。里昂背靠着门口抬头,手电光随着他视线所及之处由屋顶滑落打在凌乱的床铺上,空气中满是微小的粉尘。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是好几年前的一起失踪案…”
是警长从楼梯上来。他瞥了眼笼子,对迅速扭身面对他的里昂说道,“听说儿童时期的玛利亚被发现躲在笼子里,还有创伤性失忆。他们的母亲精神失常,父亲失踪了,但因为在森林中发现了她父亲的大量血迹,我们基本判断已经死亡。”
“警长。”
短暂的沉默,里昂向警长打了个招呼。
冲他举起的手电筒和微倾的枪口顺势放下,警长板着脸退后两步点了点头,然后去搜了对面的房间。
里昂松了口气,憋回一句妈的,食指从扳机上缓慢的挪开。在这位警长手带起的风触到他发尾的时候他就食指已经抵在上头,而vp70,它是一把没有保险的枪。只能说这座老木屋的楼梯质量不错,人走路悄无声息。
里昂震惊于自己没有发现他人靠近的脚步声,同时暗骂警长这坏习惯,总有天会得到教训。
里昂走进中间的房门,那里头开着灯,对着门的窗被窗帘遮掩,窗户外头漆黑一片。已经有其他警员在搜查了,警员们局促的挤在两张没有床垫的空床架中间对着里昂无奈的耸了耸肩,说:“什么都没有。”
里昂挑了挑眉,露出理解的表情,他随手拿起门口置物柜上一家五人的合照。
他们都没有看到,不远处的漆黑森林中出现了一道灰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