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冷酷皇帝的幼崽后［星际］》声声误

26、是谁

　　时桢重新回到薄雾街的时候，通往磨台街道路前堆叠成山的废弃物已经被流浪者搜刮过一遍，余下没有任何用处的垃圾被随意地扔在街道上，无比凌乱。

　　两旁歪斜的建筑里人声喧嚣，近处的路灯却吝啬施舍一丝微光，唯有星球之外以光年为距离的恒星没有放弃这片土地，将星光披洒于雾气之中。
　　但能见度依旧很低，稍不留神就会被脚下的杂物绊倒。

　　脏乱，嘈杂，黯淡，麻木，好像无论在哪里，都有一块地方以此为主色调。有时它会被大片的花团锦簇所覆盖，但只要撩开层叠的花瓣仔细寻找，就能发现它。
　　尽管小而不起眼，但一定存在。

　　他照常回到出租房前，邻居家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缝里没有像以往一样溢出物品碰撞的杂音和昏黄的灯光。

　　他还没有习惯这种寂静，开门时有一瞬间失神。

　　是SL2024忽然的提问让他回过神来：

　　“时桢，每次从军校回到垃圾星的时候你会有从天堂掉到地狱的落差感么？像今天这样，你被别人当做一位神秘的王子议论纷纷，连许朔也不得不对你恭敬有加，但回到垃圾星后，你又变成了一无所有的灰小子。”

　　时桢推门的动作重新流畅起来，认真思考片刻后凝重发问：

　　“我昨晚是忘记把你强制关机了吗，为什么不提醒我？”

　　还有灰小子是什么，性转版灰姑娘？

　　SL2024说：“我只是预估你在潜伏中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并加以解决。科学研究标明，长期处在两种极端环境下容易让人心灵扭曲，人格分裂。”

　　“少在资料库里下载乱七八糟的东西。”

　　时桢差点被气笑，关上门在精神域里回复，

　　“这方面你不用操心，我不是小孩子，能看出来别人尊敬的是我可能拥有的权力，地位，高贵身份还有旁边第一军校的校长，而不是‘时桢’这个人。换句话说，被尊重对象是权力，地位，身份，‘谁拥有的’只是一个可删去的前缀。认清楚这一点后就会发现，一切其实都和时桢没有关系，我从不曾参与到那个过程中，更不会因此虚荣，落差，扭曲然后裂开。”

　　时桢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因权力而受尊重的人，但那些人只是权力的附庸；真正因得到他人发自内心的敬畏爱戴而获得权力的人很少，但他们才是权力真正的支配者。

　　“就像维克托一样……”那位传奇的开国皇帝。

　　“什么像维克托？”

　　“没什么。”

　　SL2024的语气带了一点控诉：“十六岁的青少年确实该进入叛逆期了，有自己的小秘密就是征兆之一。”

　　时桢没有理它，但也没有强制它保持关机状态。洗漱完毕后他上了床，拉窗帘时发现窗台前多出两枚星币。

　　SL2024轻轻咦了一声，揣测道：

　　“应该是今早你还给隔壁邻居那两枚，但他又把它们还给你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再还回去？”

　　时桢将星币放在掌心里颠了颠，权衡片刻然后说：

　　“嗯，还回去。”

　　“他要是再还给你怎么办？”

　　“那就再还回去。”

　　“他再再给你呢？”

　　“……”时桢，“你平时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嘴碎，这是抽什么疯？”

　　SL2024叹了口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我只是怕你一闲下来就会难过。你知道的，黑夜令人恐惧的地方在于孤独绝望的情绪总是最容易在那时发酵。”
　　这孩子昨天才彻底确定他母亲不在世上了。

　　“我不怕黑。”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时桢关上灯，在浓墨一般的黑暗里睁着眼，同时回复那道明快的女声。

　　SL2024轻声说：“但你怕安静。尤其是在隔壁邻居不再吵闹的时候，所以我希望多和你说说话。”

　　时桢翻了个身，用辨不出情绪的语气说：“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的样子。”

　　“我知道，太过安静的环境会让你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从前你不愿意杀某些任务目标，故意失手导致任务失败的时候，他们就会把你关进最安静的审讯室，再给你注□□神活跃剂，明明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但神经细胞的活跃却让你感觉自己一个人被关了好几百年。你讨厌安静的环境，因为它会让你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种感觉，好像整个宇宙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SL2024像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充满爱怜地说：

　　“但我想要你知道，那时候你并不是一个人，我一直在陪着你，注视着你，就像今天这样。”

　　“尽管那时在巨树主脑的监控下我不能和你交流，但每次你故意失手的时候，我交给组织的报告里都显示你只是学艺不精，或者目标安保太严密，各种各样的理由和意外导致任务失败，没有一样与你的主观意愿有关，以此来减轻你所受到的惩罚。”

　　“你对我挑明这些，是为了向我证明你和暗域确实不是一伙的，进一步获取我的信任么？”

　　时桢没有感动，直白地戳穿这层温情脉脉的外衣。

　　“我陪你这么多年，知道你的信任不是这么容易获取的。时桢，我只是希望你好受一点。”

　　“所以你才在我不好受的时候说这些，趁虚而入会让信任的效果超级加倍，不是吗？”

　　SL2024叹了口气。

　　暗域的生活让时桢对任何事物都永远怀有警惕，不会暴露自己的软肋。
　　一旦有人意识到他的脆弱，他就会立刻尖锐起来，不分敌我，竖起全身的刺把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很像某些小动物面对危险的特殊防御机制。

　　“你累了，睡吧。”

　　好在它只是一个离线智能系统，永远不会感到受伤，

　　“今天要听睡前故事吗？一个关于勇者一路征讨邪恶势力，最后终于来到魔王的城堡前与他决战的故事。”

　　时桢在SL2024的叙述声里眼皮渐沉。

　　第二天，他将两枚星币放到邻居家的窗台上，傍晚时它们又回到自己的窗前。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周五下午，时桢敲响了邻居家的门，决定就这两星币的归属权问题好好谈一谈。

　　然而木质大门随着他敲击的动作吱呀一声打开。

　　令人牙酸的悠长声响还在持续时，黄昏的光线顺势漫入地板，时桢闻到尘埃里混合着淡淡的腐臭味和硝石味。

　　房间很狭小，他的视力又过于良好，于是一眼就看到并排躺在床上的两具尸体，以及其中一具尸体脖子上手指样的淤痕。

　　男人似乎只是临时出门一小会儿，屋内唯一的桌子中央还摆放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半成型器件和工具，边缘处放置崭新的报纸，上面记录着联邦交流团来到帝都星的消息。

　　时桢只看了一眼就退出去，悄然将两枚星币重新揣进衣兜里，合上大门。

　　“不还给他了吗？”SL2024悄无声息地问。

　　“没必要了，他在找死。”时桢垂下眸子，冷静地说。
　　他当然看得出桌上那些金属零件可以制作出什么，同时也预测出了跛脚男人的结局。

　　复仇是人类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之一。

　　“可你不喜欢欠别人。”

　　“这两枚星币就当是我在路上白捡的。或许我会去给他收尸。”

　　“嗯，许朔盯上你了，最近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我不担心这个，他从来没见过099的脸。”

　　“谨慎为上，你最好不要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我当然会谨慎。时桢无声地说，还差一点他就可以彻底摆脱杀手身份脱离暗域了，没必要节外生枝。

　　“……”

　　接下来一周，时桢都没有再见过跛脚男人。距离帝国联邦联合军演只剩最后半个月，时间紧迫，他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于完善逃亡计划中。

　　在军校时，他与杀害邻居妻女的凶手德洛伊有过几次短暂的交集。

　　时桢有意观察对方的行为，并与他在帝国认识的唯一一个混蛋二世祖切斯特作比较，最终得出结论，论起混账程度，切斯特在德洛伊面前简直像一个穿着尿布的奶娃娃。

　　周日下午，时桢照常走在前往金雀花研究所的路上，路过必经的窄小巷子时，再一次见到了他的邻居——那个跛脚男人。

　　对方跪在地上，对着一个在保镖层层守卫下的青年满目讨好，卖弄可怜。
　　他为自己妻子鲁莽的行为频频道歉，希望青年能看在与自己女儿曾是同学的份上，给予他这个孤家寡人一点补偿。

　　名为德洛伊的棕发青年靠墙抱着双臂，始终与男人保持安全距离，听了他的陈述后忍不住发笑：

　　“我可是杀了你的妻子，你却来给我当狗？”

　　跛脚男人谄媚而怯懦地说：“大人您可能不懂我们这些穷人，事已至此，生活总还要继续，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想想怎么活得更好。这一切都是那个臭婆娘的错，她从前也只知道打我骂我，我早就受够她了……”

　　德洛伊似乎提起了兴致，好奇又嫌恶地看着男人伏低的身子，走近两步：

　　“那你女儿呢？”

　　“大人，我的女儿是自杀。”

　　“如果我说不是呢，如果我说你女儿就是我杀的呢，你看到她脖子上的掐痕和身上的伤疤了吗，即使这样，你还愿意给我当狗？”

　　跛脚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浑身打颤，将身子伏得更低，连嗓音都打着哆嗦：

　　“求您可怜可怜我吧，只要有足够的钱，我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躲在暗处听了一会儿墙角的时桢刻意制造一点响动，营造刚刚抵达这里的假象。

　　德洛伊和他的那些跟班们很快看了过来，在看到时桢时，德洛伊脸上扬起爽朗的笑容，但眼神却仿佛在看待猎物：

　　“时桢同学，真巧。”

　　SL2024在脑海里对时桢说：

　　“不巧，他是故意在这里堵你的。从他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他给你送了七次玫瑰花，被你忽视七次，五次邀请你共进晚餐，被你委婉拒绝五次。我在联邦调取到的过往数据显示，他喜欢对一些长相漂亮却没有背景的少年少女下手，那些与他交往过的人中73.5％死于各种意外，你要小心。”

　　时桢得体地问好，与跛脚男人错愕的目光略一接触，很快收回视线。

　　“这个人你认识？”德洛伊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SL2024冷酷无情地揭穿：“他调查过你，知道那个男人是你的邻居。”

　　时桢心里觉得对方像个小丑，脸上没有显现出一点蔑视，平静地回答：“他是我的邻居。”

　　德洛伊说：“原本我好好地走在路上，他忽然扑过来想要伤我。好在我的保镖们反应很及时，把他按住。原本我们还怀疑他是杀手或者间谍，准备把他带回去审问，不过既然是你的邻居，想必这是一场误会吧。”

　　“时桢同学，你介意我们今晚一起吃个饭，然后好好谈谈这件事吗？”

　　时桢还没来得及对德洛伊拙劣的借口作任何评判，那个跛脚男人却仿佛因德洛伊的话有了应激反应。

　　他下意识地弹起身，弓着背，以保护者的姿态抬起胳膊，将时桢挡了身后，呼呼地喘着粗气，双眼猩红，警惕而凶狠，撕心裂肺地吼道：

　　“跑，跑啊，别被他抓到！”

　　一系列动作太过迅速，等时桢回过神来的时候，那道过分瘦弱的身躯已经拦在他眼前。

　　高大得就像一位……父亲。

　　德洛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跛子，刚才还向他下跪的臭虫，居然也敢拦他？

　　他正要说什么，时桢已抬手将拦在他身前的胳膊拨了下去：

　　“抱歉，我确实得先走了。我的老师阿尔伯特还在研究所里等我，他是个严厉且富于行动力的长者，我现在已经迟到七分钟了，再有三分钟他见不到我，就算翻遍帝都也会把我找出来挨罚的，希望您能体谅。”

　　德洛伊一愣。他当然不可能不认识阿尔伯特，那是帝国里最受皇帝信任的大人物之一，他只是不知道时桢居然是阿尔伯特的学生，这让他有些犹疑，不知道第二军校里著名的花瓶是不是在骗他。

　　就在此时，时桢又补了一句：“至于您与我邻居的恩怨，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大约一分钟之后到。阁下，这里不是联邦，希望您理解。”

　　最终德洛伊不甘地咬了咬牙，临走前拍拍跛脚男人的肩膀，对他狞笑：“下次见。”

　　然后带着他的跟班离开了陋巷。

　　时桢看着仍然坚定地挡在他面前的男人，好半天才调整表情，压下眼睛里一点触动的波澜，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

　　“你被他耍了，不管他看不看得出你的把戏，都不会给你机会近身的。”

　　像德洛伊那样的人虽然狂妄残忍，但绝对不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会让别人咬牙切齿地恨他，有时候以命换命也要杀了他，但他不会改，只会在警卫方面下足苦心。

　　男人假意投诚接近刺杀他的戏码实在太过拙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找他要一点钱，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也许可以离开垃圾星，去一个远离帝都的宜居星球生活，慢慢治愈伤痛。我女儿被鉴定为自杀，我的妻子被对方的正当防卫给杀了，我是黑户，她们死在帝国领土外，连法律都帮不了我。我胆子小，报不了仇，也不想为报仇而死，只要他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点的资源，就够我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但凡他还有点良心。我只有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愿望，难道都不配实现吗？”

　　男人颓然地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哭得很丑。

　　他现在又一点也不高大了。

　　时桢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再一次说：

　　“放弃吧，你杀不了他的。”

　　“我说过我没想要杀他，我想要钱！”

　　时桢没有立刻离开，仍站在原地，继续劝他放弃。

　　男人则一遍遍哭诉自己只想要钱。

　　机械重复的对话里，最终跛脚男人先一步被激怒，他恶狠狠地抬头瞪着时桢：

　　“就算我想报仇又怎么样，你这个没爹没妈的小兔崽子以为自己很懂吗！你又没有亲人被杀害，只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懂个屁，但凡今天你不走运死在这里，连为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他死去的妻子，不断诅咒着，怒骂着，宣泄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时桢静静听着，震撼和迷茫两种情绪在他眼中来回交织，直到男人骂不动后才带着点悲悯和探究地问：

　　“你知道德洛伊是谁吗？”

　　男人嗓音嘶哑地反问：“你知道赛琳娜是谁吗？”

　　时桢再问：“你知道德洛伊的父亲是谁吗？”

　　知道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吗？

　　男人一向被怯懦包裹的脸上露出无所畏惧的笑，他点燃了一根劣质香烟，将最后一缕烟草气息深深压入肺部后才一字一顿地问：

　　“你知道赛琳娜的父亲是谁吗？”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时桢重新掏出两枚星币，

　　“还要吗？”

　　男人朝他吐口水：“不管你是谁，都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