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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错世界 那样春风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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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演出定在三月六号,那天正好是惊蛰。
地点在距离学校五公里外的一家叫“狂响”的Live House。场地不大,唐诗提前去看过,大约能容纳百来个人。
孟招提前和舅舅舅妈打过招呼,这一天没去超市看店。一大早,她乘坐公交车去和唐诗接头。
唐诗站在“狂响”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对不起,我来晚了,还好没错过演出。”孟招焦急地跑上去。
唐诗正焦头烂额地接着电话,手里还有一叠没发出去的入场券。
她挂断电话,带着哭腔和孟招说:“孟招,完蛋了。我以为姚赟早就把入场券发出去了,结果今天早上问他的时候才发现是我忘记这个事情了。现在表演都要开始了,这些入场券还在我手上呢。我在路上吆喝半天,才发出去十张。”
“你先别哭,我们先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其他人呢?”
唐诗垂头丧气地说:“在现场调试设备。我没和他们说,我要是现在告诉他们这事,肯定会被姚赟说一顿,他能用这件事嘲笑我半年。而且,就算现在把他们都叫出来,又有什么用……”
孟招想了想,接过那叠入场券,“我来发吧。”
唐诗说:“算了,你脸皮薄,大街上拦人这种活还是我来吧。”
孟招听后没反驳。她确实不像唐诗那样外向 ,但脸皮嘛,锻炼锻炼也就能变厚了。
孟招扭头向四周看,发现隔壁一家餐馆门口站着个身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那玩偶是米老鼠的样式,街道路过的行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卖力挥手揽客的米老鼠多看几眼。
“有了!”孟招眼前一亮,“唐诗,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还能借到这样的玩偶服吗?”
唐诗回答:“应该没有吧。”
孟招咬咬牙,下了决心,走到米老鼠跟前问:“你好,请问店里还有别的玩偶服吗?”
那玩偶服里的员工呆呆地转了个圈才找到说话的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有的,还有一套是米妮。”
孟招欣喜地接着问:“可以先借我穿一会吗?”
“这个……”米老鼠为难地回头看向店里,没过一会,餐馆老板也出来了。孟招再次提出想要借用米妮玩偶服的请求,老板表现得很不情愿。
“去去去,我这里是西式美食店,爱吃吃,不吃滚,借什么玩偶服啊。”
“我……我可以帮您揽客!”孟招还是没放弃。
“就凭你?”
“嗯,凭我。”孟招目光炯炯。
老板略微犹豫了下,只是借一会玩偶服,反正他也不亏,这才答应说:“好,你今天帮我招来三十桌客人,我就借你。”
“三十桌!”唐诗听着老板狮子大开口,大喊着说,“你怎么不说三百桌呢?”
“行,一言为定!”孟招一口应下。
“孟招。”唐诗想劝她,被孟招拦下。
老板问:“要是你没做到,怎么办,赔钱?”
孟招:“我没有钱。”
老板嘲讽道:“呦,没钱你还敢在这大言不惭。”
孟招说:“要是没做到,我白给你打工三天,扫地端菜刷盘子都随便你。”
“孟招!”唐诗急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老板一口应下这稳赚不赔的生意。
五分钟后,孟招在唐诗的帮助下穿上了米妮玩偶服。
唐诗焦急地问:“怎么样?”
孟招没说话。
这套玩偶服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在里面行动非常不方便,而且玩偶头总是左歪一下后歪一下,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
孟招举起手,捧住玩偶头,悄悄调转方向,露出透气孔。这里头实在太闷了。她在里面只待了一会,后背便开始隐隐发汗。
听孟招没回应,唐诗开始慌了:“难受吗?不舒服的话还是别穿了。”
“不难受,我可以的。”
孟招藏在米妮的服装里,手上拿着一叠入场券,踉踉跄跄地走到马路上。她说:“唐诗,你也去试试音响设备吧,马上就要开始表演了。”
“那你也别待太久,演出开始就进来吧。”
“好。”
唐诗再三确认之后,进了对面地下一层的Live house。
室内灯光昏暗,姚赟还在和“狂响”的老板商量灯光布置。
“噔——噔——噔!就是这里,最后一下的时候顶光要一下子聚拢在舞台最中央的位置,旁边的灯全部关掉,我们要那种比较柔和、舒缓的感觉。”
姚赟指着谱子说,“然后进入下一段。这里渐强,乐声一点点起来,四周的灯在缓缓亮起,在快要到达最高点的瞬间啪一下全部熄灭……”
唐诗低着头灰溜溜地走进去。
姚赟说得嘴都快要吐白沫了,仰头灌了大半瓶水:“你怎么现在才来?都等你半天了。”
唐诗:“你们都到了?沈牧则呢?”
姚赟朝着斜后方抬抬下巴,示意沈牧则的方向。
整个舞台嘴后方的角落,沈牧则正低着头,指尖压着吉他的第一根弦,一拨,吉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弦音。他抬起左手,缓慢转动着吉他最上方的调音器。
姚赟:“在调音呢。”
“那位大小姐呢?”
“你瞎了?我们小余余都看不见?”
唐诗努力忽视姚赟这个恶心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称呼,一转身,果然见到祝余走近的身影。
姚赟当即殷勤地又是送水又是搬椅子,嘴里不停“小余余,小余余”地喊着。
祝余冷冷地扫过他,迈步走到舞台正中央。顺直的黑发垂到腰部,皮肤白皙,漂亮的狐狸眼里面露出几分显眼的高傲与骄纵。
“那个……我……”唐诗握着拳,打算和盘托出。就算她现在不说,等会儿演出开始,场下空无一人,大家也都会知道的。
这时,角落骤然响起一声悦耳的吉他和弦,沈牧则敛色从黑暗中走出来,“我们再排一遍。”
唐诗垮下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径直电子琴架前。
半个小时后,就在唐诗的内疚到达顶峰快要哭出来时,“狂响”开始有观众涌入。
大约过了十分钟,场内已经站得七七八八。看着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唐诗惊讶得合不拢嘴。
孟招居然真的拉来了这么多观众。看样子,现在的观众数已经超过她准备的入场券数量了!
马路对面,孟招累得坐倒在花坛边,她取下米妮的玩偶头套,大口呼吸着空气,额头的汗水不住地向下滚落。她随手擦了擦,扭头看向“狂响”门口通往地下的楼梯。
算算时间,演出已经开始了。
她满意地笑了笑。
现场应当有很多观众吧。
“小姑娘,我看你还挺厉害。瞧着文静内向,刚刚在路边拦人,向他们推荐乐队演出时的口才可不一般呐。”餐馆老板乐呵呵地走到孟招跟前。
孟招喘着粗气说:“老板您别急,等我喘过气,我就帮您揽生意,保证您今天赚大钱。”
“你的本事我不怀疑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你朋友的演出要开始了吧,你先去看他们的演出,之后再来我店里也行。”
“谢谢老板。”孟招惊喜地站起身,就要往对面冲。
老板在后头大喊:“等等,先把这身米妮玩偶服换下来!”
孟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笨重的服装,为自己的莽撞而感到些许尴尬。
“嗯。”她灿然一笑。
地下一层。
室内五彩的灯光频闪,红的,蓝的,白的,粉的,直直投射在观众身上。四周布满朋克风设计的装饰,墙上还贴着形状各异的彩色玻璃。
“咚——咚——咚咚咚咚!”充满力量的几声鼓声震耳欲聋,伴随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场内的气氛已冲上云霄。
孟招猫着身子才勉强从人群中挤进去,近到距离舞台七八米时,眼前人头攒动,再也挤不上去了。头顶的灯球旋转,一缕刺目的光直射向她眼底,她被迫眯起眼,视线一片浑浊。
晕头转向的混乱中,孟招听到一道清冷的女声穿破人群的尖叫,激烈,澎湃,蕴含着足以冲破一切屏障的力量。
舞台正中央,祝余穿着精致华丽的黑裙,两条笔直细长的腿若隐若现,脚下踩着双细高跟,她手握话筒,红唇微扬,左手抬起指向人群,目光自信且坚定。
踩着激烈的鼓点,乐曲的旋律再度重复,音阶再度攀升,现场的气氛又一次攀升,所有观众都配合着欢呼起来。
在即将跃向下一个高潮时,歌声在最高音处戛然而止。
全场的灯光一下子全部熄灭。
人群也随着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孟招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正中央一道纯白的追光落到沈牧则身上。
孟招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沈牧则换了一身朋克风的夹克,外套上镶着三两个大小不一的金属装饰。凌厉的五官在追光下更加清晰立体。他微微侧头,似一副割裂昏晓的油画,浓烈且华贵。
孟招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他的食指和中指分别戴着两个形状不规整的戒指,指尖的三角拨片一滑,圆滑轻柔的旋律在他手下流出,渐渐地向上旋转流淌,越来越激昂。
忽然,一击重鼓响,吉他音攀升了三个音阶,通过效果器的处理,蓬勃的生命力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人潮再次涌动,踩着重金属的音乐节奏呐喊。
沈牧则自如地弹奏着电吉他,自始自终,他的脸上从未出现丝毫慌乱的神情。
孟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他站在灯光下,整片场地好似都成了他的领域,他只需要轻轻拨动手中的拨片,左手指尖在琴弦上随意滑动,场下近百人便已在他掌控之下,跟随他平静,也跟随他躁动。
台下,孟招挥舞手臂,也随着节拍为他们呐喊。
沈牧则的视线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不知他是不是认出了她,头稍稍一侧,坠着十字架的耳链晃动,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孟招远远地望着台上的四人,他们尽情肆意,享受欢呼与簇拥。
她的心中难免酸涩。
真羡慕啊,这世上总有人出生在罗马,天之骄子,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那样春风得意的人生,是她曾经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
而她,渺小如尘埃,纤弱似浮萍,像她这样的人需要费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找到那条属于她的康庄大道。
所幸,她已经找到了。她离开了乌螺山,来到临江,她会好好念书,考上好的大学,摆脱过去的牢笼,开启属于她自己的全新的人生。
想到这,孟招决绝地转身,背对人群离开。
沉默的人影与周遭的欢闹格格不入。
像是交错的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