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图朝暮》云开月下

65、笑笑 快点长大吧

　　婚后第六年秋，孟招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沈衔青。

　　衔青刚出生时是个乖孩子，不哭也不闹，一见到人就呵呵地笑，所以孟招给她取了小名，叫做笑笑。

　　舅公李国强每回见到笑笑都会说，这孩子长得真像她妈妈，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孟招倒是觉得孩子还小，看不太出来长相，何况无论以后笑笑长得是像她还是像沈牧则，都是她最宝贝的女儿。

　　笑笑是个非常文静内敛的孩子，至少孟招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这个认知被彻底打破是在笑笑上了幼儿园以后。

　　有一天，笑笑在幼儿园玩游戏，有个孩子说自己的哥哥去国外了，以后会带很多钱回来，给他买很多好吃的。另一个孩子也接着说自己的姐姐在北城，住超级大超级豪华的房子。

　　轮到笑笑，她说：“我也有哥哥姐姐。我的哥哥叫小满，姐姐叫小雪，是非常漂亮的猫。”讲到这里，她想起了不高兴的事情，嘴巴一撅，“不过，哥哥前几个月睡着了，妈妈说他不会醒了。”

　　话刚说完，一个小胖墩哈哈大笑：“什么哥哥姐姐，我的哥哥姐姐都是人，只有小傻子才把猫当做自己的哥哥姐姐。”

　　笑笑气鼓鼓说：“我不是傻子！”

　　“你就是傻子，你哥哥死了你都不知道！”

　　笑笑眨巴眨巴眼睛，“死了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笨蛋，死了都听不懂。你哥哥死掉了！”

　　笑笑虽然听不懂“死了”，但能明白这不是好话，气得小脸涨红，抓起地上的野草砸到对方脸上。男生也毫不示弱，挥起拳头就干。

　　旁边的孩子吓坏了，赶紧去报告老师。

　　老师知道后也吓了一跳，笑笑这么文文弱弱的小女孩肯定敌不过圆墩墩的小男生，万一有个好歹！
　　可等到老师火急火燎赶到现场，看见的却是胖墩被笑笑按着头压在地上求饶的画面，小男孩脸上还划破了皮。

　　当天下午，笑笑人生第一次被叫了家长。由于孟招在外出差，电话打给了笑笑爸爸。
　　沈牧则接到电话就赶去了，确认女儿毫发无损才勉强消了戾气。

　　两方家长碰面后，孩子互相鞠躬道歉，沈牧则赔了医药费，这事才算了了。

　　笑笑哭唧唧地从幼儿园里出来，趴在爸爸身上诉说委屈，讲到她一拳把对方打到，而后对方爬起来想逃跑，她不甘心追上去，直到他跑不动摔倒在地上，她才上前压住他的脑袋让他道歉这一段，沈牧则诧异地足足愣了十秒钟。

　　当晚，沈牧则带笑笑去附近的商场玩卡丁车。

　　等到两个月后，孟招飞回临江才知道，沈牧则买下了隔壁天景苑16号那幢房子，计划将那里的花园改造成卡丁车场。
　　孟招问起原因，沈牧则理所当然地答：“笑笑喜欢。”

　　很快，卡丁车场建好了，笑笑一放学就去开卡丁车。

　　对此，孟招总是忧心的，生怕笑笑磕磕碰碰受伤，但看到她玩耍时快乐的模样，孟招也就不去阻拦了。

　　有一天，沈牧则和笑笑很晚才从卡丁车场回来，将她哄睡后，沈牧则回到房间说，笑笑在卡丁车上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孟招不否认这一点。她忽然觉得，除了长相，孩子越长大越像沈牧则了。就比如今天傍晚她去接笑笑放学，和学校门口的家长聊天时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成了幼儿园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霸王，所有孩子都对她毕恭毕敬。孟招听得当场石化，回来问了沈牧则才知道笑笑和人打架的事。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事，一点小摩擦。”沈牧则脸上显出几分骄傲，“而且笑笑打赢了。”

　　孟招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二天周六早上，孟招在窗台前给笑笑编辫子，顺便问起她和其他孩子打架的原因。

　　笑笑撅着嘴巴说：“她说哥哥坏话。”

　　“什么坏话？”

　　“他说哥哥死了。妈妈，死了是什么意思？你明明说哥哥睡着了。”笑笑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

　　面对天真纯质的孩子，孟招实在不忍心让她过早理解死亡的含义，于是说：“死了就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哥哥会孤单的。”

　　“不会，你小则叔叔早就在那里等他了。”

　　笑笑出生前，沈小则就离开了。沈牧则给笑笑看过小则的照片，笑笑知道那是一只金毛。

　　“那我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百年后就见到了。”

　　“这么久！”笑笑更难过了。

　　“以后爸爸妈妈也要去那里，小雪姐姐也是。等到百年后笑笑也去那里了，我们一家就团聚了。”孟招抱着她说，“所以，死亡就是短暂的分别，是满怀希望等待未来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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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因为沈牧则无底线的纵容，笑笑越来越调皮捣蛋，爬树掏鸟蛋，下河抓泥鳅，没有一天是安分的。所幸家里屋顶不是瓦片盖的，不然随时可能被她掀掉。

　　孟招某次出差回来，笑笑兴奋地说要带她去看自己的杰作。

　　一听这两个字，孟招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问沈牧则：“她又干什么了？”

　　沈牧则抱起笑笑，说：“学了插花，种豆，熏香，投壶，本来想养乌龟，可惜养不下，换成了鱼苗。”

　　孟招惊喜极了。

　　可两分钟后，她就知道自己高兴早了。

　　如果没看错的话，面前并排摆着的五个呈喇叭状向上开口的，是沈牧则赢来的F1世界冠军车手奖杯吧。
　　但为什么一个奖杯里插满了向日葵，一个装了土，上面还竖了根豆苗，一个盛满了水，好几个小鱼苗在里面游来游去，还有一个里面装了根香薰？

　　孟招的目光缓缓转向最后一个奖杯。这个奖杯里是空的。

　　这时候，笑笑握着一把尖头被磨钝了的箭矢，屁颠屁颠跑到孟招跟前。

　　沈牧则摸了摸她的头，对孟招说：“她想跟你比投壶。”

　　孟招冷笑一声。

　　所以最后一个奖杯成了笑笑投壶的玩具。

　　沈牧则倒是很想得开，他说：“这些奖杯摆着也是摆着，不如物尽其用。”

　　于是，当天下午，他们三人在家里玩了一下午投壶游戏。

　　晚上，笑笑缩在孟招怀里听她讲故事。故事讲完后，笑笑特别大方地说：“妈妈，你放心，我只动了爸爸的奖杯，没有动妈妈的。”

　　孟招想起来自己摆在书房最里层书柜上的那几个奖杯。

　　这几年，因为她四处奔走，成功创建振兴山村教育的公积金组织，并成功推动校企联合，将AI技术引入乡村教育后，她把这个事拍成纪录片，结果在网络上引起大范围讨论，社会上的几个机构就给她颁了奖。她倒是没去领，人家直接送到家里来了。

　　孟招和笑笑开玩笑说：“因为妈妈的奖杯不够大，不能玩投壶？”

　　笑笑一脸严肃地摇头说：“爸爸说过不准我动妈妈的奖杯，不然就把我的压岁钱全部没收。”

　　孟招真是哭笑不得。

　　对于一个小财迷来说，扣走压岁钱确实是非常强有力的威胁，况且她的压岁钱可不是小数目。
　　每年过年，唐诗、姚赟和祝余都会包大红包送给笑笑，她也看得懂眼色，一口一个“漂亮阿姨”、“帅气叔叔”，叫得可亲热了。舅公也常寄礼物给她。

　　笑笑偶尔会问起从未见过面的小舅舅。
　　“阿器舅舅呢，为什么阿器舅舅不过年？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阿器舅舅？”

　　每到这时候，孟招的心底总是泛起苦涩。
　　“妈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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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一年清明，他们一家去乌螺山给外婆上坟。

　　山坡路陡难行，沈牧则一手扶孟招，一只手抱起笑笑往上走。

　　到了墓碑前，三人一齐鞠躬。

　　笑笑没见过太外婆，但孟招给她讲过许多关于太外婆的事。笑笑听得多了，也知道太外婆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孟招在墓前坐了很久，回想起童年时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外面，她是精英，是母亲，是妻子，她有必须扛起的责任。可在这里，在外婆面前，她只是个孩子。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孟招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程路上，笑笑抓住她的手，忽然说：“妈妈，没关系的，死亡只是短暂的分别，百年后就能见面了。”

　　孟招降下车窗往回望。村门口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和外婆的最后一面就在这里，外婆朝她挥手，声声催着她快走。

　　“是啊，会见面的。不用一百年就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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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小学后，笑笑白天在学校里上课，晚上去开卡丁车，周末更是整整两天都泡在卡丁车场。

　　沈牧则是她最温柔的父亲，也是她最严厉的教练。

　　孟招还是心软，不想笑笑吃太多的苦。但沈牧则说，更愿意坚持下去的不是他，而是笑笑自己。

　　他们尊重笑笑的选择，她才是自己人生的唯一主宰。

　　一年后，笑笑第一次参加卡丁车比赛。她站上比赛领奖台的那一刻，孟招激动地哭了出来。

　　回家路上，笑笑捧着人生的第一个奖杯说：“我决定了，我以后要当F1车手，我要像爸爸一样拿世界冠军！”

　　孟招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她不想给笑笑泼冷水，可F1八十几年历史中男车手如滔滔江水，女车手却只出现过五位，且没有一位夺得过世界冠军的荣誉。笑笑想走的这条路注定充满艰难险阻。可那又如何呢，有梦想并为之努力这件事本身就很伟大。

　　孟招温柔地笑着说：“好啊，笑笑要拿世界冠军。”

　　笑笑说：“妈妈觉得我可以吗？我和同学说我要当F1世界冠军，他们都说我做不到。”

　　“我夺冠以前也有人说这种话。”沈牧则对此不以为意，他说，“别人说别人的，你只管做你自己。”

　　笑笑有些丧气：“可他们说我是女生。”

　　沈牧则沉声说：“竞技运动从来只靠实力说话，无关性别。围场里谁开得最快，谁就是主宰者。”

　　笑笑眼里的光一点点重新聚拢起来。

　　孟招摸摸她的头，“快点长大吧，世界冠军。”

　　笑笑打开车窗，对着青天白云，对着苍茫大地，对着松柏，对着雀鸟，对着世界大喊：“我要当世界冠军，我要当世——界——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