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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万劫飞烬 ...


  •   虽有人从中阻止帝王死讯的传播,但这个消息最终还是走漏开来,一路传到了京城……

      朝中大小官员一时皆不知所措,皇上膝下无子,现今还在的血脉兄弟只剩一个七王爷。这位老七从来是个闲云野鹤不理政事的性子,谁知忽逢此乱,懵然间众大臣的请愿书已递到了他跟前,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他为朝廷为苍生计,即刻登基为帝。

      于是老七就这么六神无主地坐上了帝位。新帝已即位,众大臣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但事情显然并未就此结束。向来散漫无心皇位的老七显然于政事上没什么主见,遂放权与左相,如此一来,朝中各方势力便又开始蠢蠢欲动,君朝雨在位时排除万难设立的一些改革措施,也随着现在的新帝即位而终止了。

      梦妃娘娘与先帝同死,燕国派来了使臣询问其中情况,楚国这边却还尚未把事情调查清楚,燕国使臣在驿馆一待就是整月,耐性也逐渐被搓磨殆尽。

      “我们长公主千里迢迢嫁到你们楚国来,如今莫名其妙地人没了,你们楚国却这么久了都给不出个交代,这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人为?是不好交代,还是不能交代呢?!”

      “放肆!梦妃娘娘是先帝妃嫔,既已嫁到楚国,是生是死都是我们楚国的妃子,早已和你们燕国无关,本就不需要给什么交代,现在事情尚在调查中,要给你们交代是给你们脸!”

      “好、好啊!”使臣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个燕楚之好,我们长公主毕生心血就被你们这样糟践了,好呀!我这就走,回去向我们皇上复命!”

      “好走不送!”

      双方闹得不快,礼部尚书陈岁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议事堂内的几位大人不由都皱眉叹气,“这么一闹怕是要不好啊。如今新帝初登大宝,本就是多事之秋,实在不宜再生什么事端出来,对那燕国使臣本该好生安抚才是,是谁……他走前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回事?”

      “各位大人呐,出事儿了!”

      曾被景王打回去的南疆与西戎开始蠢蠢欲动,燕国那边也有开战的势头,已有情报传来,说燕国已经联合南疆、西戎秘密发兵了,预备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向楚国进军。

      “他们哪里是什么为了长公主呀?”陈岁叹了口气,“不过就是个撕毁和约、兴兵而来的理由罢了!算算时间那使臣应该还没回去,燕国应该是早就想打了。”

      京城生变,东南这边也好不到哪去,街头巷尾成天飞着各种谣言,说新帝即位后要加征税收、收购农田等,一时间人心浮动,倭寇趁机举事,东南却无将可用,现浙直总督抱病即将还乡,新任官却还在赴任路上,少说也得再走一个月才能抵达。

      海天一片茫茫相接,海浪、波涛和海上的战船已近在目前,天色阴沉如夜,飘着大雨。君琰站在这个地方已是七天之后——第二次亲眼见她夭亡、亲手埋葬她之后的第七天。

      银白生锈的铠甲有些沉重,上次离开南境战场时,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穿上这身铠甲了,却不想世事难料,想离的东西离不了,想留的人留不住。

      昨天他便抵达此处,与抱病站在这儿的现任浙直总督云成欢碰了面。

      “你可认得我?”

      云成欢皱眉审视着来人,许久……“认得!九爷?!您……竟然还活着?”

      “东南生变,倭寇趁机举事,可你身子不好,无力维持此地局面,东南一时无将可用,所以,我来了。”

      “九爷您……?!”

      “借你总督衙门印章一用,我欲调兵,平息此地倭患。”

      “您的意思是……”

      “先别管我是怎么来的,只说愿不愿意,让我代替你来做这件事。成了,这功劳是你的。”

      云成欢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九爷啊,这里要有您坐镇那当时再好不过了!我也知道我顾不过来,这不是没法子么,我毕竟还在任上,就是死,也得和东南百姓死在一起!可是九爷您当真愿意……”

      “不必多说了。你若同意,就按我说的去做,我会暂时代替你,做完这些事情后,你就可以还乡去了。”君琰眼神犀利地看过去,阻止了对方下面要说的话——“战场上从不需要无用的牺牲。”

      心虽向往江湖,却也做不到在朝廷有难时袖手旁观,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景王,可毕竟还是大楚子民……且如今身在浙江又能来做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人。

      等将此地倭患平息,这笔功劳会记在云成欢头上,他则会一叶扁舟远去,死在海浪波涛里,或是战死沙场,在火炮声中陨落……如此也算是一个离她远远的、比较好的归宿。

      中军大帐帷口处立着两个笔挺的身影,无殇和玉冰手把着剑柄一动不动。帐内,大案上摆着一张地图,旁边点着幽幽灯烛,君琰在海边视察了一会儿回到帐中,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他腰间流苏下系着的一块让人眼熟的玉坠。

      他虽还年轻,带兵征战的经验却不少,南境的仗打过,北境也去过,至于东南局势与作战方略,也曾和前任两浙总督赵青有过深谈。赵青年过而立而逝,留下了一本作战方略书,此刻就正摆在桌上地图的旁边。

      君琰伸手,淡淡翻开了那本书。书页随他指尖的波动而散落着,眼中跳动着两星烛火,忽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副将也正好在这个时候进来。

      他听见对方的脚步声了,“这个时令,这场大雨后必会起雾,传我令下去——

      立即通知全员,雨停雾起,全线出击,一举将倭寇歼灭!”

      “——是!”

      副将激动地出去传令,不久后,三军将士齐整的喊话声在雨幕茫茫的苍穹间,向四际传去!

      连天阴雨,并不利于伤情好转,然而沈月等不了那么久,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琉璃都在医馆中,想来是为人所救。

      外面下雨了。距离自己和他成婚的那一日,也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吧……

      他现在怎么样了,人又在哪里?她要去找他……找他!

      “姑娘……”琉璃有些虚弱的声音传入耳边,她即刻回神,去看她的情况。

      “姑娘,你别、现在别去了,你现在去找他会很危险。”琉璃坐在榻上,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沈月看见她指尖夹着一张字条,即刻拿了过来看。

      “别去了……

      公子他,在战场上。”

      一张简短的字条,上面写的东西却着实让她怔了一下。

      “上战场了?”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她只能想到皇上驾崩后局势会陷入混乱,也只知道新帝刚刚登基,原先的一应政策都发生了变化,可君琰不是已经从朝局中抽身退出了么,怎么又会上前线去?

      “想来是倭寇见东南生变趁机举事,这边无将可用,公子不得不重新出山……姑娘,你先别急,公子的人会传消息给我,我还未来得及将我们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待我马上来写信,你别急啊。”

      “怎么能不急……”她小声说着,焦虑得踱起了步子,“你的信传过去也需要时间。战场上刀剑无眼,他……”

      “公子怎么说也算身经百战了,姑娘也不必太过悲观。”

      “可是,这回不同。”她心里似有一种预感,预感他将会如她两次做下的戏局那般走向……“嘶——”

      “扯到伤口了吧?!”琉璃下床来扶住了她,忽然看见她掌心正中向五指蔓延的血线……“这、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这……”沈月摊开了手掌。

      “这是血契的反噬。”

      “……什么?你、你竟然立了血契?!”琉璃早就听说过这东西的厉害,现下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对,我和他立过血契,他给我做一百天下人,一百天后我便嫁给他……那时我是报了必死之心,所以也并不在意这些。琉璃你看,等这些血线延伸到指尖的时候,我就会死了。”

      “什、什么?!”琉璃叹着气,眉头锁着,“姑娘啊,你怎么能这么傻呢?!可是公子现在,他……”

      “别急。”她露出一个美丽而苍凉的笑容,“又不是非要活,我会听天由命的。”

      “这大概还有多久?”琉璃抓住她的手问。

      “我不知道。按照这个蔓延速度,可能还有十来日吧。”

      “那我马上找人送你去公子那里!等他有空的时候,你们把婚成了,你这个东西就解了。”

      “已经七次了。”她收紧五指握成了拳,“他不一定还愿意再娶我第八次。”

      “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愿意呢?!既然七次都愿意,再多一次又有何妨?”

      她慢慢地摇头,“我只是想再见见他……”

      “……好!”琉璃猛一点头,“我陪你去。”

      火炮、战船、连天大雾……这也是君琰最后一次亲临战场。海天茫茫中,三军将士一往无前,他的内心也仿佛响起了金戈之声。东南苦倭患久矣,若能借这场天赐大雾将其一举荡平,则沿海百姓可得安生……

      头很晕,眼前的天很黑,宝剑出鞘,几柱火炮在他身边不远处腾起了火光,倭寇们越来越近了。

      “保护公子!”无殇的声音仿佛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只在他耳边闪现一瞬,便很快消失。他不避炮矢地向敌人走去,面容坚毅而沉着,一身轻松从容,再无任何顾忌。

      “保护公子啊——”陆云从高处跳了下来,举起盾牌替他去挡那些飞来的羽箭和火流。

      君琰的目光依然望着海面,迎面而来的敌人,在他一招之内毙命于无形,鲜血洒满银甲,恰与撕裂天空的一线夕阳残光相映,不多时,身后倭寇已尸身成海。

      “保护部堂!”将士们眼见主帅如此一往无前,纷纷都士气大涨,几个亲兵拥了过来,紧紧护卫在他周围……

      “站开!”君琰却喝开了他们,孤身一人提剑向前。

      “公子不可以再往前走了!”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无殇慌乱地抓住玉冰,“如此不避炮火、孤身入敌军,他是要去送死啊!”

      倭寇一个接一个掉进了海里,船只下一片腥红血色,他眼中闪现出了云青山上的画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也有疫病蔓延时那个不顾一切也要救人的身影……

      她好像仍在看着他笑,却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说。

      还有地宫之中,那个反过来qiu/jin了他,像小猫伸出利爪一般防备着、报复着他的小丫头。

      她总觉得葡萄是最可爱的。

      其实,她要比葡萄可爱多了……

      紧接着,又是紫禁城中、雕栏玉砌的宫殿里一片片纷乱如麻的画面,有骨肉兄弟反目成仇,有为得信任被逼伤害至亲,有关于无心功法的一切,有京城旋涡里的一份心如止水。

      九爷,九公子,景王……
      哪一个都是他,哪一个又都不是他。

      那眼神,从清澈而变得深不见底,又从深不见底而复归于清澈,剑已麻木,血光满眼,他仰头看了片刻这茫茫海天……

      天为盖,海为棺。

      甚好。

      手里的剑慢慢放下了……

      “——君琰!”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穿过火炮海浪之声重重向他心头一击!

      这一击,竟又生生将他的去意驱散……

      一阵惊愕,仿佛有雷劈在头顶。他重新抓紧了剑柄,蓦然回头……

      沈月正站在他身后的那只船上,穿着与他初见时的那身素衣,手里举着一只盾牌。

      他的呼吸一瞬间像停止了,耳边仿佛火炮声骤息,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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