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嫁魔头》水墨灵犀

83、七嫁魔头

　　今天是“李中丞家公子”迎娶“希诺城城主之女”的日子，于百姓们而言也算是热闹一件，满街都是观礼的人。但如斯场面，对君琰来说已是第七次了。天不雨，但人心里总觉得阴阴的凉。他穿着新郎官的衣服，脑中总回想着那最后八日同她在一起的画面，有不好的预感和忐忑担心……

　　这一次可还会顺利吗？

　　“琉璃来了吗？”他问左右。

　　“李嬷嬷说她身子不适，得晚一些到。”
　　“……罢了。”

　　迎亲的队伍一路来到了城下。

　　紫陌风光好，绣阁绮罗香，众人正在一处笑语盈盈，却忽有人发现不见了那千娇百媚的新娘。

　　“迎亲的已经到楼下了呀，新娘子呢？”
　　“刚才还在这里的！”

　　“你们有谁看到了？”

　　城楼上，新娘登临。

　　风吹面，他也在这瞬间抬起了头，懵然看见城楼上一抹红色身影，即刻大喊让队伍停下。

　　新娘抬手掀开了红盖头，往下一扬——那抹红色便随风被吹下来，飘然落到了他眼前的一方空地上。

　　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他冲她喊道：“你站那里做什么？快下来！”

　　“夭夭——！”

　　“你不要站在那儿，别站在那儿！”骑着马又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离她再近些，他抬手向她，“求你了！”

　　新娘并不和他说话，只是抬脚上去……

　　“夭夭！”他大喊一声，眼中却见那红色身影竟急剧落下来了！

　　“夭夭，夭夭！”瞳孔骤缩，他策马向那身影奔去，却挽不住那下坠的身躯，待至近前，她已从城楼坠落。鲜血与红嫁衣和为一道，分不清彼此的颜色，新娘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他下了马，蹲在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你，你……”

　　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答一下，绽开在地上。

　　“公子，公子！”身后人奔涌而来。

　　“别过来！”他却抬手阻止了他们，指尖颤抖着：“一个都别过来……”

　　她就静静躺在那里，神色好像很释然，没有太多对这世间的不舍，更没有丝毫对他的留恋，鲜红色的嫁衣与血，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他默默着上前，眼眶已变得通红，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他摇着头，终于忍不住吼道：“为什么？！”

　　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滴了下来，全然已顾不得身后已经站满了人，他脑中一片晕眩，心口也痛得厉害，却支撑着自己不能倒下，上前轻轻抱起了她的身体。

　　众人怔然，看见新郎官抱起了新娘的尸首，转身，一张脸上挂满了泪珠，眼底是绝望却也坚定的神色。他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眼里却仿佛没有他们这些人，人群遂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四堂主亦都不敢说话了，只能保持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他身后。

　　“诶这……”城主都傻眼了，追上问陆云：“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先别轻举妄动，等我这边的信。”陆云同他说了一句，便也追上去。

　　这世间，可还有娶老婆娶成他这样的吗？从皇上手里的一把刀，到除她之外别无所求，一生夙愿，七娶不得，最终却还是将她给弄丢了，满目清风远山似乎也在嘲笑他，脚下步履愈发沉重……

　　“你终究是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我这就带你回云青山去，好吗？

　　你不用再被我束缚着了。

　　夭夭，你是真的……这辈子都不能原谅我……

　　云青山，或者别人，你可以去找一切身边人，却唯独不能再来找我了。

　　当年，不惜一切也要保你性命，到头来，却还是没能保住……原来，我也是个……无用之人啊。

　　咳咳！”

　　血痕随着他的脚步，一路拖去老远，他就这样抱着她，失了魂似的，从希诺城徒步走到云青山……

　　“夭夭，我带你回家……回你的家。”他笑了，笑中带泪，“这里有你在乎的一切，你的父母亲朋，这里的青山绿水……你可以继续过采药行医的日子，不必再被卷到这个局中来了。你会回到最初……回到最初。”

　　他抱她上山，一路走到了当年山上众人的那座墓碑前，似是支持不住了，双腿一软朝前跪下，怀中的人也滚了出去，躺在那座碑前。

　　这座墓碑所在的位置，最一开始也是他们初见之地……那时候，她就是在这里捡到了他。

　　“夭夭，你知道吗？”他随手抓起身边一截枯树枝，挖起了土，“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被你的眼睛吸引住了。你是山野间的精灵，本不该被卷入局中，若能重来一次，我定是想千方设万法也不要将你找到的。你有着那样清澈明媚的目光，像一轮红日融化了冰雪……”

　　他用树枝毫无章法地在地上戳着土，笑得有些疯狂，“你若心里还有别人，我可以成全。”

　　另一边，琉璃正扶着沈月，在赶来的路上，她却因伤势过重而走不了了。

　　“赫连雪下手真狠！”琉璃说。

　　“因为她本就是要放干我的血，怎会不狠……琉璃，我可能要坚持不住了，你去和他那边说一下……”

　　她说至此忽然僵住了。先前让人替嫁，她原是想和他做个彻底的了断，叫他认为自己是真的死了，往后便不用再纠缠，可是……！

　　事实竟是如此，她现在才得知全部……现在看这时间，多半是已经晚了。她难以想象他会是怎样的反应——亲眼看着自己第二次死去。

　　“好，好的姑娘，我一定……咳咳。”琉璃语气坚定地应着她，气息却也越来越弱了，沈月见状一惊，“你，你可还好……”

　　“咳咳，姑娘……”显然两人方才都伤得过重，一时半会儿，竟都不能再往前走了。

　　“没事，我还能再、再坚持一会儿，这里没人，等到了前面……”话没说完，小侍女已扶着她一起，倒了下去。

　　“琉……”她未来得及说出完整的话，眼前骤然一片晕眩，便和着她一起晕过去了。

　　天下小雨，往来情报如雪片一般，陆云、无殇几个在混乱中理清了思绪，玉冰最终叹了口气，独自上山去找君琰。

　　“公子。”他站在他身后。

　　“都走。”君琰手里拿着枯木枝，“都走！”

　　“今天出大事了，公子不想知道吗？！”

　　“什么大事。”他语气很轻。

　　“也许现在在公子心里，没有比她更大的事了，可这件事，属下必须现在禀报，您也必须要听……公子，皇上驾崩了！”

　　“嗯？”他这时微微有了一点反应，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我已经不是王爷了。”

　　脑子仍有些没反应过来，他那四哥，就这么死了？

　　“但你们仍是兄弟对吗？况且皇上驾崩，并非寻常病逝，而是另有蹊跷，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玉冰尽可能平静地道：“就在今天，古墓里，皇上和梦妃娘娘一起死的。当然，在场的可能还有其他人，但现在我们还不得而知。”

　　君琰皱眉，“竟是在古墓里？那个地方，还真有人去啊……”

　　“皇上和梦妃为何会去古墓，他们去做什么的，又为何会同死，一起的还有什么人，这些我们先不去管。只是公子，您应该也能想到皇上驾崩后会是什么局面。”

　　握着树枝的手骤然紧了！

　　自然是知道的，这并不难想见。

　　皇上还年轻，膝下无子，兄弟几个里如今还活着的只有他和七哥，他现在已不是王爷了，七哥终日闲云野鹤从来无心于帝位，所以皇上这一走，江山后继无人，朝廷必会陷入混乱……

　　可他分明也说了淡去一身俗务再不理会这些事儿的。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玉冰，“难道还要本公子去管么？”

　　“不是属下要这样想……”玉冰说，“忖公子之心，若眼下局势确实严峻，能力挽狂澜的却只您一人，您就算已不是王爷，但骨子里仍流着大楚皇室之血，当真愿意袖手旁观？朝局一乱，他国便会趁虚而入，到时……

　　属下知道眼下有关于沈小姐的才是大事，可公子从前也说过，国与她都是您愿为之付出性命的，先前您舍去王爵，无非是因为还有皇上在，也是因为想和皇上交易保她性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属下相信，即便您不再是景王，也依然不想看见大楚陷入混乱，外敌趁虚而入弄得大楚山河破碎吧。”

　　君琰眼角动了动，“你这样说，可是因为还听到了别的什么信？”

　　“正是。皇上与梦妃同死之事，与燕国有关。眼下燕国有贵人到访，却掩藏了身份与行踪，不知意欲何为。皇上驾崩，江山后继无人，朝局岌岌可危啊！”

　　“看不出来，你也会忧心于这些。”
　　“都是公子从前教的。”

　　“我……”
　　四面风声凛冽，他眼里滴着泪水，低头又看了一眼她的面容。

　　“容我先把她安葬了。”

　　玉冰点了点头，躬身道：“属下告退。”

　　上一次，这一回，都是他亲手将她安葬的。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夭夭，等我去将最后的事情做完，就来陪你……

　　哦，不是……我又忘了。”

　　他笑了笑，抽了一口凉气，“你不用我陪了啊。我若来陪，你还是会继续恨我的。于你而言，有云青山陪着就已经够了。

　　那就让我……

　　死得离你远一些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