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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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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佳木第三次从厕所回来,发现殷遥还在喝酒。
冷白色手指握着杯壁轻轻摇晃,在渐变的棕色酒液里,冰块的颜色剔透,浸染了从浅棕到深褐的色阶。
看模样就醉人。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长岛冰茶。公认的高酒精度,几杯下去,人就可以断片。
祁佳木不懂,戒酒那么长时间的人是被什么刺激了,居然又开始豪饮失身酒。
他上一个局刚刚结束,酒喝了不少,脑袋还晕晕乎乎的。
殷遥一过来,他以为可以玩些素的,比如喝着果汁纯聊天。
但是大少爷今天心情很明显不好,上来就要长岛冰茶,一杯接一杯闷。
祁佳木其实挺累了,从昨天凌晨到现在,大脑运作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看着人,都是飘的。
想告退,就看见殷遥眼尾发红,漠然撇过来。
祁佳木怂了。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发小和他们这些纨绔本质上还是不同的。
他们这辈人谁不是笼罩在殷遥阴影底下长大的,虽然这几年殷遥走下神坛还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余威尚在。
况且,祁佳木和殷遥的关系走的更近一点,不才恰好能够看到一点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别人说他声色犬马,可是哪有声色犬马的人来夜店里逢场作戏,饮料只喝果汁和纯净水,花了钱又不要特殊服务。
还有人说他无所事事,可是人家手里握着三家上司公司泰半的股权,什么都不干,都有人给他送钱。
祁佳木做好了准备,万一哪一天他爸妈终于忍无可忍,把他赶出家门。自己还能有一个发小可以投奔。
所以对殷遥的事情,总是十分上心。
祁佳木坐上吧台,看着殷遥薄唇凑上杯壁,透明的液体倾泻而下,冰块冒出头,像一幅动态漫。
这张脸真是鬼斧神工,五官深刻,秾丽,不带一点妆,却有妆后的效果。他想起来那个叫柳拂的男孩子,今天陪着小松,全程心不在焉。想也知道,那颗心跑去哪里了。
啧啧,就是一个勾人的妖孽。
祁佳木还在想入非非的时候,蓦然对上殷遥的眼睛。
杯子早就被放下,黑眸下垂,浓密的睫毛倾斜出一片阴影,冷淡和散漫混合在一起。
祁佳木心底一凉。
“少爷,喝完了吗?”
他连忙挂上谦卑的笑容问他。
殷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祁佳木只当他默认,连忙把一堆杯子清理开,倒了杯水放到他手里,“知道您大少爷酒量好,千杯不醉。但是,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快点压一压,我们回去睡觉。”
夜店顶楼有殷遥常年包下来的房间,祁佳木决定今天不客气蹭着住下了。
殷遥眼神有些木,缓慢把视线从祁佳木身上挪到手里的冰水,凑近轻抿。
这举动让祁佳木松了口气,心想睁开一天一夜的眼睛终于能闭上了,一放松,脑子难免就离家出走了。
他巴巴地去问殷遥,“你不是说,以后不喝酒了吗,怎么又开始了。”
祁佳木的这句话,让殷遥端杯子的手一颤,冰水溅出来几滴,掉落在手上,透心凉。
玻璃杯的杯壁残留着几粒水珠,就像那天车前的挡风玻璃。瓢泼大雨里,模模糊糊,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恍惚想起那个冬日的雨夜,一样冰凉。沉甸甸的水汽侵入四肢百骸,普普通通的一天,却浓烈到至今都难以忘记。
晕晕乎乎的脑袋被一通电话的声音吵醒,周遭散不去的酒精味道,气氛暧昧,温度有些许高。
听筒对面传过来祁清冷冰冰的声音,他问,“你现在有空吗?”
那是他和祁清认识一年左右,已经不复情谊,互相之间的关系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只有在有生理需求的时候,才会互相联系。
可是,他们昨天刚刚分开,再联系怎么也不应该是今天。
他于是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用慵懒的语调问道,“怎么,想我了?”
殷遥很快就能想到,祁清大概皱了眉,露出冷冰冰的神色。
听筒对面雨声淅沥,和雨混杂在一起的是祁清平静的陈述,“我没打到车,你能过来接我吗?”
他的局其实刚刚开场没多久,做别人的车夫哪有意乱情迷的夜生活有意思。
可是,他还是听见自己懒洋洋地说,“你在哪里。”
“电视台。”
“嗯,那你稍微等我一下,我现在过来接你。”
人声停滞了一瞬,混乱里,有人高声问道,“殷遥,你要去接人?你可是喝了酒的。”
桌面上的红酒只浅浅下去了一口,还好派对刚刚开始,他还来不及沉沦进酒精里。
他于是对那人道,“这么一点,交警都检测不出来,你还管?”
一群本就习惯在规则边缘反复试探的人嘻嘻哈哈,再没有置喙。
其实,头是有一点晕的。但是,原因绝对不可能是酒。殷遥大少爷千杯不醉,区区一小口低度数红酒,能怎么样。
他愿意将其归咎于包厢里浑浊的空气。
等到被外面冰冷的空气一吹,脑袋果然就清醒了。
祁清裹着羊毛大衣,脸上带着黑色口罩,黑色围巾裹住半个头,连手都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他站在玻璃门后面,像一棵饱受风霜侵蚀的小白杨。
殷遥被自己的想法娱乐到了,唇角翘起。
他按了按喇叭,果然见到里面的人抬起头,然后迈着大步过来。
大衣和头发残留着水珠,带来一丝寒意。等关上门,那份寒意好像被关进了车里。
殷遥看了看他哆嗦的手,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
“不好意思,这么晚,麻烦你了。”
已经是凌晨三点,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如果不是殷遥的生活过于昼夜颠倒,一个正常人此刻应该和被子在一起。
他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个麻烦。
可是,殷遥不喜欢他这么客气地说出来,而恰恰好,他们的日常相处或许可以称之为“偏要杠”。
外面的雨下的有些大,噼里啪啦打在车前玻璃上。
他本能地不想顺着他的心意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于是,回复他,“你知道就好。”
祁清很少和这种诚实到刻薄的人打交道,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空调的温度上去了,玻璃囤积了一层水雾。
殷遥今天的状态其实不够好,昨晚和祁清疯狂了一夜,没睡几个小时就被张饮秋从被窝里拖出来,一顿责骂。
再然后,他约人去了城北最大的赛车场,在所有人意犹未尽的时候,又提议了夜店狂欢。
这么一连套下来,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滞涩的空气和不断升高的温度,扰乱呼吸的节奏,脑袋有片刻晕眩,殷遥摇了摇头,甩开这种混沌的感觉。
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就看见马路左边窜出来一只黑色的猫,离车子不过几米的距离。
他连忙向右打死方向盘,肾上腺素一瞬间飙升,带来的剧烈心跳声渐渐平息下去。混乱中听见身边有一声碰撞,随后是祁清的轻呼。
他看过去的时候,发现祁清正捂着自己的太阳穴。鲜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流下,和素白纤细的手腕一起隐没在袖子里。
那一刻,殷遥的心跳差一点停止。
后来,他就很少沾酒了,尤其是自己需要做司机的时候。
思绪和面前的酒吧并了轨。
祁佳木听见殷遥的声音模模糊糊说着话,含义并不分明,他说,“我为什么不喝,反正又没人领情。”
殷遥黝黑的眼睛透过那杯还剩一半的长岛冰茶,在剔透的液体里仿佛还能看见祁清捂着头看过来的时候,那一脸凶相。
随后自嘲一笑,“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金丝雀,高兴了,我是他的金主,不高兴了,我就是他的按摩杵。”
祁佳木心跳如同鼓点,节奏参差。
他很快就知道,那句话里的他是谁,然后挂着一脸苦相。
祁佳木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点不该知道的秘密,等到人酒醒了,他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殷遥很随意的发问。
祁佳木细细想了想,他其实并不十分清楚两个人之间是怎样的相处方式。但是,他知道金主和金丝雀应该怎么相处。
金主花钱买的是一种服务,尤其殷遥这种有钱没地花的金主,出手那么大方地购买了服务。作为顾客,当然有权利把自己当成上帝,心里不痛快了完全可以发泄在金丝雀身上。
他想起了常常玩在一起的另一个朋友,张岩。
这位朋友可是深谙此道,给了情人最好的资源,可是只要对方一违逆自己的心思,报复起来也毫不手软。
他于是小心翼翼问殷遥,“祁清他怎么了。”
殷遥深邃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还是转过头,一言不发。
祁佳木只好自行察言观色,揣摩大少爷的圣意,开解,“要不我明天把张岩和他的小情人一起抓过来,你看看别人是怎么相处的?”
殷遥本能的觉得不太对劲,可是过多摄入的酒精让他的脑袋晕晕乎乎,没法做更多思考,这就使得祁佳木以为自己的馊主意恰恰顺应了大少爷的心意。
更加顺杆儿爬,“不是我说啊,兄弟我也见过猪跑。他们求的不就是资源和权利吗,你要是觉得哪里不满意了,就冷着他们。等他们自己着急了找过来,那还不是任你摆布。”
祁佳木看见殷遥点了点头。
他长舒一口气,心想终于是把这尊大佛摆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