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舞》崾山

13、第 13 章

　　13
　　方楚煜绝不相信是谁无聊的恶作剧，就算是恶劣的玩笑，也不会做成这样。

　　是代显笠。
　　能做出玫瑰花里灌这种东西的事，只能是代显笠。

　　他狠狠地掐住虎口，再烦躁地抬起手抓了几下头发，难得地骂了句脏话。
　　心底升起浓烈的火，方楚煜的身体忍不住发抖，熟悉的疼痛袭来，他几乎两眼发黑，弯腰撑着按住膝盖大口呼吸。

　　*
　　周一，叶舒拿着电话进健身房：“啊楚煜老师他生病了，请了几天假。”
　　慕舟放下沙袋看她：“因为腿吗？”
　　“不是，”叶舒摇头，“青彬也问了是不是腿，楚煜老师说不是，只是人有点不舒服。”

　　慕舟的眼神更沉了。

　　叶舒一百个不放心，但也不好做什么，毕竟方楚煜很讨厌有人不经允许插手自己的私生活。
　　也不会就病痛说慌。

　　她喃喃：“可能是感冒？这几天也是天气无常的，生病也很正常。”

　　慕舟却惦记了一天，再扛着沙袋，他注视着窗外想起方楚煜以前生病，一发烧就浑身不能动弹。
　　他决定去找一下这个生病的人。

　　买了点药，也买了些食材，慕舟循着上次的记忆到门口，却怎么敲都没人开门。

　　不会是病情严重，烧昏过去了什么的吧？
　　心急陡生，慕舟打开手机界面，虽然被方楚煜说过有事没事都不要打电话，他还是咬了咬牙，被骂也好，被嘲也好，他把号拨出去了。

　　漫长的嘟声，他按着门，恨不得从猫眼能看到里面的人。

　　无人接听，他在次拨出，想仔细听听屋子里有没有电话铃声。

　　“接电话啊方楚煜，”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接电话！”

　　他决定再没被接通，就直接打110或者120。

　　“你在干什么？”身侧响起的声音让他差点被吓了一跳。
　　方楚煜不知何时出现在楼道，手里提着东西，眼下一片青，看起来人没睡好，眉眼里都透着股烦躁和嫌弃：“趴我门上，很像个变态。”

　　慕舟的喉咙卡了一下，想了一下刚才的动作，确实很像某种变态。
　　他解释：“叶老师说你生病了，我想看看你。”

　　“看完了，”方楚煜把他推远了点，声音里也是压着股躁劲，“可以走了吗？”

　　开门的瞬间，他手腕被抓住，慕舟的眼里全是关切：“你状态很不好。”
　　方楚煜：“我很好。”
　　慕舟：“那为什么不来公司练舞？”

　　方楚煜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一般，眼里的冷裹着刀锋，给人的感觉很陌生，说：“公司都没管，慕影帝要管我？”
　　慕舟：“……”

　　房间门被关上，他闻到很浓的烟味。

　　带来的东西落了一地，慕舟一一捡起，隔着门说：“那我把东西放你外边了，真不舒服要吃药。”
　　门被打开，方楚煜只露了一只眼睛，很凶，他说：“慕舟，你放一个试试。”

　　但凶完，原本瞪起来的眼珠黑瞳往上翻。

　　在他砸向地面前，慕舟推门入室抱住了他，摸到方楚煜脑门没发烫才松了口气。
　　把工作室的医生叫过来，确认是低血糖，慕舟也才松下最后一口气。

　　房间里依旧满是烟味，他看见烟灰缸和垃圾桶里的烟蒂，当时方楚煜倒下，慕舟也摸到了他兜里的烟盒。

　　开窗通风，他把垃圾袋都系好，拿了门口鞋柜上的钥匙出门。

　　*
　　方楚煜醒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息被饭菜的味道覆盖，还有一股咖啡的香气。
　　灶上炖着牛肉，慕舟围着围裙在做饭。

　　时间飞快往回倒了好几年，那时候的慕舟也会在他醒的时候做好饭菜，没什么表情地端上桌，话不多，却很有成就感地挑着嘴角。

　　菜是跟着app上一道一道学的，以前的味道总有欠缺，但两人都会吃光，再去楼下散步，或者盘腿坐在阳台看天上的星星。

　　方楚煜强制自己不想这些，从酒柜里拿了酒和玻璃杯，咬出一支烟点燃。

　　慕舟想让他掐烟，但被凌厉的眼神剐了一眼。

　　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方楚煜忘记了，一开始好像是某个难捱又寒冷的冬天？没有慕舟拿着热水袋给他捂脚的冬天。
　　整座城市都在霜冻里仿佛静止，他觉得冷，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罐啤酒，从此冰箱里的酒变得越来越多，啤酒白酒洋酒……什么都过。

　　夹着烟，方楚煜用牙齿磕了一下食指骨节，病气横生的脸上倒是红润了一点。

　　酒精让他的身体暖和起来。

　　牛肉被端到他面前，米饭、青菜，还有一份紫菜汤。

　　“我比以前会多做一点点菜，”慕舟拉开方楚煜对面的椅子坐下，挽着袖子，“还是做不了复杂的。”

　　以前是为了不点外卖，app的搜索框里全是菜名，后来他不需要自己做了，也没几时能打开软件。
　　其实也是因为，能吃他饭菜的人不在身边，慕舟觉得自己做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香气入鼻，方楚煜却没动筷子。

　　慕舟的视线一直在他夹着烟的手指上：“医生说你低血糖，还是要好好吃饭。”
　　方楚煜眼尾微微上挑，白烟从扯了一下的嘴角溢出，带着嘲讽的笑，问：“你是在关心我吗？”

　　方楚煜如今在私下的生活，泛着一股潮湿的颓气，阴沉犯冷。

　　他张张嘴，坐得很端正：“嗯，我现在是在关心你。”

　　这仿佛不是方楚煜满意的回答，才上扬了一下的嘴角垮下去，觉得眼前这人十分无趣一般。
　　“慕舟，”他问，“你是在表达愧疚吗？”

　　慕舟的眼眸颤动，心口的酸涩又再次袭来，看着他把酒倒进杯子里，淡黄的液体如毒物。

　　“这不是你造成的，”方楚煜抿了一口酒，“如果我这么说，你的愧疚会少一点吗？”
　　慕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明白……”

　　喝完半杯酒的人再次挑眉，用眼神询问他在“不明白”什么，但又像个世外高人一样对关键缄默不语，看陷入无边困境的人如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太多事慕舟不明白，他在寻求，结果没有一个人对他透露。

　　方楚煜仰了一下脖子，眼眶有点红，却缓缓的提起一件旧事：“我记得你夺得影帝的时候，是我们分手两年后？好像是的，真的很了不起，只拍了三部电影就拿奖了。”

　　回忆的人瞳孔渐渐失焦，看着慕舟的时候像是游离在躯壳外，笑了一下。

　　慕舟到现在只记得满座的人，红色的椅子上的人什么表情都有，那时候方楚煜在干什么？在准备上节目。

　　慕舟眼睛一亮：“那时候的你……”

　　笑容止住，方楚煜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恨意，但很快散去，又倒了杯酒喝下。

　　“我？”他撑着桌子揉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拧眉思索了一下，嘴角撇了一下，“我在努力。”

　　很多很复杂的表情在方楚煜的脸上滚过，让人不安的情绪也在他身上纠缠，声音很小，慕舟努力去听清楚。

　　在努力干什么？
　　努力排练？还是努力要在节目上夺冠？

　　方楚煜却看着手边的菜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摇了一下脑袋。

　　“我现在也在努力，”他挑了一筷子菜，用牙齿细细碾磨，用舌头去体味，再艰难的咽下，说，“我原本是要忘记你了的，但你又出现了。”

　　咖啡机响起咖啡热好的声音，方楚煜扭头去看：“我现在确实也需要一杯咖啡，谢谢。”

　　慕舟浑身发僵，起身倒咖啡拿杯子的过程都有点磕磕碰碰。

　　方楚煜接过他手里的杯子，让烟酒和咖啡混合，慕舟立在他身边不走，看他吞咽，思忖良久一般：“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我厌烦了这样的生活和你。

　　同一时间，同一个人的两道声音冲进方楚煜的大脑，满杯的咖啡几乎是瞬间泼出。

　　当时砸了满地的饭菜，现在以另一种形式倾倒回他的身上。

　　慕舟面露错愕，但没挪动一步，就像那天看着方楚煜发疯，也没起身阻止。

　　砸碎碗碟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再次响起，慕舟这次一步迈到桌前挡住。

　　“我不会再砸东西了，”方楚煜抬起头，看着咖啡的污渍，“也不会质问你为什么开口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过场走完，那么下一步，”他往后靠住椅背，“你是不是该走出这间屋子了？”

　　慕舟没走，而是蹲了下来，伸手抓住他的手掌，抽出卫生纸把溅到他手指的咖啡擦干净。
　　加热后的咖啡很烫，好在现在天气凉快，慕舟穿得不薄，热到不了肌肤就被衣服晕开。

　　他的睫毛卷翘，擦拭的每一下都仔细，说：“我错了，说过伤你心的话。”

　　迟到了四五年的道歉，方楚煜显然是不接受的，但看着半跪的人伏低身姿，五指绷了绷。

　　“我每一天都在为此后悔，”慕舟的眼眶红了，仰视着他，乞怜样：“你说得对，我的理想主义只是让自己心安理得，我的计划，不适合所有人。”

　　方楚煜：“……”

　　“我也以为可以很快全身而退，”慕舟捂了一下眼睛，彻底跪下去，“我能快速解决掉一切回到你身边。”
　　他抱住方楚煜的腰，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小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声声道歉，没有任何被安慰的感觉，方楚煜的瞳孔反而失焦地更加厉害，喉咙干涩：“你说的全身而退，是从，和韩司宇的包养关系里全身而退吗？”
　　“还是你觉得，我能忍受进入那个圈子，可以在肮脏的交易里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