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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7、无关紧要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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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实习生实习的最后一天,院方安排了座谈会,也算是欢送仪式了。清偲原本不大愿意去,想在宾馆睡一整天,阿南说也行,他中午过来送午饭,还能一起午休。
清偲就算了算路程,来回外加吃饭,哪还有时间午休:“那我就睡上午半天吧,中午我过去找你吃午饭,下午陪你开会呗,能溜进去吗?”
阿南当然早就猜到走向结局:“家属肯定能啊。”
两个人当然知道清偲过来,肯定会被看被问,所以早就预演情景,准备了一套答案: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追的我,在一起快四年了,的确订婚了,但暂时两个人都比较忙,会等稳定一点再结婚。
没想到两个人吃完饭,阿南带美美来会议室,大家关心的并不是他们预想的那些问题。
阿南这些同学,清偲也认得不少,之前有空来中大找他,不仅蹭过课,还帮他们班女同学答过到。不过这里不止有中大的医学生,不认识的人更多,她有些害羞地跟在阿南身后,刚找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就有认识的姐姐过来打招呼:
“小清偲,那个姓韩的护士怎么回事啊,她在她们护士群组里爆料,说你高中的时候是个小太妹,打架骂人,乱搞男女关系,办公室常客来的,仗着家里有关系,才没有被处分。
还说你特别有心机,上学的时候不许阿南他和别的女生讲话,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还假装自己是阿南姐姐,拿这个当由头收女生好处,但是女同学请你给阿南传话的时候,你又从中作梗,不许阿南帮忙。
我们当然不信她啦,但她怎么这样讲你?是不是有恩怨呐?”
阿南听到很生气:“胡说八道!神经病吧她。”
清偲记得韩学姐昨天认出自己时的讶异,大概她心里气不过,所以才添油加醋讲自己坏话:“明明姐,我这么乖,怎么可能是小太妹嘛,阿南打小就叫我阿姐的,我们也是长大了才知道我们可以谈恋爱啊。他现在都不肯叫我姐姐了,我还挺伤心喔。”
齐鸣明抓住她的手揉了一把:“我就知道,又是郑南惹的桃花债吧,现在小姑娘怎么净看脸,都不了解一下就好喜欢吗?还要攻击人家正经对象,魔怔了。”
清偲看了阿南一眼:“就是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就好啦,关提子什么事!”
齐鸣明噗嗤一乐:“行,姐给你澄清去,我们主任都知道了,还说附院不得给你实习证明上也盖个戳。”
“哈哈,主任好幽默。”
其实那些男生,不论老的少的,都比较关心小郑医生的女朋友漂不漂亮,好像足够漂亮,传言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会议开始,看到副院长对着麦克风讲话,清偲心里有了点想法,阿南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找人吵架了,清偲按住他:“她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相信她的人岂不是更加无关紧要?
我看那个时间表上面,座谈会最后的环节是自由发言,我们最后讲两句呗,不用大动肝火啦,小事,小事。”
挨到流程走完,清偲甚至打了个盹,醒了醒神给阿南递眼神,阿南就起身,从上一个发言的同学手里把话筒接了过来:“大家好,我是中大医学院临床医学系的郑南,今天座谈会好像没有邀请家属,正好我家属在,想和大家分享一些心得,她有点害羞,如果讲话结巴了,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WOW……”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清偲原本没有不好意思,被他这么一讲脸都红了。
“大家好,我是海大环植院植物保护系的李清偲,也是附院这期实习医生郑南同学的女朋友,听说江湖上有一些关于我的传闻,借此机会和大家认识一下。
我有和阿南交流过,这将近一年的实习有什么感想,他说很忙,很累,很饿。
我说你就没有深刻一点的想法嘛,关于医生职责,关于救死扶伤。他的回答让我很意外,他说,医生只是具备专业知识的普通人,接触到的病人和病患家属越多,人性都在挣扎,何谈神性。
用修仙界的话说,他这是道心破碎了。
在座的各位,不久的将来一定有绝大部分会成为医生,从事医疗相关的行业,作为一个小时候身体不好,认识很多医生的人,我想说,我不舒服的时候,最依赖妈妈,最相信医生。
你们比一般人更容易看到人性的阴暗面,但你们也始终是带来光明,带来美好的人。只要能坚守住人性,在我们这些求医问药的人看来,已是神性。
而作为家里有医学生的家长,我希望大家无论多忙,都不要忘记吃饭,累了要好好休息,压力大的时候,多和家人朋友聊一聊,你们身边有很多关心支持你们的人,不要辜负他们,更不要辜负自己。
最后,祝大家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大家都以为她会针对流言蜚语有所澄清,或者指桑骂槐隐隐绰绰,但人家没说,相貌气质肉眼可见,言谈举止不说能看出人品,涵养气度可见一斑。
再看小郑医生满脸与有荣焉,就知道人家感情好着呢,任谁看都是很优秀很般配的一对,除了羡慕祝福,谁又会希望他们不幸福长久呢。
清偲那句“守住人性,便俱神性”的发言,也被附院今天在场的某位教授多次引用,在学生们动摇失望的时候激励他们。
阿南在海州人民医院规培的第二年,中大附院这位教授来海州参加交流活动,会后相谈,教授还关心他和女朋友有没有结婚。
“她在读研,导师不太喜欢学生念书半途去结婚,就没有着急,教授放心,我们感情很好很稳定的,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和祝福。”
“好好好,很优秀的女孩子,老师等着喝你们喜酒,喜糖已经吃过了嘛。”
阿南笑起来,当然记得那时候的事,那年一高兴,把美美买的一箱子糖果全送人了,之后才后悔,忘了给自己留两盒,后面再买,就不是美美亲买亲送的那一箱了,悔之晚矣。
晚上值班,他准备出科考试时,还和美美电话讲了这事,不用面对面都知道美美肯定翻了他一个大白眼:“至于惦记这么久嘛,留两盒也早吃完了,有这心思多吃两口饭,太瘦了没手感知道不。”
阿南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你爱摸啊,每回羞得跟个鹌鹑一样,手可规矩呢。”
那头清偲哼了一声:“办公室没人是吧,回来姐赏你两个嘴巴,试试我的手到底规不规矩。”
阿南正心情愉悦,值班室的门被人推开:“郑医生,急诊通知下楼,大型车祸,送过来十几个了。”
郑南和美美说了声“晚安”,放下电话挂上听诊器起身出门,到了楼下,急诊陆陆续续还在进伤患,他投入对伤员的体征检查,安排护士重点看住出血大,明显呼吸有问题的伤者,及时上仪器,分诊需要进一步做辅助检查的人。
忙到天亮才喘了口气,听说伤的最严重的一个,手术还没结束。他想起那年美美出事,手术也做了很久,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二姨精神有点恍惚,才误打误撞进了妈祖庙。
他当年并不在她身边,所以不知道在手术室外等待是什么感受,距离交班还有一段时间,他不受控制地来到手术室门口,说不清是什么心态,总觉得那段空白难以填补,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件憾事都难释怀。
妈妈给他下过诊断,他始终觉得美美当年遭遇车祸,有他的责任。
是,也不是。比起自责愧疚,他可能更加后怕,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人生,他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大概他的确遗传到了父系的一些特质,比如偏执,自私。
阿公爱面子到极致,几乎是被作奸犯科的儿子气死的。郑永昌贪财求权,不知悔改。
他自己物欲不重,大概从小接受的教育引导正确,只对阿姐的“第一喜欢,最最喜欢”有执念。像电影里说的,差一天都不是一辈子。
他兀自在幽暗的角落愣神,没在意走廊里匆匆走过去的病人家属又折返回来:“阿南少爷!原来你在,太好了。”那人一股脑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阿南,“医生说要用血,用好多,我招呼兄弟们过来抽血,你顾下咯。”
郑南看了眼手术协议,才知道手术室里正在抢救的重伤患者是郑永昌。他来不及思考更多,拦住眼前着急忙慌的人:“泉叔,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你别慌,这种血型,医院血库还调得动,你通知过他家属没有?”
裘海泉欲言又止:“肯定是孔家人干的。我们回国处理一些要紧事,一点风声没露,撞人的货车,和当年的车型一模一样,哪有这么巧的事!”
郑南不知如何回应,冷眼旁观,这是典型的一报还一报,他只好沉默地给裘海泉清理伤口。剪开衬衫袖子,判断大臂上的创口是否需要麻醉缝合,好在几处创面都不是非常严重,消毒敷药,简单包扎即可。
裘海泉明显心神不宁,郑南也很难在这种时候撇清关系,就让他按照之前想的,叫些人来献血,郑永昌用不上,这种大事故,必然会缺血的。
“泉叔,无论如何,还是通知一下家属吧,警方是避无可避的,这么大的事没有家属在,更古怪不是嘛?”
郑南并不想和孔家人正面接触,但命运的肘击,有时真的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