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4、第202章 ...
-
@@@@@@@@@
“……怎、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尖啸如针刺耳膜,在密闭的结界中炸开。
广陵君却仍不动声色,淡声道:
“我正是来救你出去的。”
这句轻飘飘的话,反而像撕裂了什么。
琼华神女忽然高声狂叫,叫声不像哭,也不像笑,像是丧失语言之后,只能靠本能发出的惨叫。
那声音在结界中来回碰撞,震得人神识发麻。那不是普通的痛苦,而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后、无处可逃的悲怆哀鸣。
“这些疤痕!怎么到处都是?!这里一道,那边也有……怎么越挤越多……!它们弄不干净!要是留下来……阿盈不会爱我了……”那声音听上去委屈极了。
她猛地看向云筱,眼中满是疯癫又炽热的光芒,几乎带着哀求:
“快!快告诉我你恢复容貌的法子!我求你了!要是……要是留下疤,他一定会嫌我丑,一定会……他嘴上不说,可他心里一定会觉得我恶心的……”
云筱浑身发凉,毛骨悚然,几乎忘了自己被禁锢在这具身体中动弹不得。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见自己说:
“好啊,我教你。”
云筱:…………
这话像是施了咒,肉山瞬间安静了。
不多时,神女的声音又变回最初的雀跃:
“真的吗?你愿意教我?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我就知道,还是你最好……等我好了,等我变回原来的样子,他一定会高兴的,到那时候,我再也不怕照镜子了。”
她语气那么真诚,像个小女孩般一厢情愿地相信着幻象。
见神女状态稳定了一些,云筱猜想广陵君刚刚是顺着对方的想法,暂时安抚了一下,应当是缓兵之计。
可惜她没办法与广陵君沟通,或者说,即便他知晓她的想法,也依旧会无视她的人权。
好在广陵君并非蛮干,显然他已经认识到了:神女意识混乱,感官错位,禁不住一丝言语刺激。像刚刚一上来就揭穿真相的法子,是万万行不通的。
可没想到,他接下来,竟说:
“自然是真的。”
“神女应当明白,殇隼所致之伤,连仙家金身都无法自愈。而你眼下这些疤痕,不过凡俗之疾,又有何难?若我说谎,于我何益?”
“只是,修复皮相,终究耗时耗力,非朝夕可成。我倒有一法,可让神女不必舍近求远。”
“那日我得以祛除疤痕,并非凭什么秘术,而是因这具身体自有妙处。”
“神女若真想重归昔日之貌……不妨,夺了这身体,夺了这神识。”
这话说得太过突兀,哪怕如琼华般迫不及待,此时也不由一静。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声音不再尖利癫狂,而是骤然压低,像是从浑浊的水底浮出一线清明,带着本能的警惕。
“我说过,我能帮你。”广陵君不慌不忙,“你若想恢复,这便是你最好的选择。此子天资尚可,又得战神青眼,容貌亦不输你昔日之姿。”
“你这一身疤痕,沟壑交错,与其缝缝补补,不如,换一个更年轻貌美的身体。”
“若神女仍不信我的诚意……那就自己看吧。”
说罢,“云筱”张开手臂,像展示一件完美无瑕的器物那样,大剌剌地摊开自己。
任她检查。
肉山缓缓蠕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被欲望牵引。
无数肉须探出,裹挟着混乱而贪婪的神识,一点点侵入“云筱”的识海边缘。那感觉并不猛烈,更像是湿冷的触须,在寻找可以撕开的缝隙。
抓住了!
广陵君调动阵法,从书信中的结界撤离回现实。
他等的正是这一刻。那一缕神魂彻底越界的瞬间,书信之中的结界猛然合拢。阵法如同合掌的铁匣,牢牢锁住了那道寄身而出的残魂。
琼华神女的神魂为求“完整”,主动脱离温盈设下的禁制,以云筱的神识作为通道,阵法骤然收拢,如同合拢的捕兽夹,将那缕探出的神魂牢牢锁住。
如他所料,琼华神女果然难以言语说服。她早已神智混乱,神魂残损,分不清幻觉与现实,根本无法作出真正意义上的判断。与其与她周旋,不如将她当作野兽引诱。
他借云筱神识为饵,引她神魂入陷阱。
对方若清醒,或许还会犹豫警惕,可现在,只要一丁点希望,就足以让她奋不顾身地扑上来。
此法妙就妙在,温盈用来禁锢琼华神魂的禁制,丝毫未损,可他却已经釜底抽薪,把人从他眼皮子底下“偷”出来了。他不免想起那只好看到不太聪明的花蝴蝶,不知他发现此事后,又会摆出怎样的脸色。
神女的魂念尚未完全侵入云筱识海,便已被强行扯离。
现在只需将二者彻底分离便可。
不过……对那女孩的神识恐怕损耗不小,能否恢复如初,便看她自己造化了。
他施术将女孩的身躯从地上托起。至于神女的魂念,暂时可封入水灯。
银色的剪刀凭空出现在男人手中,他把白纸裁剪成莲花的模样,信手一抖,便成了一朵节庆时放入河中的水灯。灯芯未亮,需奉上神魂点燃。
做完这些,也不过一息时间。
万事俱备——
他正欲开始从女孩识海中剥离神魂。
……
……
——嗯?
他探不到神女的神魂了。
莫非,已然相融?
他此前便已设想过,若无法剥离,不妨让神女直接夺躯,倒也属可控。
可就在此时,他动作骤然一滞。
女孩没了气息。
……
怎会?
兴许是出乎了意料,广陵君怔住了,思绪有些凝涩。
早已风干褪色的记忆忽然破土而出,与眼前重叠:一个身着黑白道袍,说着“人妖殊途”的小道士,拒不承认心动,剖胸断情,剜出凡尘心。再醒来时,救下他的小妖已气绝。小妖胸口一片暗红,竟是将心换给了他。
愚蠢,无知,害人害己。他丝毫不感激那个小妖,倒是也不恨她,就是发生了而已。
他挥袖斥去这段回忆,视线却忍不住滑向女孩胸口同样的位置……
下一秒,女孩眼睫微颤。
竟……睁开了眼睛?!
未待他开口。
那双眸子鄙夷地看着自己,隐有怒意。
“………”刚刚目睹了“诈尸”经过,广陵君却没有半分惊吓,也无半分失而复得的惊喜。
相反,他表情略有些微妙,眉梢一敛,仿若定了定神,随即在女孩颇具压力的目光下,默然将桌上面具扣在了脸上。
而那个本该死透了的女孩目光森冷,既无神魂错乱的晕眩,也无识海撕裂后的虚浮。她一直厉色瞪着男人,好似能在面具上灼出个洞来。
广陵君:…………
她不声不响地从地上站起来,两指一挑,悬与阵法中的书信服帖地落入她手中。
期间广陵君并未有丝毫阻拦的动作。
“信我拿走了。”女孩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只是通知他一声罢了。
料定广陵君没脸有异议,那女孩从鼻腔挤出一个“哼”的音,踏脚便往阁外走。
“战神留步。”
刚刚女孩苏醒之时,他没有开口,是因为他第一时间便知晓了,醒来的已不是那个曲意逢迎的小神君,而是与他对等的……另一尊真神。
他用云筱的神识诱捕神女,不想她却被神女的神魂反客为主,直接撑爆了载体,因此殒命。
现下战神“借尸还魂”,认定是他害死了自己徒弟。
无奈何战神抓的这个“现行”实在是太铁证如山了,何止是亲眼所见,简直是亲身经历,直接从“尸体”上醒来,以“受害者”视角兴师问罪……
云筱的确是死在了天光阁,死在了他手上,这是事实。
任他舌灿莲花、诡辩信手拈来,也无法抵赖。
不过,广陵君并不认为自己有何错处,毕竟他没抱着杀死那个小仙的念头行事。云筱死了,他同样感到意外,而且他也积极施救了,只是迟了一步而已。
云筱受不住琼华神女的神魂冲击,是她把太多功夫用在以色侍人上,底子太差,更何况,那还只不过是缕残魂,她神识羸弱到连这点容量都盛不下。
一眨眼便死了,是你徒弟不中用,死得让人猝不及防,难道还要怪施救者动作慢吗?
话虽如此,广陵君也不能叫战神就这样轻易离去,难保战神不会借题发挥,故而出声把人叫住。
听见广陵君留他,明显还要狡辩,银练刚压下的火腾地窜起来。哪怕他背地里动手,银练都能忍着不翻脸,可他竟把人叫到自己地盘上来弄死,公然挑衅他。
女孩不耐烦地回头,眼神凉飕飕的,嘴里似乎随时会蹦出一些溢美之词。
广陵君自知惹怒了对方,却也还沉得住气。
云筱现在是死是活?
银练如何借躯神降于此?
他出入云筱的识海,为何未遭排斥?
难道,这对师徒是在合谋设局?串通一气,诱他入套?还是……银练独掌乾坤,先他一步将云筱当了棋子?
诸多疑问翻涌,广陵君不动声色,一只苍白的手自袖中伸出,轻轻一指案前座位。
“请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