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照夜归》芸香青柠

14、第 14 章 齐霜照，本

　　长安城一百一十坊更深人静，已经入魔的若愚仙师终被带到了大明宫中。

　　大明宫的阴鸷帝王将一封密报摔到她的身上：“你自己看。”

　　若愚仙师俯身捡起密报，一字一句看完，神色始终未变。

　　正和帝气得够呛：“刺杀齐霜照的，是你吧？她父母兄弟都死完了，根本对我们构不成威胁，等她去了戎狄，说不定过了两三年就死在那了，何必还要刺杀？”

　　正和帝越说越气恼：“如今好了，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是朕做的，以为朕容不下一个孤女！将来史书之上，会如何写朕！宋雅，你干的好事！”

　　若愚仙师握着密报，轻声笑了：“陛下都已经弑兄杀侄了，还在乎什么史书？”

　　正和帝脸色阴沉：“宋雅！”

　　“无非是觉得女子构不成威胁，所以愿意好吃好喝养着她们，以示仁德，那些篡位的帝王，不都这样干的吗？”

　　宽大御座上，帝王蓦然起身，他咬牙，在玉阶上负手转了几圈，这个胆大妄为的女道，这个丑八怪！

　　但他现在还不能杀了她，兄长余威尚在，还有很多部下不服管束，这个丑八怪机警聪明，心黑手狠，是他的得力帮手。

　　所以，他必须留她。

　　正和帝压抑住怒气，说道：“你既知晓女子构不成威胁，为何还要追杀齐霜照？你先前擅自毒杀萧婉，已经让朕成为众矢之的，民间说朕连个寡嫂都容不下！”

　　“萧婉不是我毒杀的，我已向陛下澄清过很多次，我更愿意让她亲眼看着子女死去，日日活在痛苦之中，是萧婉自己，为了让陛下成为众矢之的，喝下毒酒，嫁祸我的。”

　　正和帝不信：“谁会抛下两个幼子，自己喝下毒酒？”

　　“萧婉就会！她本来就是一个富有心机的女子，她也成功了不是吗？陛下投鼠忌器，顾及骂名，迟迟不敢对她的儿子齐曜下手，一直等到齐曜十九岁了，不得不下手了，才借着朔北之战的机会，成功将其铲除，一个萧婉就让陛下如此被动，她的女儿齐霜照，更加需要陛下小心。”

　　正和帝不耐烦：“一个十六岁的孤女，也需要朕小心？”

　　“陛下为何不怀疑，为何久居深宫的蓬莱公主，画像会突然出现在戎狄？还那么凑巧，被戎狄可汗发现，就算在长安，认识蓬莱公主的，也是极少数。”

　　正和帝想都不想就说道：“也许是见过蓬莱公主的小民，画了一幅画像，流落到了戎狄。”

　　若愚仙师摇头：“不，依我看，这就是齐霜照的脱身之计，她知晓她在长安寸步难行，她必须离开长安，离开大齐，这样，她才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胡说。”正和帝嗤之以鼻：“她被你重重监视，如何设下这脱身之计？”

　　“谁知晓呢？但齐霜照，本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若愚仙师又道：“当初萧婉死的时候，齐霜照才八岁，八岁的孩子，居然能不闹不恨，陛下不觉得可怕吗？此次在秦州别邸，她对百姓说，是萧黎假借陛下旨意杀她，而陛下既送她去戎狄和亲，又怎会杀她？她就是故意这般说的，她在故意挑拨陛下与贫道的关系，陛下切勿中计！”

　　正和帝再无耐心：“住口，你是因为痛恨萧婉，所以才杀了她，如今还要将她的女儿斩草除根，但是，这骂名，朕不替你背，朕也不相信，一个十六岁少女，能翻起什么风浪。”

　　正和帝警告道：“朕最后警告你一次，不准再刺杀齐霜照，否则，朕不介意烧了你的昙仙观，让你去黄泉修道！”

　　正和帝声音威严赫赫：“听明白了吗？”

　　若愚仙师后槽牙都咬碎，但还是屈下脊梁，恭顺道：“听明白了。”

　　-

　　走出大明宫的时候，若愚仙师回头，看向夜色中的巍峨宫殿。

　　齐焕……你这纨绔子，窃居大位久了，都忘了这宫殿非你所属。

　　她想起刚到长安时，她就发现了齐铮的弟弟，那个她当初称赞的齐焕，心底是如何愤愤不平。

　　这也可以理解，想当初，齐焕是嫡子，容貌俊秀，文武双全，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齐家的继承人，但谁也没想到，最后齐父将兵权和齐家都给了庶长子齐铮，齐铮还平定天下，当了皇帝，齐焕只能捞个亲王当当。

　　屈居于看不起的兄长之下，这让齐焕如何不愤愤不平？

　　宋雅当时就觉得，有点意思。

　　之后，她便利用齐焕的不平，与他勾结在一起，并且挑唆他谋害齐铮，齐铮暴亡时，天下才刚刚安定，齐铮之子才九岁，齐焕伪造遗诏，又以乱世刚定、主少国疑的借口，说服手握权柄的齐氏宗亲，顺利继位，成为正和帝。

　　哼，正和，齐铮国号元和，齐焕就要定国号正和，名为继承兄长，其实，暗含他才是正统之意。

　　看来这位正和帝平生最大的阴影，就是他看不起的庶兄了。

　　只不过，正和帝是靠她宋雅的谋划，才登了基，他明明知晓女人的本事，却仍然看不起女人，他认为齐铮遗留下的妻女翻不起什么浪花，倒不如好吃好喝供着她们，落个好名声。

　　或者说，不止正和帝，古往今来的篡位者，都是这样，一边杀光男丁斩草除根，一边留下女眷以示宽仁。

　　所以萧婉死时，正和帝暴怒，齐霜照被刺杀，正和帝也暴怒。

　　他还根本不信萧婉是自杀的，在他眼里，那个温柔美丽的嫂子哪有这种心机，同样，他也不相信柔弱可欺的齐霜照有心机自救。

　　宋雅压抑住心中的不屑，他不准她刺杀齐霜照，她就不杀了吗？就像在他眼皮子底下，她仍然能派出道士，蛊惑萧黎，让他渐渐堕入长生的执念，愿意为她所用，铲除齐霜照。

　　只不过没想到萧黎居然没能得手，没关系，还有下次。

　　齐霜照，非死不可。

　　-

　　渭水西流，关山难越。

　　上关山前，霜照戴上帷帽，先去酒肆买胡饼，翻越关山至少要两三日，需要带足干粮。

　　她在酒肆买胡饼的时候，看到一个孩童坐在阶上，啃着烤的酥软的玉露团，霜照心中忽一动。

　　她问店家：“店家，玉露团怎么卖？”

　　店家正在给她包胡饼，闻言，笑呵呵道：“这是我妻子做给孩子吃的，只做了十个，卖不了。”

　　霜照有些失望，但瞥了眼等候在马车旁的裴十九时，还是厚着脸皮请求：“卖给我吧，一个也行。”

　　店家顺着霜照的眼光看向戴着斗笠、坐在车辕的裴十九，他疑惑问：“那位郎君是小娘子的同行人吗？”

　　霜照点头，店家又问：“小娘子和郎君不是有两个人吗？一个玉露团怎么够吃啊？”

　　“我不吃。”

　　“小娘子是买给郎君吃的？”

　　“嗯。”霜照点头：“他帮了我很大忙，但我暂时没什么可以感谢他的，所以店家，麻烦卖给我一个玉露团吧，多少银钱都可以。”

　　她一再央求，店家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他取过剩下的玉露团，递给霜照：“这些，都给小娘子吧。”

　　霜照高兴收下，店家不肯收多余银钱，只肯按市价收取，霜照临走前店家还说了句：“小娘子和郎君感情真是好，百年好合啊。”

　　霜照这才发现他误会了，但此时她也不好挑明，只得红着脸含糊答应，然后便拿着玉露团和胡饼，走回马车。

　　她去的实在太久，裴十九微微抬起斗笠：“去这么久，是酒肆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霜照放好胡饼，然后打开油纸包着的玉露团：“喏，送给你。”

　　油纸打开的一瞬间，香气扑鼻，裴十九愣住：“玉露团？”

　　“嗯。”霜照一笑：“是你说的，让我不必像奴婢一样伺候你，所以这玉露团，你就自己拿着吃吧，我就不伺候了。”

　　她倒真是活学活用，裴十九也一笑，毫不客气地接过玉露团：“多谢。”

　　-

　　胡饼买好后，两人便一起往关山行去，刚开始的时候，还是缓坡，行进不算吃力，但渐渐的，道路就越来越陡峭，霜照在马车中左颠右簸，只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到极为陡峭的路上时，碎石夹杂着黄沙，马蹄子止不住往下滑，为了安全起见，霜照只能下车步行，裴十九要顾着马，没法子同时顾着她，她只能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稳住身子，往山上走，毕竟稍有不慎，就要堕入万丈深渊。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霜照就有些走不动了，裴十九在她身后顾着马，霜照看不见他，但她知晓她停他就会停，她走他就会走，她不能拖累他。

　　霜照咬了咬牙，硬撑着打颤的腿脚，往山顶爬去，她一声苦也没叫过，她如今是在逃命途中，没有叫苦的资格。

　　就这般赶了一天路，到了傍晚的时候，人和马都需要休息，关山风寒，两人寻了个山洞，霜照便去洞内休息。

　　裴十九则解了马车套具，将马栓好，然后便在洞外下的一棵樟树下休息，霜照从山洞中出来，寒风凛冽，霜照瞧了瞧正在拴马的裴十九，迟疑了下，但还是没出言邀请裴十九到山洞内休息。

　　因为就算邀请，裴十九也会拒绝，所以，还是不邀请了。

　　霜照于是便在山洞内休憩，翌日，天光初现，一缕霞光自云缝渗出，落于大地，霜照自山洞内醒来，她起身，出了山洞，看到裴十九斜靠在樟树下，用斗笠遮着脸，不知道是梦是醒。

　　霜照没有叫醒他，而是轻手轻脚，自己去了曾路过的一处清泉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