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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豫章王 他不惨,因 ...

  •   谢飞扬所说的惊吓足够渗人。

      宋祁推开四楼病房半掩的门,对上孙然阴森冰冷的三白眼,双眸陡然一沉,不顾旁边护士阻拦,一把薅住病号服把清瘦病态的身体拎起来,低声质问:“你怎么还敢来?”

      孙然漫不经心一笑,摸上攥着自己前襟的这只手,挑衅道:“我是精神病啊,不来医院还能去哪!我在医院的时间比你都长,是你前辈呢。”

      孙然的指头很凉,冰凉的触感像蛇游走在手面上,宋祁正要缩回手,又见他笑着问:“姓萧的公子是不是没死?怪我当时带的刀不够锋利,下次他就没那么好运了。”

      宋祁双眼瞬间充血,举起拳头就砸下来。

      一起跟过来的谢飞扬早防着二人间的矛盾,没想到爆发的如此快,眼看来不及阻止宋祁犯错,却见孙然先帮了他。

      孙然扯掉左手针管,两手向床铺猛地一撑,整个人随着床反弹的力道跃了起来,当空翻转一圈落下,一脚踹上宋祁胸口,人稳稳落坐在床上。

      宋祁连退三步才被墙体拦住脚步,狼狈地滑坐在地,身份也立即由加害方变成受害者。

      谢飞扬拦在二人中间指着孙然大喝一声:“你是不是想上点手段?”

      卫生院针对暴力、发狂的病人会单独将之隔离出来,关在一间只有窄床的空荡荡房间,整日面对惨白的墙壁,病人再粗暴的情绪也会随着一天天的隔离而慢慢平息。

      孙然显然不喜欢那种环境,很快从一只兴奋的猴变成温和的家狗,老老实实盘坐在床上,冲宋祁说:“对不起啊宋医生,看见你我就想到他。”

      宋祁摸摸撞墙上的后脑勺,对谢飞扬和旁边的护士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话想跟孙然聊聊。”

      谢飞扬有点不放心:“你还能不能再经得住他一脚?这小子的身手不一般,绝对练过。”

      宋祁不容置疑地威胁:“再敢动手,就让叶主任给他关单间。”

      窗外是正午明亮刺眼的阳光,天气转冷,从窗缝钻进来的风随着“咔哒”一声关门被逼退出去。

      室内一片安静。

      “上次在看守所远远见过你一次,你缩在墙角目光无神,警察说你这种多年的‘老’病人是受不到什么处罚的,我追究你的责任也无用,不可能坐牢,也没有经济赔偿,所以我在调解协议书上签了字。但这并不意味你能永远仗着一身病为所欲为。”

      宋祁深吸一口气逼到床前,想到萧凌云单纯无害的脸,终于说出有违医德的话:“只要你敢来住院,我就有办法让你今后的每一天都安安静静、浑浑噩噩。”

      孙然被一下唬住,继而神经兮兮,目光四处扫射,突然看见挂在头顶沥沥啦啦滴水的输液管,拿起针头就往自己血管里戳,又细心把输液管盘一圈用胶带固定好,抬头朝宋祁看过来,微微笑道:“如果你不忙,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祁惊呆在他刚才的动作里,别说那针头悬在半空好几分钟又是用过的,就是新的,掉地上一秒内捡起也不能再用。

      他眉头没皱一下就把针尖原原本本戳了进去。

      “这个不能用了,快拔下来。”宋祁迅速扑到床上按住孙然的手。

      孙然很听劝,输液管在指头上缠几圈猝然给薅下来甩开。

      宋祁:“……”

      神经病!!!!

      孙然调整枕头,舒服地靠上去,没有任何开场白就开始他的故事:“很多年前有个叫秦鸿的男人,从小身世悲惨,几场战乱让他失去所有亲人,后来他跟着大批流民流亡到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地方虽好,可是他无依无靠,十四岁那年还在街头流浪,饥寒凌辱、居无定所没过一天好日子,因为经常饿着,所以活着对他而言似乎完全没有意义,这样的人你觉得他惨吗?”

      呱拉完一长串孙然立即发问,并望向床边的椅子示意宋祁坐下。

      宋祁刚听见“秦鸿”两字就想起孙然母亲那晚的话,她说孙然的另一个人格就是一位叫秦鸿的将军。

      孙然苍白瘦弱,很少露出现在落寞悲伤的表情,望着虚空,等着旁边人回答。

      “惨不惨?”他又问。

      “秦鸿是什么时候的人?”

      “古时候吧!”孙然有点等不及,催促问:“惨不惨?”

      够执着啊,宋祁点头:“如果是很小就失去至亲,确实不幸,有点凄惨。”

      如愿得到答案的孙然兴奋地笑:“不,他不惨,一点都不惨,因为可怜的身世他遇见了豫章王。彼时豫章王还不到二十岁,年轻有为、宽厚仁雅,简直是将来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他骑着匹快马在一帮侍卫簇拥下从秦鸿面前飞驰而过。秦鸿这辈子从没见过像豫章王那般光彩夺目英俊神武的男人,不觉看痴了,他就跟在后面追,拼命追,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顾死活也要追上去,大概那是一束光。最后秦鸿被人像刺客那样打了一顿。

      “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可是醒来后居然躺在一张像模像样的床上,床边放着温热的白米粥,真正的白米粥。一身棍伤,又肮脏丑陋极了,但秦鸿那样卑贱的人居然有人给他请大夫,还给他遮风挡雨的地方住。

      “那段时间秦鸿丝毫不考虑自己流落到了哪里,得过且过,心安理得在简陋的房子里养伤,吃了整整半个月白米粥。直到有一天,他在大街上目不转睛盯着看的豫章王突然光临了那间屋子,问秦鸿伤势好了没,如果没有去处可以留在府里出点力。

      “那天,豫章王坐在秦鸿面前问了几个问题,可秦鸿没出息,无能紧张到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清。

      “他在夜里为自己的无能哭了很久,但庆幸的是,他终于能名正言顺留下来。

      “围绕在豫章王身边的能人太多,武的,文的,勇猛的,智慧的,哪怕是好看的。秦鸿觉得自己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离豫章王越近越自卑。

      “但这个秦鸿很犟,很倔,越是被人嘲笑来历不明低微下贱,越想变成对豫章王有用的人。他刻苦习武,顶着嘲笑跟人识字,努力要成为文武集团里的一员,不惜主动找人打架,收敛锋芒情愿被人打的爬不起来,因为他发现只有被打的很惨豫章王才会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幸运时,秦鸿还能带伤见豫章王一面,听他一句关心。

      “整整五年,秦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啊等啊,又不知道自己等什么。终于有一天,豫章王点名要见他。”

      说到这里,孙然望向宋祁,目光炯炯有神,像闪着一团烈焰,“你猜他凭什么能引起豫章王注意?”

      宋祁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第一次见识到精神分裂症患者把自己另一个身世描述的有头有尾,细致入微。

      “他杀了人?”

      孙然嘲讽至极地笑一声:“豫章王一生光明磊落,如果秦鸿就为引起他注意而杀人,会让豫章王唾弃,他不敢,他怎么能敢。”

      “那为何豫章王想见他?”

      孙然:“邻国又渡江来挑衅。豫章王不愿大动兵马,欲选五十名刀客前去埋伏,刺杀敌方将领。眼看五十人的名额很快被人占完,秦鸿急了,毅然抽刀剁下小指,让人递给为机务烦恼的豫章王,那截小指是他誓死效忠豫章王的证明。”

      孙然在左手小指上下抚摸,一脸得意,“豫章王不但重新认识了他,还赐他随身宝剑。你一定没感受过刀砍进血肉里的痛快和刺激,秦鸿越杀越猛,像个嗜血的恶鬼,把敌将的头拎在手里还不够,直到腰上挂满敌人首级才收手。”

      “秦鸿,那个不起眼的少年,终于如愿以偿正大光明站到豫章王身边。豫章王天生骁勇善战,身上的光芒太甚,秦鸿再厉害,也只能用微薄之力替他冲锋陷阵,上阵杀敌。”

      “秦鸿几乎没有欲望,只有效忠豫章王一个念头,他以为这辈子都能留在豫章王身边,做他得意的左膀右臂。可是——”

      孙然停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仅露了梢头的银杏树,眼底尽是悲伤。

      他讲的细腻、饱含感情,就像他亲身经历过。宋祁觉得他效忠的炽烈欲望是一具肉/体都锁不住的,他的第二人格就要撕破肉/体活过来,从这具苍白的身体里挣扎往外逃。

      宋祁低声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后来,”孙然转过头,脸上赫然挂着两行清泪。

      宋祁大吃一惊。

      “豫章王雄才大略、爱民如子,那么完美的人,世界上所有褒赞之词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私下里的他和战场上的样子风格迥异,他又从容闲雅,就像一个亲切的兄长。我不懂,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人不能长命百岁,他薨逝时太年轻,很年轻。我也不懂,为什么他那样完美的人也会遭人毒害。我不懂,不懂!”

      孙然泪流满面问宋祁:“豫章王死于非命,从毒发到去世度过漫长的三十六天。秦鸿跪遍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寺庙,最后几天,他只能跟文武臣子站在廊下候着他的消息。宋医生,如果豫章王生活在我们的时代,你们能不能救活他?你看,医院到处都是先进仪器,医生能做手术,还能净化血液,一定能救回豫章王对吧?”

      宋祁被带进故事里,认真听着,也认真回答:“可他终究是古人,秦鸿也是古人,这个没办法假设。你现在难过,是秦鸿在难过还是你自己?”

      孙然不答,自顾自说:“豫章王生命的最后几天对秦鸿来说简直是煎熬,他抱着剑,一身武力,不知找谁报仇。听着豫章王临终前奄奄一息的喘息,秦鸿心如刀绞,对天发誓一定要报仇,不管凶手什么身份,一定要手刃害死豫章王的人。”

      孙然讲了这么长的故事,主角看似是他第二人格的秦鸿,其实他一直借秦鸿的嘴讲豫章王的故事,故事里豫章王比秦鸿的分量更重。

      宋祁盯着孙然,颤了一下,问:“你知道谁毒杀了豫章王?”

      “所有人都知道,可所有人只能装作不知道。”

      “那个人是谁?”

      “当然是陛下!能害豫章王的只能是万人之上的陛下啊!”

      宋祁忽想起萧凌云曾说他做吴王时就做过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战战兢兢问:“陛下叫什么名字?”

      孙然有气无力扭过头直视宋祁,眼珠却沉的可怕,好像要把眼前人撕碎,翘起嘴角露出诡笑:“你猜?”

      宋祁的大脑高速运转,回想孙然说过的每句话,导致他病发的家庭、他的爱好、他一屋子的历史书,还有问过关于萧凌云身世的问题。

      “姓萧?”

      “因为我向你打听萧凌云的来历,所以你猜姓萧?”

      宋祁两臂抱在胸前坐直,作为医生,不能比病人显得没气势,望着孙然:“因为你曾问过大宝二年。”

      “说说你的想法。”

      “我去过你家,知道你喜欢历史,也看过你满屋子兵器和大量的历史书籍,还有墙上贴的各种人物画,剑客,将军,帝王。出于某种原因你格外关注豫章王的故事,而历史上关于他的记载很少,所以你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和行为映射在秦鸿身上,借秦鸿之手做你想做的事。关于秦鸿的身世,既然你想让他做事就必须完善他的信息,你才能把刚才的故事说的有头有尾。

      “上回去你家看你,你对大宝二年的反应很大,我想,豫章王很有可能去世在大宝二年,那一年的九州大地上只有两个皇帝,一个是江北的齐国元皇帝,一个是江南的大梁萧皇帝。杀豫章王的人是大宝二年在位的萧典?”

      宋祁说这些,觉得自己被病人带的偏离实际,又像跨越时空去了古代,不管哪个,都让自己不正常起来,“我有个疑问,历史人物那么多,为何你选择效忠豫章王,而不是燕王、齐王或是其他什么王?”

      孙然笑道:“秦鸿是真人,不是我的幻想,也不是我第二人格,秦鸿真的存在过,他效忠谁不是我说的算。”

      分离性身份障碍疾病其实是病人产生的极端心里防御,医生治疗时首先要接纳不同人格的存在,不能强行驱赶,不能告诉孙然:“秦鸿是假的,不存在的,是你夜深人静时苦想出来的一个历史人物。”

      孙然这个身体显然同时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并非两种人格来回切换。

      宋祁:“此时与我对话的就是秦鸿,对吗?”

      孙然摇头:“不,我与秦鸿是两个人。我所知道的,都是秦鸿经历的。”

      宋祁有点乱,想啥问啥:“后来发生了什么?秦鸿刺杀失败了?”

      孙然一动不动盯着宋祁,表情僵在脸上,保持这个动作足足两分钟之久,眼珠子骨碌一滑转向别处,声调不轻不重:“我只能告诉你,刺杀一个帝王很难,比想象中难。秦鸿他失败了。”

      “此事与萧凌云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他哥杀了豫章王?”对大梁历史知识并不丰富的宋祁突然想起一件事,头皮发麻,立即问:“豫章王是谁,叫什么名字?难道——”

      “你不是很会猜吗?”

      宋祁不动声色摸手机。

      “不必搜了,是萧琅!”

      “萧琅?萧琅!!”宋祁把这名字咀嚼两遍,身体打个颤,脱口而出:“萧凌云的四哥萧琅?”

      “那又如何?”

      “是权力之争?二哥杀了四哥。”宋祁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激动,“你是说,萧典杀了萧琅,而你为萧琅报仇就来杀萧凌云?为什么?你有病吧?这件事最无辜的就是萧凌云,你一个现代人有什么资格找他报仇?”宋祁也顾不得病人的双重人格,气急了口不择言骂道:“你真有病!!萧凌云既然来到现代,他就是现代社会的一分子,你用个想象出来的身份杀他,简直疯的让人后脊发凉。除非你们都是古人我管不着,否则休想在法治健全的社会杀一个身份已经合法的萧凌云。我警告你,以后再敢接近他,看见一次我报警一次,只要你还在我们医院住下,你的疯言疯语就会影响对你的治疗手段。”

      宋祁咬牙说出最后一句威胁。

      孙然仰着头,对他的话不予理睬,饶有兴趣地说:“你喜欢他!”

      “管你p事。”

      宋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不觉得他来这个时代很奇怪?哪有大活人突然就划破时空踏了过来,他再是天之骄子也不会好运气都给他占了。凭什么他就能一个大活人来到这个时代?你没想过?”

      “这些自然都想过。世上稀奇古怪的事那么多,总有解释不清的。你不是也对穿越很感兴趣——”

      宋祁突然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孙然就像一直知道萧凌云的存在。

      孙然病了近十年,身体里的秦鸿也存在十年,仇恨了萧典十年,而萧凌云穿越过来才半年,孙然的恨意立即随他出现而转移,如果萧凌云没穿越过来,“秦鸿”长达十年的仇恨是不是就只能闷在心里。

      他的恨像是一场等候十年的伏击,对萧凌云的杀意不像是基于一场巧合,孙然自始至终都在找萧凌云报仇,好像料定幻想出来的仇人一定出现。

      如果萧凌云仅仅是孙然幻想出的仇人,他居然在穿越来的第一天就在病房碰见酝酿十年仇恨的“秦鸿”,这个巧合未免太过可怕。

      而“秦鸿”很快就对萧凌云做出剧烈反应。

      他们仿若真的见过。

      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

      宋祁浑身泛寒,越看孙然越觉得他哪哪都透着诡异。

      “秦鸿到底是谁,历史上真有这个人,还是你凭空想象,你为什么第一次见萧凌云就要杀他?你以前见过他?”

      不可能见过,孙然出生在宜水市,墙上一年变化一年的照片证明他身份就是个普通小孩,十三四岁发病起躲在屋里不肯见人,他哪见萧凌云去。

      除非,萧凌云不是第一次穿越,孙然曾经见过另外一次穿越的萧凌云。

      太荒谬,宋祁感觉疲惫,严重受病人的情绪影响。

      孙然:“他既然能在暴雨天气消失,是不是就说明,他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我轻易认出了他。”

      “不可能!”宋祁受不了病房烦闷的空气,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凉风灌了进来,把隔壁空床边的挡帘掀开。

      孙然的头隐在挡帘后,低低笑道:“宋医生,萧陛下身上一定有你不知道的秘密。他还会消失的。”

      “你该休息了。我让护士帮你换根输液管。”

      “你喜欢他,可你留不住他,带他来见我,我有让他永远留在这个时空的办法。”

      宋祁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两手揉着脸疲惫地走出去。

      谢飞扬斜靠在护士台跟小护士聊天,笑容灿烂,白牙尽露,见宋祁走出来立即走过去:“聊了些什么?”

      宋祁摇摇头,一句都不想多说,“科幻,都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

      “还聊这些?我受你们影响,都要搞混这个世界了。”

      “谁又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豫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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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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