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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不难想象,小倩与小汪是如何沮丧着脸又略微带着些慷慨就义的无所畏惧离开正义飞扬律师事务所的,当然,他们的不甘心与稍稍的悔恨也流露无疑。他们一起过来向张玉良道别,他们低垂着头,避开走廊上行路人的目光,敲了三遍门,才在犹疑中推开张玉良机办公室的门。进了门,他们仍然低垂着头,嗫嚅着,可是张玉良就是不看他们,他知道,他们无非是想他能发发慈悲挽留他们,他一点也不想挽留他们,这样的人,他见一次就够了,无须重复证明。所以,张玉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想:他们若是不肯主动与他道别,他也一句谅解或是祝愿的话也没有,也不会看他们一眼,就权当他们是长镜头中的山峦或是路障罢。好在自他们进屋,张玉良的视线就一直粘在案卷材料上,其实,这一页材料,他看了不下两遍,他既不想再看,也不想抬头,如何是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如释重负,这才是符合好莱坞剧情的段落,他拿起手机,绕开两人,径直来到走廊上。
      果不其然,电话是赵玉颜打来的。“你好,明晚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就在香格里拉饭店,时间与包厢号待会我的秘书会给你发信息的。”自从赵玉颜成了江南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以后,她的语气就变得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也不容不悦,但她会给他打电话时加一个“亲爱的”的前缀,今天却没有,他想这也基本上定下了今晚约会的基调。他不由得感慨,在这个江南小城,绯闻的传播速度远比想像的要快,哪怕它根本不是什么绯闻。
      “明晚?”张玉良迟疑道,“明晚不是中秋节么 ?”
      “明晚我约你吃饭,而它恰好是中秋节。”张玉良在电话里可以听出赵玉颜的唏嘘声,“就这么简单,也便是在明晚。”
      无计回避,张玉良只得奔赴这场前途未卜的约会。其实,他也知道,这在他的人生中也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绕不开的坎,无非是分手嘛,也不过就是一脚踏入豪门的梦想幻灭,这样的梦想不是他的,是群众的,群众是想看到野鸡变凤凰、一朝富贵的故事,而他是来过生活的,他的生活也不是用来表演给群众看的。所以,一切随意便好。
      中秋节这天,天气晴朗,秋天姗姗来迟,夏天欲走还留。早上时,沈家秀过来把张楚月接过去过节,顺便问张玉良要不要过去和她们一起过节,他摇摇头,却瞥见她的小腹有些隆起、腰身也略显笨拙,心想:莫非这女人又要生孩子了?晌午时分,陈向东给他打来电话,问他是否愿意与他们一起过节,他自然是谢绝了。
      这是张玉良自香格里拉饭店被江南春集团收购后第一次到这儿吃饭,所以,没有人认识他,本来,他的身份在赵家也没有确定,就算是确定了,也完全会被扫地出门,所以,名分这东西并不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现在这个样子,他反而更自在些。
      裹挟在一阵甜甜的含笑花香气中、高跟鞋踩出玲珑调子、施粉的面容看不出表情的赵玉颜走了进来。她的秘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她一招手,秘书便俯耳过去,“把今晚的活动都推掉。”
      她一落座,便掏出镜子来,开始补妆,尤其又抹了抹红艳无双的唇,就在她回眸的一瞬,张玉良读到了她的落寂。
      “张大律师,魅力不小哇。”她喝了口茶,斜睨他一眼,也便是这斜雨飞花般的一眼,又让他泛起了往日的柔情。
      “不知你所指何事啊?”他明知故问。
      “真是喜欢你明知故问、装糊涂的劲儿。”她哂笑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总能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不明说,我不明了。”
      “风花雪月也能闹得满城风雨,唯有你张大律师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心清澈,明月可鉴。”
      “往事已矣,来者可追,这事情也就不必再提了。”她垂下眼来,神情有些落寞,“玉良,说真话,这些天,我好累,我也就你们几个朋友,但大家都那么忙,顾险峰失踪那么久了,也没有消息。公司的事情也累,没想到当个董事长会这么累,而且……”她呡口茶,“他们又开始给我物色对象……”
      “这倒也正常,你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啊,我的心意,你明了啊……”
      赵玉颜给张玉良介绍了个案子。其实也用不着她来介绍,委托人已经通过报纸电视台还有街头巷尾的传说打听到了张玉良的正义飞扬律师事务所,之所以还要让赵玉颜介绍,是因为这样也许会让律师更加尽力去代理案子,毕竟委托人相信:她与赵玉颜的友情以及赵玉颜与律师的爱情都为律师的尽职服务做了担保,不论这种担保是否起作用,但足以安慰委托人的心。
      这是赵玉颜在美国读书时的同学马丽的继承纠纷,马丽读的也是宾夕法尼亚城市职业技术学院,她与那帮来自中国的纨绔子弟有所不同,她还喜欢读书、旅游,与赵玉颜也颇是聊得来。
      马丽的爸爸叫马达,马达的名字是他爷爷给取的,爷爷还是前清的秀才,马家到了马达这一辈正好是十世单传,所以爷爷指望马达飞黄腾达、开枝散叶。
      不负众望,恢复高考后马达便考取了京华大学的物理系,在京华大学读书时马达提出了“时间的起源”理论,被美国麻省理工大学看中了邀请他去做研究,但被马达爸爸拒绝了,理由很简单:结婚生子后可以去。马达拗不过父亲,只好遂了父亲的愿,毕业后考了个公务员。
      马达一直惦记着麻省理工的邀请,于是便找了个同科室的姑娘结婚了,生下了马丽,他爸终于同意他去美国寻梦。但麻省理工拒绝了他,理由是:“时间的起源”理论在日本五十年代出版的漫画《花仙子》里有详细的记录,而且与他发表的一模一样。本想提出抗议的马达想想,他的创意的确来源于《花仙子》,也只好作罢。
      马达在官场还算顺利,一直做到市水利局局长,他也终于看到了官场进阶的最后阶梯,于是便辞了职下海经商,成立了绿如蓝集团(也就是江南春集团在对赌协议中要收购的那家公司),专门做小水电站业务,通过不停的收购兼并,已然成了江南地区农村小水电业务的龙头老大、;。
      就在外人以为这一家人的和美安乐将持续下去时,马达和他老婆产生了矛盾。因为马达发现他老婆和一些领导关系暧昧,其实只要看看电视、读读报纸便会明白,只要市里领导出国访问学习时,他老婆定然也是在出差。他于是逼迫老婆如实交待,他老婆无奈之下,便一五一十地交待她用自己丰盈诱人的身子给他晋升局长扫清障碍、铺平道路,“我可是全都是为了你啊。”她梨花带雨悲愤地说。“别说是为了我,我可不想要这样的位子。”他鄙薄道,他现在才明白这个局长的位子是多么的肮脏,于是他辞职不干了,顺便也想把她给辞退了,但她不肯,理由是她还爱着他。
      绿如蓝集团的小水电业务为马达赚了不少钱,他决定移民美国,顺便也到麻省理工去说一下自己当初提出“时间的起源”理论时日本的《花仙子》还没有问世。很显然,移民的名单上只有马达和马丽,唯独少了她老婆。尽管自从马达辞职不干之后,马达的老婆守身如玉,从未与任何领导有过暧昧,但他不管,“恶行一次就够了。”
      马达他们刚到洛杉矶便接到了电话,他老婆跳河自杀了——这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出乎他的意料,但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然落了好几天的泪,而且他一度确定:是他的冷酷自私又无情无义杀死了他老婆。
      到美国第一天,马达就从一个有家有室的人变成了一个鳏夫。好在在美国的中国鳏夫或是寡妇多得是,不久他便遇到了一位。
      黄绯比马达早来美国两年,黄绯保养得挺好或者可以说是过度保养了,这样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青得多——她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像是大龄剩女一个,以至于在旧金山华人社区有些老太太四下打听她婚配与否,说要给她介绍个乘龙快婿,这一点也让她很是自鸣得意,但在灯火阑珊、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时这种得意刹那变成了一种讽刺——一个女人终究是无法面前自己卸妆的样子的。但无论如何讽刺,她还是会顾影自怜的,因为她的年青是有扎实稳定的基础的——一周两次的YOGA,一周两次的雪蛤炖木瓜,每天施敷的DIOR。这些让她看起来年青的物质条件,也是很花钱的,但这一点她似乎并不太担心。
      眼神清澈、脸蛋干净、胸部丰满、身材玲珑、腰肢结实的黄绯在美国过得既充实又无聊,每天除了送儿子黄天南去语言学校外,剩下的时间她就用在无所事事上——当然这也不能怪她,在华人社区无所事事的女人到处都是,但她与她们并不聊得来,因为她们要么在国内正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要么在国内为其他女人制造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她与她们不同,她是一个自由人,在自由的国度里自由自在。
      自由人也有困惑的时候,那就是她丰硕的胸部常常引来一些白人、黑人、分不清颜色的人结结实实含义明确的目光——外国人从来都是直抒胸臆、不知避讳。
      到美国两年后,在把全美国玩了一遍,甚至还抽空去了一趟阿拉斯加和北极之后,她陷入到了自我厌倦的泥潭,她不知道她在美国还能干什么,除了不停地消耗前夫留下的遗产外,她也确实找不到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美国什么都好,但除了自由也便只有自由。
      直到黄绯遇到马达她终于知道了来美国的意义。
      他们是在华人俱乐部认识的。俱乐部并不像国内一样讲究圈子或是门第,只要交上年费就可以成为会员,就可以享受各种服务——吃饭喝茶、交友相亲等。马达点一杯朗姆酒,靠着窗户欣赏入秋后的旧金山的雨景,黄绯恰巧点的也是朗姆酒,也靠窗坐着在欣赏窗玻璃在暮色与寥落灯火交映中的自己,镜中的这个女子,一瀑乌墨的长发,闪烁的眼眸,精巧而凝玉般的鼻子,一转眸一叹息的哀怨,一举手一投足间的风情,而窗玻璃在明灭的灯火与潇潇的秋雨掩映下,恰到好处地抹去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不易察觉的划痕,让她恍然如青春美少女一般,她脸上挂着笑,陶醉在这样美妙的幻觉中。
      两人目光交汇,如他们与其他男男女女的目光交错一样,并没有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感觉,但两人很快认出了同类——天涯沦落人的寂寞。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只一个眼神,两人便会心一笑,移将一处,推杯换盏,两人便成了相知多年的朋友。
      相同的遭遇、类似的经历、同是天涯异客的孤愁让他们唏嘘不已、相见恨晚,很快两人便把自己奉献给了对方,几乎不必说什么奉献,那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的事情。
      黄绯向马达讲述了她的故事。
      黄绯说她以前是政府官员,至于她是什么级别的官员,她并没有言明,马达也不便多部,她说她老公曾经是高官,她也不肯说是什么高官,马达也不想问。(马达很想问一句, 她老公的高官是不是也是用她的玲珑□□抵押所得,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当然,黄绯老公的死因与马达老婆的有所不同,他不是得了抑郁症而死,而是因公而死,死在泰国,死在芭提雅温婉又放荡□□的床上,原因是纵欲过度、心衰而死。当然,政府公报上的措辞严谨而温和,并不无粉饰地掩饰了真正死因,“死在赴泰国公务访问中,积劳成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吾侪痛失一知己,吾党痛失一英才,呜呼哀哉。”
      这些在旁人看来很是得当的措辞,黄绯心里是清楚的。她没有哭泣——自她出生之时起就没有流过几次泪,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一生都是坚强无畏的。她没有咒骂他——因为之前已经咒骂过千百遍,他一生的狎妓癖好,至死也不曾改变。她也没有让他的灵魂不得安息——只有死在女人的床上,他那奔波忙碌的灵魂才能真正得到安宁。她一滴泪也没有流,一个悲戚的表情也懒得去伪装,只是迅速把他的所有物品从家里清理出去,付之一炬,仿佛他自始至终就没有在这个家庭中生活过一样,除了他留下的遗产还在她的生活中继续释放能量,他自他死的当天便已经彻底从她的生活中被擦去了。
      听完黄绯的叙述,马达觉得他们是一类人——表面温和、内心执着、骨子里冷酷,事实证明他这么认为不无道理。
      两人在一起时间不长,马达就觉得性格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就如同自己与自己生活一样,而他通过这一段看似相濡以沫、琴瑟和鸣的前婚姻生活终于认识到了一事实——他不喜欢自己,就像他不喜欢她一样。老实说,他是不喜欢自己的,有时,甚至是讨厌自己的,就拿他与亡妻的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来说,他一直装作很爱她的样子,他以为装得久了,也便是真的爱了,他也一度以为事实就是这个样子,但自他知道她在用身子给他的局长进阶铺平道路时,他便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爱上她,装得太久的爱情,终究还不是爱情。至于黄绯怎么想,他不甚明了,但大致也是差不多吧。
      不可否认,人到中年的他们对男欢女爱的兴趣已经不如刚认识那阵子了,在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和不期而遇的激情过后,也只剩下索然无味的没意思,就如旧金山没完没了又无精打采的冬雨一样。就在两人都以为就要互道珍重、哪怕在街头遇见也会装作不认识时,他们却在枕边相互试探的谈话间,共同发现了伟大的事业——把绿如蓝集团运作上市,他利用她有国内的残存关系网与资源,她利用他现有的公司架构。两人为了让绿如蓝集团上市后的巨大利益能够共同分享,两人同时决定结婚——其实只有婚姻才能让他们觉得对方不会为了利益而把他们无情地抛弃,这是婚姻在保护财产方面所具有现实意义的又一典范。他们认识到,之所以在一起并非是出自于相互的同情怜悯或是由之而产生的爱情,而是相互的需要、共同的利益,这些东西真实可信、远比爱情牢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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