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别走》怀昭

1、第 1 章 “38℃白

　　“贵姓？”

　　“免贵姓晏。”

　　“哪个字？”

　　“海晏河清的晏。”

　　“名字？”

　　“单名一个宁，安宁的宁。”

　　苏瑶溪看向对面的女人，女人坐姿很端正，却并不显得紧张，只是习惯性地端坐，眉眼低垂，长而微卷的碎发遮住了额头，有一撮垂下来，盖住了半只左眼。

　　没有戴任何首饰，没有手表，胸针，露出来的纹身等乱七八糟标记，指甲修剪干净，深蓝色牛仔裤搭配白衬衣和驼色平底小皮鞋。

　　随身没有带包包，也没看见手机。

　　苏瑶溪发现她睫毛很长，垂着眼睛时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令那张干净漂亮的脸上多了一抹忧郁气息。

　　“晏小姐找到安宁了吗？”

　　这句话总算让晏宁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苏瑶溪发现，她眼睛里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安静。

　　这不像是一个32岁女人该有的眼睛。

　　她身边三十多岁的女人，要么拥有一双尖酸刻薄随时准备攻击别人的眼睛，要么充斥着疲惫和不耐烦，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焦虑，又或者野心勃勃，挑剔且自以为是，亦或是从容老练，满满都是中年人的故作深沉。

　　几乎没见过这样安静的一双眼睛，出现在三十多岁的人身上。

　　苏瑶溪看不透这份安静背后藏着什么，创伤，伪装，还是世故？

　　“这个问题，和我接下来的工作有关吗？”

　　晏宁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

　　苏瑶溪有些走神，她不太喜欢人类，又不得不和人类打交道，久而久之，她习惯用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分析人类。

　　这很有意思。

　　就像是在玩地球online游戏，周围都是形形色色的npc，可又和游戏中的npc不同，人类npc更复杂。

　　过了一两分钟，苏瑶溪才反应过来，晏宁说话了。

　　“什么？”

　　晏宁眼神安静地望着她：“苏总的问题，和工作有关吗？”

　　苏瑶溪：“无关。”

　　晏宁抿住嘴唇。

　　苏瑶溪立刻猜到她无声的表达，既然和工作无关，那我就不回答了。

　　她蹙了下眉，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女人是来面试的，可是进来到现在，一个问题没有，自己问她才答，自己不问她就沉默。

　　这到底是来找工作的，还是来滥竽充数的？

　　苏瑶溪立刻在心里pass掉晏宁，可又想起好友的话。

　　“苏瑶溪我告诉你，这是我给你找的最后一个人，你爱要不要！”

　　“还有，一个月内别来烦我！”

　　苏瑶溪现在想到还是有些不高兴。

　　沈听澜认识自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十多年的朋友，帮自己找几个保姆怎么了？

　　之前辞掉的二十多个，个个都有问题，用得着这么大动肝火？

　　她摩挲了下指尖，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随口问道：“之前有经验吗？”

　　晏宁：“之前没有保姆经验，但是养过13年的猫。”

　　苏瑶溪：“现在没养了？”

　　晏宁：“我的猫一年前病逝了。”

　　苏瑶溪挑眉：“病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晏宁：“我捡来的猫，天生心脏不好。”

　　苏瑶溪略略点头，当即做出决定，让她先试用，不满意再辞退，也好给沈听澜一个交代。

　　“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晏宁：“明天早晨9点。”

　　苏瑶溪点了下桌子：“很好，你被录取了，试用期三个月，合同我助理会给你，晏小姐还有什么问题？”

　　晏宁注视她：“我拒绝任何非必须的人类交流，包括工作中。”

　　苏瑶溪：“除了我的猫，你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

　　晏宁站起身，伸出手去。

　　苏瑶溪蹙眉：“不好意思晏小姐，我恐人，从不和人握手。”

　　晏宁拿起桌上那份自始至终没打开过的简历，语气平静。

　　“没关系，我厌人。”

　　苏瑶溪看着她走出办公室的背影，莫名懊恼，沈听澜从哪找来的这人？

　　*

　　第二天九点，晏宁准时入职。

　　当天晚上，晏宁给苏瑶溪助理李楠打电话。

　　“房子太大，不利于打扫卫生，希望苏总换一套小点的房子。”

　　苏瑶溪听完李楠的汇报，皱了皱眉：“不是配有两名保洁？”

　　李楠：“晏小姐拒绝了保洁，她说不喜人打扰。”

　　苏瑶溪：“你告诉她，让她自行适应。”

　　李楠：“苏总，我给晏小姐提过各种建议，包括但不限于让她想办法适应，但她表示小猫胆小应激，目前不适合接触人，且她也不想接触人，坚持要换房子。”

　　苏瑶溪沉默了会儿，才忍住没将人立刻辞退。

　　李楠被保姆的事折腾了半年，忍不住试探道：“苏总，二号公寓楼的顶层目前空着，那里面积比您楼下小了六百平，要不要安排晏小姐和猫咪住进去？”

　　苏瑶溪目前住在东方明月一号公寓楼。

　　东方明月位于海安市寸土寸金的CBD，拥有一线江景和顶级配套，共计三栋46层公寓，一栋豪华会所，苏瑶溪买下了其中两栋公寓的三层楼：一号公寓顶层和次顶层，二号公寓顶层。

　　一号公寓的房子1300多平米，属于超豪华大平层。

　　二号公寓的房子650平米，相对要小了许多。

　　晏宁和猫就住在苏瑶溪楼下，也就是一号公寓的次顶层，这样苏瑶溪不受猫毛的影响，想撸猫时只需下楼即可。

　　结果现在晏宁嫌弃房子太大，要搬走住，那自己想撸猫时岂不是很不方便？

　　苏瑶溪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卖好朋友一个面子，等到一个月后，寻个理由将人辞了，沈听澜也没法再唠叨自己。

　　“安排吧。”

　　李楠松了口气，立刻安排下去。

　　但是半小时后，她不得不再次找苏瑶溪汇报。

　　“苏总，晏小姐坚持只能在猫咪活动房和猫咪睡觉的房间装监控，如果拒绝的话，她不接受这份工作。”

　　苏瑶溪感觉好像给自己找了个老板。

　　“这是最后一个条件，再提让她立刻走人。”

　　*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过去了一个月。

　　苏瑶溪一次也没出现，只有李楠每隔三天来一次。

　　这天阳光明媚，晏宁早起将苏仙仙的玩具都洗净晾了起来，又给苏仙仙做了顿丰盛的营养餐，这才坐下来看书。

　　苏仙仙就是苏瑶溪的猫。

　　据李楠说，苏仙仙是路边捡来的，当时苏仙仙还没满月，被人丢在马路上，步履蹒跚，奄奄一息，苏瑶溪开车撞见，被迫收留了这只“碰瓷”的小流浪。

　　苏仙仙是只高冷的异瞳狮子猫，如今六个月大。

　　前五个月经历了二十多个保姆，变得格外警惕，对人充满了敌意，非常容易应激。

　　整整一个月，苏仙仙不搭理晏宁，晏宁也没主动摸摸抱抱。

　　一人一猫各自窝在自己的空间，你不打扰我，我不打扰你，非常有边界感。

　　只有嘴馋时，苏仙仙会迈着优雅步伐，走去书房门口，盯着晏宁。

　　每当这时候，晏宁就知道，苏仙仙想吃零食了。

　　但是晏宁没有因此宠溺，每次只给一颗零食，久而久之苏仙仙形成了习惯，到了下午两点半，就去书房门口找她。

　　这天也没有例外。

　　晏宁喂下一条鳕鱼片，门铃忽然响起，苏仙仙嗖一下跑进房间。

　　晏宁走到智能屏前，发现苏瑶溪独自一人站在门口。

　　她打开门，语气平淡：“苏总。”

　　苏瑶溪没说话，只点点头，进屋，换鞋。

　　换完鞋后她走去吧台洗手，出来时看见晏宁在厨房洗杯子。

　　她转身走向苏仙仙。

　　苏仙仙掉头就跑，哒哒哒，钻进房间不见了。

　　苏瑶溪跟过去。

　　她一靠近，苏仙仙就躲开，最后跳上最高的那个猫爬架，趴上面不下来了。

　　苏瑶溪无奈，走回厨房门口，发现晏宁还在洗杯子。

　　她干脆去沙发上坐下。

　　约莫过了五分钟，晏宁才端着杯子过来，垫了个杯垫，将杯子放在她面前。

　　苏瑶溪忍不住腹诽，这杯子到底是洗了多少遍？

　　留意到盖了杯盖，她问道：“这是什么？”

　　晏宁：“38℃白开水。”

　　苏瑶溪：“？”

　　她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看了晏宁一眼。

　　晏宁发型没什么变化，衣着依旧是牛仔裤搭配白衬衫，脚上没穿拖鞋，穿着纯白袜子。

　　苏瑶溪：“下次换成瓶装纯净水。”

　　晏宁没说话，去拿了瓶纯净水放在她面前。

　　又取来口罩、防粘毛的罩衣，放在茶几上。

　　放下后她就走了。

　　苏瑶溪看了一眼所谓的“38℃白开水”，拿起了那瓶未开封的纯净水。

　　喝了一小口。

　　她开始思索，是明天让助理通知辞退，还是再等等，立刻辞退的话，苏仙仙没人照顾。

　　*

　　晏宁进去书房，半开着门，继续看书。

　　约莫二十分钟后，门咚咚响了两声。

　　晏宁起身拉开门，苏瑶溪换上了罩衣，带着口罩，抱臂站在门口：“你去把苏仙仙抱来我看看。”

　　晏宁点头，出门去找苏仙仙。

　　苏瑶溪立刻忍不住跟上。

　　方才她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能让苏仙仙下来，用零食诱惑不搭理自己，用模仿的母猫呼唤声也不搭理自己，她倒要看看，晏宁怎么抱下来。

　　晏宁走进猫屋，压根不看趴在最顶端的苏仙仙，而是去玩具柜里取了个带尾巴的毛线球。

　　她坐在地上，自顾自玩起毛线球。

　　苏仙仙立刻竖起了耳朵，超绝不经意地看她一眼，又趴下了。

　　晏宁专注地玩毛线球，毛线球滚到墙角，又自动滚回来。

　　三分钟后，苏仙仙站了起来，先是伸了一个懒腰，接着舔了舔前爪，然后漫不经心地跳到了第二个猫爬架。

　　晏宁依旧不看它，弯着腰，用脚踢球。

　　苏仙仙终于忍不住了，一个虎扑下来，冲到了毛线球面前。

　　刚要扑去咬毛线球，就被晏宁按住了脖子。

　　“嗷呜——”它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唤，扭头便要去咬晏宁。

　　就在这时，晏宁手里多了把梳子。

　　她将梳子晃了晃：“给仙仙梳毛了。”

　　说着抱起苏仙仙，朝外走去，苏仙仙也没挣扎，老实窝在她怀里。

　　苏瑶溪挑了下眉，也跟了上去。

　　晏宁抱着苏仙仙走到阳台，腾出一只手取了条毯子，随手铺在阳台上，又取了个坐垫放在一角。

　　她自己则坐在毯子上。

　　此时午后阳光正温柔，沐浴着整个阳台。

　　苏瑶溪走去坐在坐垫上。

　　晏宁递来梳子：“苏总要试试吗？”

　　苏瑶溪看了眼趴在她手下貌似老实，实则一直不耐烦摇尾巴的苏仙仙，婉拒：“算了。”

　　晏宁开始给苏仙仙梳毛。

　　苏仙仙一直没叫唤，但是也没躺平，而是趴着，随时想跑的姿势。

　　后来晏宁挠它下巴和咯吱窝，它才侧躺了下来。

　　苏瑶溪看了会儿，忍不住摸了下它的尾巴尖，立刻招惹来一声警告的“喵呜”。

　　她缩回手，有点尴尬。

　　晏宁并没说什么，只是专注地梳毛。

　　苏瑶溪默默看着，苏仙仙毛发看起来顺滑不少，身形也好似胖了一点，看来这一个月过得不错。

　　下午四点钟的阳光照耀在身上，很是舒服，让人没来由地想犯懒，想象猫一样摊平身体，躺在地上伸个懒腰，又或者打个滚什么的。

　　苏瑶溪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无聊，起身在屋子转悠。

　　转了一圈才发现，两个客厅都空荡荡的，主客厅只有一套组合布艺沙发和一个单人沙发，茶几，电视柜、电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次客厅没有摆放任何家具，一个墙角放了一盆龟背竹，另一个墙角放了一盆琴叶榕。

　　她忍不住摸了下琴叶榕的叶子，叶片很干净，没有灰尘。

　　次客厅的阳台上种着一块草坪，以及两盆猫草。

　　猫草明显被苏仙仙睡过，全都趴窝了。

　　苏瑶溪隐约明白了这屋子没有种花的原因了。

　　她继续参观，发现晏宁居然住在最小的一个房间。

　　主卧被改成了猫的活动空间，次卧是猫睡觉的地方，一共准备了十二个窝，豪华智能猫窝，木头猫窝，猫抓板猫窝，还有纸箱猫窝，三卧是健身房，四卧是书房，五卧空空荡荡，苏瑶溪记得这个房间原本是影音室，没想到现在完全空了，只在墙上挂了幅画，地上铺了块地毯。

　　最小的六卧是晏宁的房间，只有这个房间关着门。

　　苏瑶溪去书房门口看了看。

　　书架是之前置办的，上面书不多，只有七本，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第四层。

　　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本白色封皮的日记本，三本书，其中一本书夹着书签，旁边还放着一支笔，明显是晏宁正在看的书。

　　苏瑶溪扫了眼书名，三本书分别是《游隼》、《看不见的森林》、《大萝卜和难挑的鳄梨》。

　　夹着书签的是那本《游隼》。

　　很巧，这本书她也看过，但是一直没看完。

　　她走回阳台，晏宁还在给苏仙仙梳毛。

　　苏仙仙明显放松了警惕，整只猫摊成了一张猫饼，四爪朝天，露出软乎乎的肚皮，还歪着脖子，半眯着眼睛。

　　苏瑶溪听见响亮的呼噜声，小家伙很享受。

　　她莫名有点羡慕，蹲身摸了下苏仙仙的肚皮。

　　很轻，但还是被小家伙感受到了，立刻睁开了一蓝一黄的异瞳，懒洋洋看了她一眼，又眯上了。

　　苏瑶溪忍不住问：“它什么时候才能亲人？”

　　晏宁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暂不确定。”

　　苏瑶溪心道：“要你何用？”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她一向很有礼貌。

　　下一秒，她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系统标配的老式电话铃，音量只有30%，但在安静的屋子里还是很吵。

　　苏仙仙瞬间变成了飞机耳，呼噜一下爬起来，身体压低，匍匐着往房间跑。

　　苏瑶溪走去茶几拿起手机，走向空荡荡的那个房间。

　　十几分钟后她出来，发现晏宁和苏仙仙都不在阳台了。

　　她在次卧找到晏宁，她坐在纸箱旁发呆。

　　苏瑶溪走近看了眼，苏仙仙蜷缩在纸箱内，身体团成个球。

　　真是胆小如鼠。

　　她暗地吐槽，冲着晏宁道：“我走了。”

　　晏宁这才抬头：“好。”

　　说完这个字她又发起呆，并不打算起身相送。

　　苏瑶溪掉头就走，边走边忍不住想，胆大包天的保姆，胆小如鼠的猫，倒是绝配。

　　试用期还有两个月，要不再看看？

　　她换好鞋，刚要开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总。”

　　苏瑶溪连头也懒得回：“说。”

　　晏宁：“你一周来三次，每次陪伴两小时，预计半年能亲人，你一周来一次，每次陪伴一小时，预计一年能亲人。”

　　苏瑶溪转身看着她，晏宁一脸认真，目光平静。

　　苏瑶溪一时有些失语。

　　这人的反射弧，比南极到北极的距离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