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小食光》竹笋君

50、葬在美食之中

　　银瓶闻见这个味道表情便是一变，登时就要下榻过来，只是身体实在过于单薄，只略动了动身便眼前发黑。
　　范娘子对伺候的小丫头道：“还不捧过去？”
　　小丫头没急着喂菜，而是先掏出一颗紫苏丸出来压在银瓶舌下。

　　过了大概一刻钟，银瓶用温水将丸子化了，这才由人服侍着勉强吃了两口锅包肉。

　　范娘子为了回报恩情也是不遗余力的，即使这些年永安县的人不肯为她尝试做这个菜，但家里的厨子是日日换着法儿来做的，相似的味道银瓶不是没吃过，比这个好吃的也不是没有。

　　但始终与她记忆中金瓶做出来的不同，她记得那是酸中带着一点儿清香的滋味。金瓶说在自己家乡中吃的比她做出来的还要清香许多。

　　宋莺做出来的这个就比当年银瓶吃过的要香许多，她仔细地看着菜，想起了很多往事。

　　从前金瓶总是很厉害，念书、识字、刺绣，甚至唱歌儿都能比别人好听。
　　有时候金瓶会把唱给银瓶听的歌唱给别人，银瓶总会觉得——这个人背叛了我，然后笑骂道：“我把全部的好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要对那么多人好，辜负我的真心呢！”

　　时过境迁，反而是自己辜负她更多一些，至少自己还安安稳稳地活到了今天不是吗？

　　银瓶闻了闻香味儿，忽然笑了起来，双眼湛然有神，道：“金瓶，我终于在美食中将你安葬了。”
　　我也终于没有再辜负你的情谊，把你送回家了……

　　饶是范娘子这等素来当家做主惯了，不爱人前乞怜的人都忍不住有些想要掉眼泪，她走过去亲自捧了个系着红袋子的陶瓷罐，将锅包肉一点一点地装到里边。

　　银瓶也跟着她一起装，那罐子不大，装满了之后还剩了不少肉在盒子里。
　　范娘子叫了人看着菜，接着便扶起骨瘦如柴的银瓶下了床，当年旧事，在范家知情的人不少。

　　很快全宅上下就知道莺姐儿来了不到一刻钟之后食不下咽卧床不起的银瓶便做好卡祭食罐，甚至还吃了两片儿炸过的肉，现在都能下床给故人上香了。

　　一下子灶上灶下便有不少人想要过来尝尝那个锅包肉的滋味儿，想看看就是什么味道让金银两瓶这么念念不忘？
　　这么多年哪一次她们不是绞尽脑汁地做菜都让端了下去，一个小孩子能做得这么好？听说她还学艺没多久呢。

　　伺候范娘子的大管家关大娘一边把人引着人到外间大厅里等着拿谢厨钱，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她们这是一刻也等不及要去拜金瓶去了，天可怜见，盼了这么久，我还以为银瓶到死都吃不上这口肉呢……”

　　宋莺当然不会怪罪了，她还很八卦地想要跟关大娘说说话，问问银瓶的情况。没想到在半路上就让好奇心很重的范家下人拦住了。

　　要是正常来客关大娘肯定会拦着，可宋莺是作为厨子来的，那跟烧水的、做饭的、打扫的下人也没什么区别，比起她们只不过更多了一层自由身而已。

　　果然就有灶房娘子房妈妈跑过来关大娘：“那菜果然做好了吗？”

　　关大娘道：“这还能假吗？那银瓶都强撑着去后边小祠堂了，不过也亏你们往日细心，总结了不少炸肉的法子让这小娘子少走了许多弯路，不然哪能做这么快呢？”

　　房妈妈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道理她还能不懂，不过是不甘心自己被个小丫头片子压下去，那以后这灶上还能有她立足的份儿么？

　　房妈妈就问了一下，“里边还有没有剩下的菜叫我尝一尝。”倘若确实技不如人，那她也就心服口服了。

　　关大娘倒是想拒绝，虽说没用什么金贵的东西，可得来多不容易啊，娘子都只是略尝了尝，她可舍不得给这些老蹄子分。
　　宋莺倒觉得没什么，这菜又不难做，刚好她在怀里包了几片打算路上饿了的时候吃，这时就把纸包儿拿出来给房妈妈分了一片。

　　房妈妈自己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固然美味，可她觉得自己做得也不差，只是不如这般香而已，炸出来的肉照样是酥脆可口的，她就有些不服气。

　　宋莺见状，只能解释了一下道：其实做这个菜不难，甚至调料也很常见。可是人的口味是不同的，有人喜欢是一分酸，有人喜欢吃三分酸。如果是一分酸的食客吃到了三分酸的食物，那不管这道菜做得多好吃，在食客嘴里都始终差了一点儿。”

　　灶上的厨娘都明白这个，房妈妈也知道，她只是有点儿难受，自己尝试了那么多次的东西被一个小孩子抢走了。

　　宋莺就尝了一下她的锅包肉，说实在的，她很惊讶，这肉跟现代用米醋做出来的味道已经很接近，只是没有胡萝卜、姜丝点缀，火厚也有些不对，导致肉有些软。
　　如果金瓶家的秘制锅包肉没有放柠檬，那银瓶多半要对这道菜点头，可是似而非就是——不是。
　　宋莺觉得房妈妈挺了不起的，她是有答案的人，房妈妈可是自己做的题。

　　宋莺想了想道：“房妈妈，你想知道我这个怎么做吗？”
　　房妈妈大方地道：“我想啊，可我想你就给吗？”
　　这菜价值不在食材上，而是做它的过程中废了很多力气。

　　宋莺道：“那我教你吧。”
　　宋律忍不住拉了拉侄女儿，大方是这么大方的吗？也不想他们在乡下弄这个菜折腾了多久。
　　房妈妈也吓了一跳道：“小娘子你难不成是哄我的？我年纪不小了，可吃不起你的吓。”

　　宋莺点头，比起菜方，她更缺钱，所以这也不是白给的，她道：“最好你也教我一道差不多的菜，或者一个合理的价钱来买。如若你交给我一道只有你会的菜，那这菜以后除了我家里人我就不会再卖给别人。你若用钱来买，我就只要五百文，不过菜单以后我还会同别人做交易，如果以后我缺钱，那很可能这菜就满大街都是了。”

　　她说这个话主要还是想以物换物，古代人的口味和现代人不一样，宋莺觉得自己会的，不一定会比古代人自己研究出来的更受欢迎，所以，她还挺想多攒点菜方的。

　　房妈妈能在范娘子家做灶房娘子，显然也有自己的独家本事，她整治汤水药膳便是周围一等一的好手，更有道炖鸡，据说吃了以后能专补大人不补孩子，免得让胎儿过大导致孕妇难产。

　　但这都还是传说，因为范娘子烹羊宰牛忙个不停，根本没空生孩子。

　　这等绝技，房妈妈也不愿意交给其他人，直接咬牙掏了八百文钱出来，范娘子大方，厨房也是个肥缺，她不是很缺这些钱，道：“我多给你三百文，不过你答应我一件事，在永安县你卖的人不能超过五个。”

　　宋莺毫不犹豫就点头应下来，其实她认识的厨娘都还没有五个呢，这个钱她主要是想赚曹婆婆的。
　　宋律本来想的是能买个三百文就阿弥陀佛，如今莺姐儿眨眼就赚了八百文，他气都有些喘不上来了。
　　心道，难怪爹娘不愿意让莺姐儿干这个，在宅子里干这行当真来钱太快了，要是哪天心智不坚，真个阴沟里翻船，还不把全家都埋土里去？

　　宋律有些这个再想起唐老爹叫莺姐儿跪的那些个不知道是谁的牌位，当真打了个哆嗦，许久都不言语。

　　倒是宋莺跟房妈妈说好之后高兴得不得了，甚至还有心同关大娘打听银瓶的事，道：“银瓶姑一直便吃不下饭么？”

　　关大娘就叹道：“也不是一直，她以前胃口好力气也大，一个人能扛两大桶水走路都不带晃的，都是去乡下干农活让人作贱坏了，回来后又叫外头那些不许给金瓶做祭食罐的人气得狠了，伤了脾胃，这才越来越用不进饭，尤其这一二年，一整日下来滴水未进都是常有得事。”

　　范家人十分忧心银瓶的身体，这样长期不吃东西，不知道还能活多长时间。
　　宋莺便问：“找大夫了么？”
　　关大娘道：“怎么不找，城里好些药婆子女大夫都来过了，几个人合着一起给了个方子，这药方名贵，又没找着适合的饭菜给她做引子。光吃药不吃饭，吃了也不济事。”

　　这方子便是早起先吃一颗法制紫苏梅开胃养脾。

　　也就是刚才银瓶含在嘴里的那个丸子。
　　这东西民间也有减方，便是常见的紫苏饮儿，夏日里市井人家常用的甜水儿，很有些健脾的功效，只是对病重的人不大抵用。

　　大夫便想了个法子。

　　关大娘道：“她们叫早前午后先吃一颗法制苏紫梅丸开胃，再冲服五宜散。只是这五宜散要在饭后吃，不然吃了恐怕也要吐出来。”

　　这也是没奈何的事，谁让银瓶这几年吃多了药，闻见药味儿就要吐呢？那紫苏梅丸因是民间常有的小食，只有浓郁的梅香，银瓶倒是不排斥。

　　宋律听到这里，忽然出声道：“不就是让病人吃饭么？莺姐儿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