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小食光》竹笋君

45、一蛋三吃 我自有话说

　　付氏已提前与韩婆子通过气，知道凤二有心想叫她带着孩子再嫁给春晚巷子外的郭家大儿子。
　　这郭大官人在永安县也十分有名，他家是戏班起家，郭老爹年轻时候还去京城闯荡过一翻，后来归乡自带了一个戏班子和万贯家财。这等下九流行业再有钱也叫人不耻，可前些年郭大相公掌家用钱给自家消了贱籍，有心培养族中子弟读书改换门庭。

　　奈何他原配媳妇没了，又留下个小女儿，为了不叫女儿吃亏，郭大相公便不想找比前头媳妇门第更高的。他就三样要求：长得好一些、性子好一些、学问再好一些。
　　就是在高门大户里做过伺候人的大姑娘也不要紧，能到郭家照虎画虎把家里逐渐摆弄得是个样子就行。

　　付氏不识字，但志哥儿识得，这几年陪着儿子点灯熬油，付氏也跟着认了不少。她生得也不错，杨柳身材水蛇腰，要不付家一穷二白的，宋敦当年也不能找她做媳妇。

　　至于带着孩子改嫁，这事寡妇干了不奇怪，丈夫还活着改嫁的是少一些，但也不是没有。加上有韩婆子和凤二做保，付氏一看还在用肥猪皮擦嘴的丈夫，便点了头。

　　一时喝了水，婆媳两个正说往后另寻个营生好好将家操持起来的事儿。
　　说得起劲，付氏忽然两眼一直，腿儿一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乌老娘吓了一跳，赶紧叫了大儿媳俏娘一起把人扶回屋子里躺着，又差了三五个钱去桃儿街第四间房门口里叫了个赤脚大夫回来看。

　　赤脚大夫看了两日，没用。

　　乌老娘舍不得钱，又叫了香婆烧去病符吃，也没用。

　　眼看着人要不成了，乌老娘的日子却越过越好，先是出门看戏捡着一个装了半两银子的荷包儿，后头又捡了包完整的烧鸡。

　　宋敦也跟老娘一个样，他在赌场里赢得是越来越多了，赢了钱第一件事宋敦就把以前看不上他的那起子人全请出来吃了一餐饭，不两日走在路上竟有帮闲跑过来对着他叫大官人的。

　　志哥儿见爹发了财却不肯掏钱请个好大夫，便自己说着要出门挨家挨户地讨，这才让宋敦寻摸出一把钱叫了县里有名的茅大夫过来替媳妇看病。

　　茅大夫名不虚传，三日药下去，付氏慢慢儿的便好了起来。付氏能坐起来时，乌老娘丢了二两银子，宋敦也输了二两银子。等到付氏能下地，母子两个连自个儿的私房钱也丢了个精光。

　　娘儿两个私下一合计都觉得是付氏克人，连带着志哥儿也看得不顺眼，讨债鬼一个，花了那么多束脩也没求着渠老爹往家搬钱，还是他倒了霉，没学念了，渠老爹才往家送了二十两。

　　加上有韩婆子说动，宋敦便要和离，连带着讨债鬼也不想要。他还年轻，能在赌场里挣得回来，等这丧门星走了自己什么媳妇娶不到，什么儿子生不出？

　　寻常人家便没和离这一说，这事闹得很大，几条巷子都知道付氏与乌老娘相克，两人要是不分开，迟早有一个要挨雷劈。

　　付氏与丈夫和离后不几日便带着志哥儿一同离了旧家，嫁与了郭大官人家，志哥儿也从此改了郭姓。郭大官人对母子两个都不错，早早便立了契，说自己百年之后也分志哥儿两间铺子，还要与他再找先生念书。

　　付氏对凤二十分感激，志哥儿往后就是想再对宋家人心生怨怼也不易了。

　　替宋凤干事的韩婆子与贾老娘是旧相识，贾老娘为了吃瓜，私下寻了那老妇好几回，终于前几日将人灌了个烂醉问出话来。

　　这些话都是朱良儿端了凳子在窗户下听来的，她还不大理解其中的意思，只不过是鹦鹉学舌。

　　郭家在的翡翠巷子离春晚巷子就隔了一条街，志哥儿家遭此巨变，加上听了一肚皮的话，朱良儿还同秀姐儿几个跟在念书的小郎后边去瞧他。

　　但志哥儿觉得丢脸，只关了门子不见人，这么来回几次也没人去叫他了。

　　宋莺同志哥儿毕竟有些同窗情谊，见他有了落脚处，只要愿意放下面子便还能继续念书，心里便也不多替他担心了。

　　心里也对宋凤起了几分好奇，这等心狠手辣之人怎能投生在素来只知吃喝玩乐的春晚巷子中。

　　又见朱良儿两三下便把后宅阴私同自己说了个干净，很有些发愁这孩子人身安全，道：“以后这话不能再往外说，你不见那说书的都说知道得多的是死得最快的么？尤其知道得多还到处说的，要是被这几家人知道，恐怕家里要生祸事。”

　　朱良儿还不信，道：“我老娘成日在外说嘴。也没事找上门打她呀。”

　　“那这起子事，你老娘也同别人说了。”宋莺觉得不是，巷子里风平浪静的，可见没人知道这些。

　　“我老娘不知怎么，这几日都窝在家里不出门，也就那日去了你家一趟，我以为她去跟李老娘说过了，这才跟你说的。”朱良儿别的不怕，就怕贾婆子发现她偷听讲话，每次贾婆子抓到她都得关她十天半个月不出门，杀人不过头点地，把人关成鹌鹑是怎么个事？

　　朱良儿就学了个乖，她传话都是等老娘自个儿先把话漏出去再传。

　　宋莺这才放心些，道：“以前你老娘听的都是街坊闲话，比如我家，秀姐儿家，咱几家差不多，几个老娘听了生气也不能如何，无非来撕你老娘的嘴，见她疼一阵子便罢了。但我们族长家、邢家、郭大官人家，人家要撕人可不是来一个，那都是来一群，一人给你一下子都能将你打得叫唤不出声。”

　　好在贾婆子人老成精，别看这老货嘴里不饶人，上蹿下跳地四处说闲话，但她说出来的那都是无伤大雅，不会把人得罪死的。

　　宋莺又道：“以后你要是偷听了话，还得跟从前似的，紧紧跟在你老娘嘴巴子后边，她说你才说，她当锯嘴葫芦你也得当锯嘴葫芦。”

　　朱良儿想着一群人排队来扇自己的场面，吓得打了个哆嗦，连零食都不吃了，道：“莺姐儿，以后我老娘不说，我也再不说了。你千万别往外传。”

　　宋莺真怕朱良儿惹祸上身，趁机又往狠里吓唬她，道：“要我不说也成，你得把今日赢的鸭蛋都交给我，和我做了封口费，以后你再要传这等话，就想想今日鸭蛋。”

　　朱良儿很舍不得鸭蛋，没想到在后背听两人说话的朱母却亲自捡了一篮子咸鸭蛋交到闺女手上，叫她拿给莺姐儿。

　　朱良儿忍不住问娘：“怎么给这么多，那我明天拿什么去巷子里玩赛龙舟，见个本钱也没了。”

　　朱母就问她：“莺姐儿是要给你一个教训，你也记住，今日捏了你把柄的人问咱家要鸭蛋，咱家还给得起。他日若有人要你杀人放火，咱家能不能给得起。”
　　朱良儿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连赛龙舟也不玩了，把鸭蛋交给莺姐儿以后还忧心忡忡地问：“你收了我的鸭蛋，可不能反悔去外边乱说。”

　　宋莺冷不防见到这一篮子鸭蛋也惊了，她以为最多也就五六个，内向的朱良儿今年手气这般好。

　　“我拿六个就成，六六大顺。”

　　“这是我娘叫给的，你以为我想给你？”朱良儿苦着脸把娘亲听见她们说话的事抖了出来。

　　宋莺知道朱家大娘子也是想教育女儿，便不再推辞，还想着自个儿收了人家教女费，少不得当个真老师，便笑眯眯地道：“既然这样那我就都拿回去了。这咸鸭蛋能吃的法子也多得很多，等会儿我做个一蛋三吃，端过来叫你看着我吃得香不香。”

　　宋莺回去后便去了灶上，先取了几个蛋取出咸蛋黄碾碎，往里拌入香油、香葱做成咸蛋黄酱，用来蘸粽子。这吃法精细，许多不爱蘸白糖又爱蛋黄的门户都爱这么吃。

　　再取了个南瓜切条，炸酥后裹咸蛋黄沙，做成咸蛋黄焗南瓜，甜咸口儿好吃不说还容易消化，老人也能吃。

　　另用了一个小坛子往里倒入酒糟，将咸鸭蛋再放进去腌，腌个十天半月便成了糟蛋，味道比起咸鸭蛋又更醇厚，有些人家没钱买小菜，用一颗糟蛋便能下一顿酒。

　　这糟蛋要的时间久些，宋莺便另外将咸蛋黄炒散同切碎的豆腐一起烧，又做了道蟹黄豆腐。

　　做完了果真一样挑了一碟子去了朱家。
　　宋家人存了粮，朱家也跟着存了一些，所以朱家这会儿是不怎么缺粮的，但一家子吃得也很节约，不然朱良儿也不能心疼这一篮子咸鸭蛋。

　　这时更是闻着味儿围着宋莺跳个不停，一时道：“我尝个味儿。”一时又道：“这个似乎坏了，莺姐儿，我替你丢了吧。”

　　宋莺就跟着她转圈，只用屁股对着人，把带来的三道菜吃得干干净净。

　　朱良儿委实慌了，最后努力了一把，故意道：“莺姐儿，我给你洗碗吧，我知道错了。”

　　宋莺就撕了最后一块小馒头，将三个碟子的汤汁蘸得一干二净方把碟子递给她，还老好人道：“我不急着要，良姐儿你别着急，慢慢洗，明儿送我家就成。”

　　这大亏给朱良儿气得气血上涌，背地里赌咒发誓说啥也不再乱传话了。

　　宋莺这头在朱家弄了一篮子咸鸭蛋，那头曹婆婆家中琴姐儿和秀姐儿却输了个底朝天。
　　两人在赛舟上没啥天赋，这次不过略沾了两把，还是将腿都跑细了才从四家人手里收到的四个鸭蛋填了别人肚子，甚至连好不容易攒的鸡毛都输给了别的姐儿。

　　输得这般多，两人一下子都没敢回去，宋莺打朱家回来，路上经过曹婆婆脚店旁的大海棠树，便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嘀嘀咕咕地说小话。

　　秀姐儿和琴姐儿老马常失蹄，正一起倒在墙根下坐着编话回家里人。
　　宋莺仔细听了一会儿，这话主要是让琴姐儿编，秀姐儿问。

　　琴姐儿道：“我出来一趟，把我娘的心肝宝贝蛋都输了，这让她知道了少不得一顿好打，咱得瞒过去，不叫她知道我去玩儿了。”

　　“李老娘要是问你去了哪里，这么久不回去，你怎么说？”

　　“我自有话说。”琴姐儿转着眼珠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