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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肖子孙回心转意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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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婆子是李老娘的老冤家,两日成日的不对付。李老娘看不惯贾婆子口无遮拦,上蹿下跳地去别人家里吃瓜,贾婆子也看不惯李老娘假正经,说是礼仪传家打起人来却没个手软的时候。
正如宋莺学了李老娘的武德,朱良儿也学了贾婆子的尖耳朵,巷子里的事便没有她偷听不上的。
宋莺要听,朱良儿便同她细细说来,兀自取了块油饼子只作中场休息,道:“要说志哥儿,还得从小邢娘子说起。”
凤二惦记着大邢氏留下的哥儿,面上对小邢氏素来不多亲近,就是怕把这个后娘的心给养大了,自己的大儿子元哥儿的日子不好过。
可他也没有想过让随便什么死猫烂耗子都爬到自己媳妇头上来。
乌老娘来闹了一场,平白惹出许多闲话。
有说以后这家家财万贯以后都没有小儿子一根毛的,有说小邢氏为人歹毒全自动家里男人不同大儿子亲近的。邢家再有钱不也是个商户么,元哥儿去那能学明白么?
高门大户的闲话传得是很快的,凤二自己是个苦出身,但有了邢家资助,十年下来家里也是个有富贵人家的样子了。
眨眼这些话就让两个孩子都知道了。
小邢氏听了奶娘的话,等到相公回来也不曾诉苦,只是背地里拐了三四道弯儿寻了些周围门户的下人,一起慢慢把有人以前有人苛待小儿子宝哥儿的事捅了出来。
这下外边就更觉得宝哥儿分不了二两油了。
凤二听着这些话顾不得生气,立马就转脸去看宝哥儿,笑眯眯地问他:“你觉得爹会不给你留东西吗?”
宝哥儿睁着眼想了会儿道:“爹,这个要看你走了以后大哥愿不愿意给我。”
当晚凤二就差人去岳家把大儿子接了回来,领着元哥儿给大邢氏上香时,他又问元哥儿:“要是爹把七成的家业留给你,宝哥儿拿了剩下的三成,你能替爹照顾好弟弟么?”
元哥儿在路上已经被大邢氏留下来的丫头婆子教了一遍,无外乎要他讨爹的关心,道:“说不定今儿这事就是那小狐媚子故意闹出来的,好叫你爹知道他们母子受了委屈,慢慢把你爹的心给笼络过去,倒是家里还能有个剩馒头落哥儿身上来么?”
元哥儿倒还不是那么坏的人,平日里对姨母后娘也很尊重,但小邢氏毕竟是庶出,邢母对便宜女儿也没什么好脸色,就是
耳濡目染,元哥儿由此落下个不把宝哥儿母子放在眼里的毛病,他不会去为难人,人去为难老鼠干嘛呢?
“我和宝哥儿又不是亲兄弟,他能算得上我弟弟吗?爹,不能你好好照顾宝哥儿么?”对着娘的牌位,元哥儿还忍不住想着丫头的话,他娘顶了我娘的位置,难道我还要让他顶了我的位置吗?
凤二顿时眼前一黑,在乌老娘捅出事以前两个孩子不说兄友弟恭,但偶尔还是能凑在一起玩玩小竹马什么的,两人对同父异母这件事还比较朦胧,觉得自家和别家兄弟有些不同,但哪里不同就说不出个一二三了。
孩子变成大人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小邢氏受辱这件事就就如同最后一把火,一下子就把水给滚开了,两个孩子一下子都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亲生的那就不是兄弟。
这可不是凤二愿意见到的局面,但这时要叫两个孩子再一起培养感情,那也晚了。
他头疼得厉害,不管隔日便叫了族中长辈一起把乌老娘一家出了族,孩子的事还可以慢慢来,但跳出来添火的人是绝对不能比他好过的。
春晚巷子毕竟起家晚,族里能有现在都靠上下一条心,即使个别门户有个不肖子孙,旁的族人大多也能看在祖辈面子上不忍苛责。
但五老爷不要他们的粮,人家不稀罕这个关照,再说这一家子人成日的找事败坏宋家名声。
族里有下了决心要送孩子、孙子、子子孙孙科举的人家,早就在想自家发达后要被乌老娘一家拖累的事了。
于是这件事办起来竟然没有任何阻力。
唯有资助志哥儿念书的五老爷家世交渠老爹放心不下,特意从外县赶了三四日车到凤二家说情。
渠老爹很朴素地提了包银子砸过来,道:“没族的人怎么过呢?小五还罢了,老骨头一个过不了也活够本了,志哥儿怎么说也是个小郎,小郎禁得住速腾,学也念了好几年,子丑寅末自个儿挣一挣也不见得就要蹬腿儿。可他家那几个姑娘要怎么办,没有族人撑腰,只怕要让耽误了。”
志哥儿的大伯宋举又不是什么好狗肉,指不定哪天就把几个小丫头全题脚卖了。
“想起来就作孽,这事还是算了吧,以后族里再好好管这刁婆子就是了,实在不行,叫小五给她送到乡下去,除了婚丧嫁娶外不许她再回来。”
这还是第二个跟凤二说是姑娘的人,第一个自然是宋文,不管哪张桌子,二两黄汤下肚就开始吹嘘莺姐儿,娶个媳妇七年不生儿子,也不提小时候说要生一窝儿子不生就赶人回娘家的事了。
凤二喜欢有义气的人,单看渠老爹头发都白了一半,还在为已故好友的儿孙奔波,抛下了生意、儿孙,赶得这么急地过来为几个小丫头说情便叫人敬重。
凤二没接他的银子,他现在不缺钱,道:“老爹放心,几个孩子怎么说也是宋家血脉,就是为着小时候五老爷爹娘给我的糖,我也不能看着他们把日子往泥巴里过。”
只是怎么也没说要把人再接回族里的话。
渠老爹看说不通凤二,想起旧事也很是伤心了一场,只道:“以后他们要是卖儿卖女,你便差人叫几个孩子去找我吧,别的不说,一口饭还是凑合得上的。”说罢吩咐人将二十两银子送到了五老爷家中供他们一家子嚼用。
自己则因为没能说服凤二感到羞愧难当,连五老爷一家的面都没见便提了包袱又要回去。
凤二也不是狠心绝情的人,可也不愿意他们姓宋了,但怎么让这一家子能分散得远远的还都能过得不错不把宋氏记恨起来还真不好办。
不几日,春晚巷子凤二家后门便钻出个提着竹篮的韩姓药婆子溜溜达达地去乌老娘家。
韩婆子进门就道:“大娘啊,保家仙托梦跟我说了一通,说是往日吃了你许多供奉,如今见你落难十分不忍,便差我来提个醒。”
这祸事说的是某年某月黄化县有户富人家,家里靠着老娘卖烂煮羊头发家,十年间更是肥得一条巷子他家要占一小半儿。
这老娘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钟灵毓秀自不消说,娶妻生子发财开张都不让父母愁,二儿子呆笨,同样的事教他大哥一次就会,教他便是对牛弹琴。可这小儿子就是觉得是父母偏心大哥,平日里便对父母多有顶撞。
“家中有此不肖子。能好得起来吗?”韩婆子半垂着眼问。
乌老娘就道:“这能好个鹌鹑蛋,孝道就是天道,子孙不孝,父母不罚天也要罚,这孩子在投胎也不能得授人身。”
韩婆子道:“可不是么,自从这小儿子一日赛过一日的不孝,他家日子就坏起来了,破财、生病、倒霉事一桩桩地来,好在那老娘平日多拜菩萨,有那厉害的药婆便给了她一包烧化的‘不肖子孙回心转意符’,叫她拿回去兑在水里让全家人喝,菩萨要替她做主。”
“腊月二十这天,端得是晴空万里,积雪都化了一层。这家人各自喝了碗热茶,在院子里扫雪水,忽然天降惊雷,将小儿子夫妻串了个串儿,小儿子胸口到大腿都烧得黑了,人倒是还活着,那小媳妇只胸口一道疤,竟是直接没了。”
乌老娘惊了一跳,道:“儿子不孝,打死媳妇干什么?媳妇也不孝了?她在背后挑唆着男人不敬父母了?”
韩婆子喝了口茶,道:“我家仙说,背后不孝顺比明面不孝顺更害人,更恶毒,所以雷一落下来先打死这等两面三刀的害人精。”
“总之,这媳妇与这婆婆是前世的冤家,今生互相讨债,此消彼长。自打这媳妇没了,他家日子又逐渐好了起来。老娘,你家就有个搅家精在背地里捣鬼,偏你还被蒙在鼓里!”
想想最近这一摊子事,还真是……
乌老娘略过自己主动跳上凤二家编排小邢氏的话,兀自想得入了迷。
究竟谁是这个搅家精,要索她的命,索她家的运呢?
自己这两个儿子两个儿媳都不算太孝顺的人。
可这大儿媳俏娘的不孝那都是在面儿上,乌老娘怕这起子人恶人,于是对她反而疼爱许多。
小儿媳付氏倒是低眉顺眼的好人一般,但她往年就看不惯这个小的,做那等可怜样子给谁看?家里难不成还苛待她了?
再一想最近小儿子确实伸手眼前的时候是越来越多了了,自己有时候不给他还要跺脚,这次家里出族,更是把她这个当娘的骂了一顿,说她办事不牢靠,害了自个儿前途。
乌老娘笃定自家有今天都是小儿媳作耗,当下收拾了一条五花肉用糖油黄酒做了方拳头大的东坡肉交给韩婆子家去敬狐仙。
韩婆子也与了她一道“不肖子孙回心转意符”。
不到午时,乌老娘破天荒地叫了小儿媳付氏过来,亲自兑了符水在茶水里端过去,道:“日子不太平,家里好些日子没笑声了,今儿太阳大,咱娘儿两个在一处说说话,也互相暖暖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