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唐家的绝技 谋财害命 ...
-
厨娘的地位素来低贱,如唐纯这样手艺好的良民经常便要应召去许多官员后宅做饭。
唐老爹年轻时候也去过不少次,别管做多好吃的东西,人家都是打赏一只鸟儿似的恨不得把赏钱丢在人身上。
唐老爹尝试过拒绝。
但官就是官,人家接人的轿子一来,就是他不想答应家里人为了不得罪贵人也会逼着他答应。
这等跋扈人家,后院便如鬼宅,今天易小娘得宠要吃外边的狮子头,明日简小娘得宠就要来一道名厨做的狮子头,连谁的菜的葱多一颗都要比。
大宅院里连端菜的丫头都不是个好的,常往别人的菜里放巴豆。庶子的儿子也爱挑着吃饭的时候跳起来骂老爹也是个庶出,凭什么看不上庶出,噎得娘老子害头疯。
真闹出事开始审人了,十个倒有九个二话不说先忙着指着外来的厨子——唐老爹,说:“肯定是这外来的和尚不满意主子们给家里人发的银子多,估计在里头弄鬼!”
大家族都是要面子的人,谁都不会把没脸的烂事闹出来,唐老爹被审问了三次,他一共也就去了那宅子三次。
唐老爹是独生子,在家也是被捧着长大的,不等第四次,他就挂帅而归,回十里坡做乡村野厨去了。
他能跑,可唐纯不能,唐纯的父母兄弟也不能。
在亲眼看见娘被脱了衣服搜身后,唐纯就立志以后决不让自己家里人再受侮辱。
于是她对街坊都是很好的,会做各种好吃的菜教大家,还经常把一些官员想要买走独占的方子以低廉的价格卖遍城中酒肆饭馆,很多人受她恩惠并不是一句空话。
唐纯经常同唐圆月道:“虽然这个不赚钱,但也是个生意。”
这话也是本家一家子都没了以后唐圆月慢慢跟唐老爹说的。
这个形象和唐老爹在巷子里看见的如沐春风的唐家大小姐很不同,他看见的是助人为乐的大善人,唐圆月看见的是一位野心家。
唐圆月说这个倒不是说堂姐是个冷血无情的伪君子,而是表示:“堂姐是有情有义的人,想要名声的方式有很多,比如给寺庙捐钱,和尚就免费替她吹了。”
但她选择了对街坊最有利的方式,这个只能说明她看不惯豪族行事,能顺便恶心一下他们的同时又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么干有没有用?
有,但面对真正的雷霆手段,她一个人也是扛不住的。
唐老爹就一直在猜会不会因为她看起来太不给那些人面子才招来杀身之祸。
他不是没有探究的欲望,怎么说自己也受了比自己小十几二十岁的姑娘那么多照顾。
正义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年轻的时候唐千里觉得自己是付得起的,等岁月慢慢把他的心气捶掉后,唐千里只愿意一家子在乡下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宋莺生得便与唐纯有几分相似,如今行为又有些相似,不要说宋家人心里发毛,就是他想起来心里都发毛。
当然,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明白了宋满为什么把这个孙女送到唐家,无非是在告诉他——咱们得一起努力不让她走上歪路。
回家后,唐老爹就走到厨房问在洗碗的花生:“莺姐儿呢?她做的菜呢怎么没给我留一碗?”方才他在姚家也没好意思尝一口。
花生指着院子,道:“在院子里跟她娘玩老鹰捉小鸡呢。她和琴姐儿下午跑到碧水潭边叉了条草鱼回来,身上溅得全是水,姑奶奶气得脸都绿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花生笑了笑小声道:“老爹,我觉得你应该想一想,怎么家里人都有这个菜你没有呢?”
在花生看来,宋莺看着虽顽皮,实际上却很有一些脾气。她来的头一天多给这外祖面子,愣是吃了三碗饭捧着。
花生看着都撑了两小的还在那假装说没吃饱。
不过一二日,人家就不往唐老爹跟前凑了,还不是因为老爹不热心不想教么?孩子又不傻,人家自己也会一些野路子赚钱,还巴巴的贴过来干什么?
花生说得唐老爹脸也绿了。
难不成自己真的看起来很冷淡伤了孩子的心?他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互相都在考察期么。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学他的下脚料手艺,闺女的意思也是教她正统唐家菜。
这就是传了唐纯的衣钵,他能不慎重么?
当然目前来看,莺姐儿倒不是没能力学,大家都是怕她学得太深了。
花生看唐老爹不说话,舔着嘴里还没散去的肉丁味给他出主意,道:“现在厨房里是没了,方才最后一碗都让老娘吃了。老爹要是实在想吃,不如装着自己想吐需要酸的开胃。”
莺姐儿肯定会再做一锅孝敬,到时就能吃个肚儿圆,用不着回来直挺挺地生闷气了。
唐老爹听得脸色更绿,他知道了锅底是酢浆草做的,又在姚家热了一顿饭,已经知道这个是怎么做的了。
他难道没有吃过好吃的?只是觉得没有看见外孙女孝心有些堵而已,怎么在花生嘴里一转,就说得他多馋似的。
几十岁的人了,馋小丫头做的饭,说出去难道好听吗?
宋莺没生唐老爹的气,她这不是才回来一两天么,她以为外祖在忙着挣钱,她也在忙着挣钱啊。菜她是留了的,这不是上家里人分完了没给老爹吗?
听见外祖回来,宋莺就提着草鱼和铜钱回屋乐道:“老爹,你看我给你挣钱了,厉害不?”
唐老爹接过鱼,估摸着大概有两斤半,真是老大一条。
唐老爹让吉祥去洗杀鱼,自己拉了莺姐儿笑道:“我还没回家就在村里听人说了,你单枪匹祥去了马头村赚钱,厉害得你娘都想管你叫娘的事。”
吉祥洗完还没进门就听见这句,立马将鱼递给花生就脚底抹油溜了。花生怕看见老爹捂着胸口说想吐骗孙女儿食吃的丢脸事,也不肯久待。将鱼往老爹手上一放,也跑了。
没打算做饭的唐老爹只能寻了把菜刀开始做晚饭。
宋莺干笑两声,厚着脸皮道:“那不是他们昨儿来咱们家闹走了那么多钱我不服气么?再说我也没吃亏,那齐二郎可喜欢我了,以后我回家了也常来玩儿,多玩几次,齐家就不是咱们仇家了。”
主要是,今天相处下来,她觉得齐二郎还不算病入膏肓,所以不介意化干戈为玉帛。
唐老爹也有些肉痛分出去的那些钱,但家里因为人口少,每年都要花许多用来维持关系的银子,所以比起银子他还是更在意孙女的安危,道:“以后别去了,马头村是非多,就是你表哥,等今年念完书,我也不让他在马头村待着了。”
宋莺不在乎地道:“这也就赚个快钱,过几日吃新鲜的人吃够了,我赚不着钱,自然便不去了。”
再说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乡里萝卜头都很激动地想靠这个发家致富来着。
唐老爹想着还有姚老娘开胃的事,心里也知道,再过一阵子就不是在马头村卖大锅宴的事了。
比起出入宅院,他还真是更愿意她去马头村。
想到这里唐老爹就愁,他想着事,自家使了刀,两三下刮了鱼鳞。
这个时候两人才发现这条鱼重的都是头和鱼骨头,身上反而没多少肉。
虽然有些不人道,但这种饿得头小大身小的鱼味道却比一般的鱼更好吃,就是跟鳜鱼也不差什么,富贵人家不想沾因果,家里又想吃这个味儿,民间便常有养饿鱼给他们吃的鱼贩子。
寻常的草鱼一条才六文,饿得皮肉相融的价格翻三倍都不止。
宋莺凑过来道:“老爹,老爹这鱼要是卖给董家人估计能卖不少钱。”
她不馋这个味道,更愿意把卖了饿鱼的钱用来买两条更肥的鱼饱餐一顿。
“杀都杀了,送过去人家也觉得不新鲜了。”唐老爹看着鱼肚子只有薄薄的一层,晶莹剔透得半融化的雪,道:“用来做生鱼粥吧。”
宋莺点点头,道:“其实用鱼脍最好吃,白老爷家就爱吃这个。”她有些遗憾地想,卖给白老爷估计就要翻五倍了。
唐老爹道:“咱家不兴那个,吃多了容易头疼。”
说着,一面在陶碗里放了米、姜、油慢慢熬煮,一面打发了宋莺去叫她娘过来。
唐氏也不知在忙什么,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她来了,唐老爹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锅。
等到粥油快要冒出锅,便往里调入油,加入腌制好的鱼片,快速搅动,加入青菜、葱花、再搅动几次,屋子里顿时爆出一股浓郁的香气。
唐氏道:“爹,怎么了?”
唐老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圆月,你说当时那些人说的话是真的吗?你大堂姐真害得人一尸两命了?”
唐纯能在宁州府立足都是因为唐家有一门调味绝活,能把许多不好吃的东西变得好吃。
所以唐家的客人才会大部分都是后宅女眷,——她们身体太弱了,经常需要吃药。
可谁又愿意吃苦药呢?
宁州府何等富贵,这些心思耗费过度又虚不受补的贵妇在生产上便常有艰难之处,要么胎儿过大不好生,要么母体太损胎儿难保。
这些人注定整个待产期都是药罐子,可孕妇的胃又不听人话,有的人闻见一点儿药味儿便要吐。
唐纯就很擅长给这些孕妇做开胃菜,很多人吃了她的开胃菜,呕意便能短暂地压下去,这样再吃药就不那么抗拒了。
当时很多贵妇人一怀孕便都争着请唐纯过去照顾孕期。
谁知道忽然有一天会有人过来说她收了重金,故意配合大夫一起补大了胎儿,害死了三条命呢?
唐圆月很坚定地摇头,道:“堂姐为人如何爹还不知道吗?一个我投奔过去,一个你投奔过去,咱们父女虽不是同一年去的,可唯有像叫花子这点是一样的,大堂姐二话不说就把咱们都收留下来,几乎倾囊相授,她是这样人?”
话是这么说,但唐老爹与唐纯相处时间到底不长,多年下来他也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