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开胃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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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端着碗，用筷子点一点肉再点一点饭，吃得很珍惜。围观的村民看得口水直流，尤其跟着宋莺姑侄一起混的萝卜头的家长，想到自家萝卜拿回来只剩了一点碗底的酸汤锅子，不免同唐老爹闲话，“你是不是把手艺教给外孙女了？半下午还见她推着车给绿豆几个分了吃的，我闺女给了我一块豆腐馋了我一下午。”
“她回来后落地就不见了，我上哪教去？”唐老爹笑。
他知道宋莺做了饭待客，但他也在忙，唐家别的不多就是灶多，宋莺使了东边的一个，他就使了西边的一个。加上吃了午饭后他还去菜地忙了会儿，两人做饭的时间便错开了。
于是，唐老爹还没机会吃到莺姐儿的孝敬呢，只是闻见那酸溜溜的味道而已。
“不是教的，那就是她自己本来也会了？”
抱着碗吃饭的村民都笑了起来。
前几天唐大姑奶奶还没归宁的时候唐老爹就在村口吹牛，说自己的小孙女如何金尊玉贵十指不沾洋葱水，给人说得王母娘娘似的。
谁知在乡里蹿得比猴子都快。
王五想起来就笑得发抖。
姚家贫寒，院子小门也薄，种地的男人嗓门又大，这番话便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姚六耳朵里。知道了莺姐儿给绿豆这几个小萝卜头送了一碗吃的做谢礼后，姚六就摸着肚皮在家想，那半碗饭在哪里。
绿豆那个死丫头，别看年纪小得很，在外也憨得很，可在家里却有几分机灵劲儿，很知道藏东西。
姚六经常都能在家里闻见娘儿两个吃独食剩下的香味。
今天他偷了家里最后的二十文，本想去唐老爹家换点米，顺便去城里找个短工做做，可还没到城门口就遇见了马头村的马三，人家都说，马三马头村的姚六。
姚六跟马三被人说着说着就认识了，还经常约着周围的闲汉一起四处打鸡骂狗，正好，马三也拿了家里二十文钱出来买老娘的药。
两人一见面便心照不宣地去了暗庄赌了两把，结果输得一碗粥都买不起。
马三没钱就在县里顺手牵羊去了，要六还没这胆子，只能在街上乱逛找事做。
但这一下他就逛到了牙行，看见很多和绿豆差不多大的姑娘都能卖个五六江银子……
姚六走了一天路，饿得眼睛发昏。他觉得自己比马三好一些，虽然吃喝嫖赌，气跑了刚生下绿豆的媳妇，对老娘态度也不怎么样，可怎么说也不会把老娘的药钱赌了，而且一年到头也不是总吃干饭，农忙时会种地，农闲时也会找活儿。
这样一想，自己比起马三竟然是个孝顺儿子，他下意识忽略掉了其他人。
那为何家里这般的冷待他，连碗剩饭都不给他这当家人吃。
姚六呲溜一声下了床，又开始骂骂咧咧地在屋子里翻，这回还真让他在房梁边一个被挖大了的老鼠洞里寻到了半碗酸汤锅子。
姚老娘也急了，跳下来骂道：“绿豆五岁多了还瘦得老鼠似的，好不容易有碗好吃的长身体，你还要给她掏了，你这是当爹的吗？”
姚六去了厨房，还掐了点儿葱花加了点水和面子打算一起热熟，想起五六两银子整颗心一片火热，道：“一个赔钱货配吃这么好吗？再说她长了肉以后也落不着咱家来，想着这个我就来气，还不如把她卖了管点钱重新买个媳妇生个带把儿的！”
以前，姚六再混也不会说这种话。
姚老娘沉下脸，忽然问：“家里让你去唐厨子家换米，怎么到现在才回来？米呢？短工也找到了？”
姚六心里发虚，声音却高了八丈，道：“妇道人家管男人在外边的事做什么！”
姚老娘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是赌掉了，她坐在桌子上不停地叹气。
唐老爹听见动静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这个姚六，在十里坡是出了名的混子，可当年唐圆月从宁州府逃难过来时坐的就是姚老爹的板车，所以，他对姚六很有几分长辈气势，姚六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
王五脸色也不好看，摇头道：“再这样下去绿豆那丫头就要被卖了下锅了。”
十里坡有唐老爹这样备受乡里欢迎的厨子在，别的不说，饥年总能想法子找到渠道带大家在山里找一口能吃的野菜不至于饿死。
所以十里坡卖儿卖女的事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发生了。
就是说亲时媒婆都要大夸特夸一顿，嫁人如改命说的就是这样，乡下人家没有大家族讲究，风调雨顺时媳妇是掌中宝，打饥荒时媳妇就是碗中肉，真到了那等田地，真把人卖了换钱，就是娘家人想把人赎回来也晚了。
因为这个，十里坡的婚嫁在周围几个乡里是最顺利的。
唐老爹沉着脸进门，道：“姚冬日，怎么我来了也不出来叫人？”
姚六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唐老爹这是在叫自己的本名，他磨磨蹭蹭地出来，道：“老爹，我都睡下了，这不是听见动静就穿衣服起来找你了吗？”
姚老娘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儿子再坏她也就这一个儿子，当着外人的面，就没拆台。
唐老爹心里明白，于是直接去了厨房寻了只大碗，看着火慢慢地热，香味顿时引来了不少人，都在院子里看姚六笑话。
唐老爹很少来姚家，可每次来都要骂得他狗血淋头，大家都爱看。
“这什么味儿啊，好香。”
“酸味儿呗，笨。”
“……唐老爹手真巧，我就从来没闻过这个味儿。”
有知道事的就说：“这是他孙女莺姐儿做的，我家小子昨儿不是去唐家帮忙吗，莺姐儿就是给他们这群小的做了些菜，我儿子孝顺，给我分了一点，那好吃得，我下了一大碗饭！”
“不是，我儿子也去了啊，可他是光着碗出去光着碗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饭去了，这死孩子原来是吃好的去了……”
等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唐老爹就把饭菜装起来放在桌子上。看着这个便宜侄儿，叹了口气道：“你娘还吃不下饭？”
姚六嗅嗅鼻子，肚子里馋虫直叫唤，他不在意地道：“劳老爹挂心，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大家也都是知道的，可不是我故意苛待老娘啊。”
“还不是让你气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夫说你娘这病是七分气三分弱，从忧思上发的。你爹给你的钱要用光了吧，家里的地看了一圈也还慌着，你娘看见这些能吃得下饭吗？”唐老爹用锅铲狠狠地打了他一下，道：“这碗菜是莺姐儿送绿豆，绿豆又孝敬她祖母的，你该不会想把你娘的孝敬粮都吃了吧？”
姚六苦着脸道：“老爹你可误会我了，她是真吃不下，不信你让她吃吃看。”他是真不怕这个，转头就叫：“娘，过来吃饭，不然我都快成千古罪人了。”
王五就笑：“什么快啊，你本来就是，懒得烧蛇吃的东西，我可告诉你，我家是大儿子正要娶媳妇儿呢，你要是敢卖了你闺女坏了村里的名声，连累我儿子娶不上媳妇，我可跟你没完！”
姚六看着对狼似的眼神，没骨气地缩老娘背后去了。
姚老娘是真的没胃口，要是宋莺在这，她就能发现其实这就是老年抑郁症。
现代老年人抑郁症也很多，时代发展太快，有的人能用智能机有的人只能用一键拨号的老年机，社会抛下了这部分人，同龄人又抛下了这部分人。
年轻人和老年人也没什么话说，加上生活的种种忧虑，老年人也就是食不下咽胸闷气短，一般来说，只要家里老人身体难受得厉害检查数据又很正常，有经验的医生就会让他们去看心理医生了。
可情绪病在年轻人群里都不受重视，更别说老年人，所以很多医生看出来了也不说，只丢下一句话：“一切正常。”就结束。
姚老娘就是这样，她甚至都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不吃饭的人能活吗？
可她内心并不是不想活，她就是单纯的没胃口而已，农家饭也没什么好滋味儿，她就更不想吃了。
可是不知怎么，一闻见这浓烈的酸味，姚老娘心里就有了一丝触动，——这是绿豆，她的亲孙女孝敬来的。
有这一丝关爱做药引，姚老娘慢慢地吃了几口，要是往常就这几口她都难受，但酸汤锅子酸香浓郁，豆腐鲜嫩，蘑菇爽滑，重要的是，味道很重，极为开胃，那故意酸齐简直直冲肺腑，酸得人胃里泛起酸水。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真有些馋了，似的，虽然她还不能感觉到饿，但嘴里确实自己想吃了。
这已经足够好了不是吗？
姚老娘猛地端起了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一口汤一口菜。
姚六先还有些舍不得，乡下不做席时可没这等味道，可等老娘竟然大快朵颐时，他就无所谓舍不舍得了，两只眼里满满的都是惊恐——他怕老娘这是回光返照。
其实不仅他，连围观群众表情都变了。还有人去摸了姚老娘的脸和额头，回光返照的话脸色会异常红润，额头也会滚烫。
但姚老娘是正常的。
有人就安慰道：“姚老娘你能吃下饭了，那你这是要好了啊。”
姚老娘让这话一说眼睛有这些红了，还道：“莺姐儿饭做得好，我们绿豆也孝顺，我能不好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把姚老娘围了起来，想问她这个是什么味道，香得人打喷嚏。
姚六见着光光的碗底就转着眼珠子想，反正家里现在已经没钱了，不如叫了周围村里二号姚六三号姚六一起走街串巷地在乡下地主家门口叫卖叫卖凑个赌资。
为了赌，他是不嫌干活儿苦的。
他也听大夫说过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因婆媳关系、大限将至诸如此类的烦心事困扰，很多都有吃不下的毛病。而且是越忧心越吃不下。
像今年没蚕，这种开胃的汤药他们已经开了不少了，可还是没什么用。
没用也要十二文一一包！
姚家是有一包没一包地买，可有钱人家都是三包起步。
要是自己能弄了这个菜去卖给老妇人，岂不是要赚断气去？
他心里盘算着这事，连唐老爹叫了几声姚六都没回神，还是姚老娘的筷子敲到头上，他才嗷了一声道：“老爹，又怎么了？”
唐老爹摇摇头，嘱咐了两句，道：“你娘如今既然能吃得下这饭，明日你就去把老大夫请过来给你娘看一看，再看看这碗菜她能不吃，要是能吃，看在你爹往年救过莺姐儿她娘的份上，我每日就给你娘做一碗过来。”
姚六连连点头，脑子里想着明儿怎么偶遇莺姐儿诓菜方子，还想着老娘要是真好了也不错，这样家里的地也就有人照顾了不是吗？
唐老爹从姚家离开后也有些惊疑不定，要把一碗饭做得大部分人都夸好吃，其实并不容易。
他没忍住在村子里其他萝卜头家里晃了一圈，要是往常，大家凑一起无非也就是聊些谁家的妇人又生了，谁家的鸡不见了的闲话。
等到萝卜头陆陆续续地回家，从兜里摸出了几文钱，有的人三文有的是五文时，他们这份闲话就变成了感谢和惊喜。
乡下人要赚钱是真不容易，就拿针线布头来说吧，谁家缺了都是自己种麻种桑自力更生，实在不行就捡点儿菜去亲朋好友家换一换，谁也不会拿钱说：“走，咱们买点儿。”
正常只种地为生的门户，一年也就卖粮时大家伙儿能见一回钱。所以这几文钱对他们来说也是挺重要的。
“莺姐儿果真是千里哥你嫡亲的孙女儿，年纪这般小就如此仗义知道带着兄弟姐妹们一起吃饱肚子，一起赚钱。”
能在乡里把自己做的饭换成钱也是一种本事，——乡人是不肯轻易拿钱出来的。
大家都很羡慕唐老爹白得的孙子孙女竟然一个比一个聪明。
唐老爹心里想的却不是钱不钱的事，而是二十年前他在州府看见的唐纯。
靠近唐家那条街的街坊听说来寻亲的唐千里是唐纯的亲戚时，脸上也是这种神色。
而唐纯当时也做了一件和莺姐儿差不多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开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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