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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莹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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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云棠忙找了条干净的巾子,让他先擦干尚在滴水的发,待净房中热水备好,又推他去沐浴驱寒。
汀兰取来换洗衣裳递给章云棠,又朝净房努了努嘴。
章云棠睁圆眼睛,指着自己,“我吗?”
话音落又自觉问了个蠢问题。程醴住在瑞真院中,平日服侍他的小厮不便来,除去汀兰等侍女,可不只有自己能给他送?
定定神进屋,又轻手轻脚放下衣裳。可再目不斜视,她仍“不小心”看到那白茫茫热气中裸于水面的胸膛,以及那支正在揉额角的胳膊。
湿热的空气裹住位于同一空间的二人,章云棠的脸不可遏制地变红。
强撑着问了句,“又犯头疼了?”
程醴阖眼靠在浴桶壁,低低“嗯”了一声,像是很累的样子。
突然,他的额角贴上一双手。
那手不是无骨的柔,也绝非凝脂无暇,每一处指腹都有一层茧,右手的拇指、食指与中指尤甚,那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苦读留下印证。
章云棠有些忐忑地替他揉着额角。
忽有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腕。
她一愣,起初以为是阻止,但那只手顺着指尖方向展开,修长的手指叠着她的,接着半扣住挪了一寸,是在指点她最疼的位置。
待章云棠揉到准确的穴位,他又松开手沉入水中。而方才沾在她手背的水迹,便如胶黏的糖液,熨出缠绵而烫人的温度。
净房寂静无声,章云棠的脸红得能滴下血来。她清了清嗓子,有意打破这让人悸动难安的沉默,“你今日怎淋了雨?”
程醴解释,“下晌去了趟南郊,骑马去的。回程时落了雨,本以为不碍事,谁知一忽儿就大了。既已淋湿衣裳,便没想着停歇躲雨,索性一口气回来了。”
抬头望了眼章云棠,“你呢,可有淋到?”
章云棠摇头,“我今日坐的马车。”
程醴颔首,“那便好。”
章云棠却想着,今日这兜头兜脑的大雨,怕不是沐浴驱寒便管用的。
松开搭在他额角的手,“不行,还是让汀兰送些姜汤来…”又想起眼前这人一向不喜欢姜汤的味道,好言劝道,“便当药喝了,成不成?”
程醴无奈点头,“好。”
姜汤端来,夹杂着陈皮醇和内敛的香。
只可惜,它并未发挥该有的功效。
半夜,章云棠只觉自己身处一片酷日下,热得焦渴。难耐无措间,又不知何处飞来根红烫的木棍,横倒在她腰间,任她如何也逃不脱。
挣扎醒来时,才发现是程醴起了高热,浑身烫得厉害,正本能靠近她汲取凉意。一支胳膊牢牢箍在她腰间,正是那根怎也逃不脱的木棍。
章云棠已无暇害羞,一面用力掰他胳膊,一面连声唤道:“三哥,三哥你醒醒。”
程醴却已神志不清。
他更用力地抱住章云棠,如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红碳贴上冬日寒冰。章云棠错乱间都生出幻觉,仿佛自己已被他烫得腾出丝丝白汽。
她不敢再耽搁,更用力地挣脱出怀抱。
好不容易下了床,唤醒在耳房值守的侍女,“去前院找柴申,让他快去积善巷请黄太医,三爷白日里受凉,眼下起了高烧。”
一人忙领命去。
又对另一人吩咐,“生几个火盆,再去厨房取些酒,便拿衡阳送来的桑叶酒,再要一桶热水。”
瑞真院很快便忙碌起来。
火盆端入房中,章云棠又命人关了大门与隔扇,仅在背风处留一扇小窗。待卧房内洋洋如春,她拉开床帐,揭开程醴已叫汗透湿的中衣。
他看着清瘦,但既出身将门,又长于南漳王府,便绝非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骨骼修长,附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整副身体舒展、清劲。
可惜章云棠已无心欣赏。
她将巾子绞一遍水,擦去程醴身上的湿汗。另取一块浸入桑叶酒中,带着酒液一遍又一遍擦他的脖颈、胸口与手心。
她记得,这是她高热不退时,母亲照料她的方式。
一直擦洗到第五遍,章云棠握了握他的手心,那骇人的温度似降了些。
她心中振奋,正要再绞一遍巾子,那只大手反握住她,喑哑的嗓音含糊不清道:“莹莹,对不住。”
章云棠怔住,手中的巾子掉到地上。
她以为自己听错,可转头去看床上的程醴,他仍沉睡着,眉间不适地蹙起,那双薄唇虽因力竭未再出声,可口型仍是在唤“莹莹”的样子。
莹莹?
哪个莹莹,莹莹如玉的莹莹吗?
“夫人,黄太医来了。”汀兰急奔进来,打破一室寂静。
章云棠掩过异样,忙道:“快请。”
黄太医搭了脉,又细细问过近日起居、用食。
“程侍郎连日奔波劳心,寝食难安。今日又淋雨受寒,寒邪冲撞,这才高烧不退。”
“但好在脏腑未曾受损。老夫即刻开一剂汤药,煎后分三次喝下,这几日万不可再操劳。”
章云棠一一记下,让柴申收拾了客院,引黄太医暂歇。
下人煎来第一剂汤药,她亲手给程醴喂下,待散出一身汗,又替他换一件干爽的中衣。一通折腾下来,天已擦亮。
她心中有事,索性也不再睡。命门客去吏部替程醴告了假,自己倒仍如常去应卯。
因只睡了半晚的觉,章云棠在架阁库找了半天书,便觉有些头疼,搬来杌子靠着书架打盹片刻。
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恰遇上方春庾亲自来架阁库找份陈年旧档。
瞧见章云棠小寐,只以为她偷懒耍滑,便让典吏唤醒,沉下声色道:“你莫觉得上回的差事做得不错便自得意满。那差事未出差错,不过是李鸿胪与俞郎中替你遮掩,这里头的差池,你我都明白。”
章云棠便听出话音,定是李脩恩与俞寅初联袂去告了黑状,可当下,她也不知从何分辨起。
是说自己因彻夜照料程醴而精神不济,还是说李脩恩与俞寅初不仅未相帮,反倒处处掣肘、时时陷害?
因私害公本就是官场大忌。至于后者,她手中也未拿住扎实的证据。
一堆话涌到嘴边,还是咽回去。罢了,眼下她说什么都是错,还不如认罪听罚,落个姿态诚恳。
听了半天训,章云棠用力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待方春庾离去,典吏装模作样道:“章主事在里头忙了一早,不过暂歇片刻,卑下都瞧得真切。只是方侍郎正在气头上,卑下人微言轻,不敢开口,待遇着合适的机会,定为您解释。”
章云棠口中道谢,心里却冷笑不已。
莫说一个掌管架阁库的典吏如何“遇着合适的机会”与方春庾攀谈,便说他隶属司务厅,听薛铭号令行事,他便决计不会为自己说话。
他不过怕自己记恨上他,怕她背后的程醴,因而说些空头漂亮话。
章云棠无意与他计较,深吸口气,继续埋头理旧档。
一直忙到天色黝黑,她终于将大梁立朝至今对各地土司、外番部落的赏赐记录收齐,其中自然有旧案破损甚至遗失未录的,她一一标出,以待后询。
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府,待至瑞真院堂屋,柳莹舒正端坐椅上。
她弱柳般搭着槐妈妈的手起身,盈盈一拜,“表嫂,听闻表哥受了风寒,我家中恰有一剂秘方,特煎了送来。”
章云棠不由想起昨日那句“莹莹”。
强打起精神,有意周旋道:“劳你费心,他今日用了积善巷黄太医的方子,已好许多。若加上你的秘方,定是药到病除了。”
听她并未直接拒绝,柳莹舒暗舒一口气。
章云棠状似闲聊,“这几日可有出去转转,我记着你是第一回来京城?”
柳莹舒摇头,又点头,“并未出去,莹舒借住府上已是叨扰,表哥生病也未帮上忙,怎能只跑去外头躲闲?京中倒是第一回来,天子脚下,当真是气象万千,不是泉州那小地方能比的。”
再聊过几句,章云棠便端茶送了客。
走入卧房,程醴正靠在迎枕上处理公务。见她进来,低笑了句,“将人打发走了?”显然已听到自己与柳莹舒的闲话。
章云棠瞥了眼案上凉透的汤药,猜这便是柳莹舒所谓的秘方了。故意问:“这药喝吗?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程醴头也不抬,“你可有察觉,你心中一有气,或是羞了,便不再唤我‘三哥’。”
章云棠本能地否认,“我哪有?!”可再一细想,他好像也没说错,忍不住又笑。
程醴这才问:“怎的,我惹你不快了?”
章云棠摇头,“不是,觉着累,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坐到床边,瞧了他一会,有些没头没脑地问,“三哥,你去过泉州吗?”
程醴奇怪,“没去过,怎问起这个?”
章云棠只能编瞎话,“莹舒方提起了。我还记得诗中写,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我没去过,便问问你。”
程醴翻完手中折本,递给章云棠放到一边。
“小时候只随老师去过一趟宣府。办差倒去了不少地方,但最远也只到了衡阳,没往东边去。想去?”
章云棠暗哂,当真是一个谎话需十个来圆,只能继续瞎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然想的。”
程醴拉过她的手,“我现在无法允你,等我如老师一般致仕,我们便学他和郡主,还有岳丈岳母,走遍这万里山河。”
章云棠望着他,慢慢贴到他胸口,“好啊,我们一起去看。我还没见过老师与郡主。”
程醴轻轻拍她,像是哄孩子入睡一般,“前些日子来信,说是正在桂林游山水。朝中对重开海禁一事争论不休,老师便打算三月里翻过五岭,去广州看看。去完广州,许是要回京,那时便能见了。”
为了避嫌,张廷瑜与荣龄连程醴大婚都未回,只他们的独子荣衡自南漳快马而来,为程醴做了傧相。
章云棠在他怀里歇了会,又打起精神,去用晚膳。
走出卧房前,她将那碗凉透的汤药端出去,让汀兰远远倒了。
程醴与柳莹舒当从未见过。
那句“莹莹”究竟是他胡乱喊的,还是另有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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