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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敢来算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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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云棠猛地一挣。
二人早已近在咫尺,这一挣便狠狠撞上程醴的下颌。
“唔…”他闷哼着,捂着下颌退后。
章云棠顾不上同样钻心疼的头顶,忙追过去。
“三哥你松开,我看看。”拉开他的手,却见下颌已通红一片。当下心急,便就手替他揉了揉。
此时已是戌时,程醴的下颌又冒出细细小小的胡茬。她揉了没一会,便觉指腹微痒,又有些疼,心中感觉更加怪异。
她不自然地收回手,讷讷站在一旁。
程醴斜她一眼,冷哼道:“你就这点胆子,还敢算计我?”
柳莹舒入府一事上,章云棠确是存了自己的心思。
可虽如此,叫他面对面地说破,脸上也撑不住。当下便红了脸,连带着眼眶也慢慢洇红。
她心中似有两个小人斗嘴。
一个说,你便是这样想的,他也未说错,有什么好委屈的。另一个却带了哭腔,嚷嚷着她是胆大妄为,她是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可她难道不想端坐楼中,等着心上人变着法送殷勤?
她这般机关算尽,这般豁出脸去,是因为谁?!
一时气得顶心,便一甩袖子,不想待在这里惹人心烦,“今日你睡在这里,我去暖阁。”
衣袖被人用力拉住。
“如今这小性子倒是有几分在衡阳时的样子。我何时说了要赶你去暖阁?”程醴往回拉她袖子,缓下声色。
章云棠仍气咻咻地甩开,“是,你今日是没赶我,但…但你都躲去直沽,我自个识趣!”
程醴也气笑了,“谁说我是躲去的直沽?”
他还笑!
章云棠眼中一热,眼泪便砸下来。
她不想让程醴觉得,她经不住半点事。于是背过身,狠狠擦了一把眼眶,囔着声音道:“你没有吗?!”
那时的程醴确有避开的私心。可既为私心,便不是用来向她坦然承认,激起更大矛盾的。
于是脸不红心不虚地否认,“当然没有。”
这话将章云棠剩余的诘问都堵回去。
人家都说没有,再争执便是她疑神疑鬼,是她小人心度君子腹。
可她又不敢信这句“没有”,若当真“没有”,那…那又是什么意思?
章云棠回头盯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百味一熬,又化作眼泪簌簌落下来。
程醴起身,替她擦去眼泪。“何时变得这么能哭?”
又劝了一会,待眼泪不再珠雨似的落下,才道:“我在前头已洗漱了,今晚便先睡吧。”说着往床边走去。
章云棠自净房出来时,程醴已安静地躺在内侧,她轻手轻脚放下床帐,再揭开外头那床锦被,侧身躺下。
床帐四围,里头便成了一处封闭、隐秘的空间。
佛说有三千大千世界,每个大千世界又含三千个中千世界,九百万个小千世界。
这床帐合围的空间便像是一个小千世界,如恒河的一粒沙,小得只容得下他二人。
明明夜已深了,章云棠却迟迟没有睡意。身边那人早已睡熟,只他身上的松木香一蓬蓬扑来,扑得她耳根滚烫。
她不由庆幸已散下床帐,耳朵便是红得如在朱砂中浸过也无人能察觉。
这是她第一回,与程醴同躺在一张床上、一幅帐下。
便是成婚那日,他也只在榻上将就过了一晚。
这便是书中说的同床共枕了。
可她偷看过许多鸳鸯故事,总记得同床共枕又不只是他们这样——这样的各躺一边,中间还能再塞一人。
可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她也说不清。
正浮想联翩,身旁那人转了个身,章云棠浑身一僵,竟吓得打起嗝来。
她愈心急,那嗝便愈停不下,她虽屏气去忍,也没甚效果,仍一下接着一下。
程醴似乎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章云棠已在他面前出了太多丑,当下破罐子破摔,推他,“你装…嗝——”话还没说完,又打了一嗝,“你装睡!”
程醴笑着伸出手,隔着被子替她拍背。
慢慢地,嗝声弱下去,他也没有收回手,仍搭在她后心。
二人相对躺着,目光在黑暗中相触。也不知是谁先靠近,两双柔软的唇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程醴贴着她的额头,低低道:“别怕,我们不着急。”
章云棠点点头,在松木香的围绕中,很快便睡过去。
这下轮到程醴没了睡意。
鼻尖拂来女子特有的馨香,耳畔是她轻轻浅浅的呼吸,他翻了个身,仰头望漆黑的帐顶。
今日的他不大寻常。
他不喜横生枝节,更厌恶世事脱离掌控。因而三年前无奈成婚时,他的确怪过章云棠。
可今日,从得知她自作主张放人入府,到识破算计、不得已来到瑞真院,他心中却并不如表现出的生气。
他更如旁观一只怯怯的、却难掩淘气的幼猫,看它在日渐熟悉的府宅亮出小爪,看它装模作样、鬼鬼祟祟地四处捣蛋。
这感觉很陌生,但并不坏。
于是他安慰自己,便先这样吧,他也不是神仙,能将每一局都算精准。慢慢的,呼吸沉下来,他不知何时也睡过去。
章云棠醒来时,程醴已去上值。
他是正三品的侍郎,每三日便有一次常朝,需在寅时赶到左掖门外。而章云棠仅七品,除中秋、万寿等大朝,平日的常朝、朔望朝都没她的份儿,她只需在卯正赶到大梁门内的礼部画押签到。
已至九月,古来授衣的时节,京师的天一日比一日凉,也一日比一日亮得晚。
这日,章云棠出门得早,袖着手进仪门时,院中还静悄悄的。因而,乍见到东路廊下那株石榴树前的人影时,她吓得原地一蹦。
“章主事,是我老眭头。”半明半昧中,那人听出章云棠的声音,忙开口道。
章云棠长长吁了口气,按住前襟,心有余悸道:“长河,你可吓死我了。”
谁料眭长河的下一句更是惊吓,“不止卑下哩,还有窦侍郎。”
章云棠忙敛了神色,却见树荫下还有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她拱起手,恭敬道:“职下见过窦侍郎。”
窦文举领着眭长河走出浓郁的树荫。
他的周身浸染着被时间模糊棱角的儒雅,符合一切世人对于斯文雍和的小宗伯的想象。
与铁面严苛的方春庾不同,他平日里总擎着抹温和的笑,便是下属犯了错、惹下麻烦,也只无奈地笑骂句“你们呐,何时能长进些?”随后便想方设法,平下难事。
因而虽自老尚书病休,部里大头的事务都交由方春庾处置,大有交托衣钵的意味,可私下里,仍有不少人为窦文举张目,感叹若由他升任大宗伯,上下的日子便好过了。
窦文举道:“我如今年老睡意稀,长河嘛,几十年来无日不是寅末便上值,章主事青春当好,怎也来得这样早?”
章云棠自然不能解释,昨日心神安定,睡得十分沉,今日醒来便神清气爽,无半点赖床不起的心思。
嘴上只道:“今日醒得早。”
窦文举却恍然,“唔,我这刚从奉天门散朝归来,倒是忘了今日常朝,你怕是也要服侍程侍郎早起。”
章云棠心中尴尬,她可不知今早的程醴是何时走的。面上却端着一副叫人说中的不好意思。
窦文举赞许道:“你如今很不错,高丽朝奉、俪妃入宫的差事办得漂亮。我还与允直说,你是个能担事的,就得找些重任、难差练一练你。”
允直便是方春庾的表字。
这是头一回有人这样直白、毫无保留地认可自己。
章云棠平日里再低调谦抑,也仍是个年仅廿一,喜听人赞扬的年轻姑娘。
加上因这差事受了太多委屈,乍一听窦文举的赞语,心中很难自抑地涌起对他的感激。
告别窦文举,天色已渐变亮,眭长河陪着章云棠前往主客清吏司的司署,一路上望她一眼,没一会再望一眼。
章云棠有些忐忑,遮住脸,“可是沾了脏东西?”她今日也没上妆呐。
眭长河却捂嘴笑道:“主事今日气色好,老话说得没错,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倒是的,今日确是个好日子!
可惜章云棠的好心情只持续到午间。
午食前,方侍郎将俞寅初与她都唤去,道:“快至年末,朝中正清算赐给西南土司、各番邦部落的绸缎、茶叶、瓷器、绢布等。今户部送来物料,品级混乱,高低颠倒。你二人一一核对尊卑等次,造好发放清册,择日来报。”
刚出侍郎公房,俞寅初便甩下一句,“章主事也听到了,遵方侍郎的意思去办吧。”说罢去了司务厅,与薛喇叭相约去用午膳。
至于历来赏赐旧档常相互矛盾、标准难一…
各土司外番官阶不同,归顺时序各异,御赐稍有失衡便易引发不满甚至滋生异心…
而礼户二部常年因此打官司,礼部称户部送来物料成色不足、以次充好,不合天朝礼制体面,户部却道朝中处处皆要用钱粮,礼部循古铺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一摞摞的难处,他分毫不提,只让章云棠去做。
这摆明了要坑死她!
章云棠气得吃不下东西,一下午都待在架阁库查找陈年旧档。
施奉与眭长河找到她时,她已累得摘了官帽,发上、衣服上都是书架间积攒的老灰。
施奉搓着手,满脸期待道:“章主事,不是说要去光禄寺尝新制的鸭油烧饼?”
那日因汀兰的到来未吃成,几人便另约了时间。
章云棠也不好因自己的事再改约,闻言揉了揉累到昏花的眼,自我振奋道:“走,唐署正早等着咱们了。”
唐署正便是与章云棠一道,差点叫鸿胪寺卿李脩恩害死的倒霉蛋。
二人都好吃,又添上桩过命的交情,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
近日,光禄寺请了位金陵师傅,打算在供应各衙门的糕点中添道鸭油烧饼,唐怡中便邀章云棠去尝,瞧瞧是否有待改进。
因施奉也是吃中行家,章云棠便邀他同往。恰眭长河也在一旁,她想着带一个也是带,一双也无妨,就将他也喊上。
果如她所料,施奉与唐怡中一见莫逆,这样那样地探讨起对各种食物、烹制手法的见解。
眭长河一手拿着鸭油烧饼,一手在下头接面屑,吞了几口,叹气道:“主事,您便没去同方侍郎说吗?俞郎…他这般记恨,您如何办差?”
章云棠也叹气,“我总要先理清症结,求助俞郎中一番而不得后,方能去寻方侍郎。若万事都未起头,便告上一状…那样,方侍郎也不会信。”
俞寅初是方春庾一路提拔的心腹,与他相比,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难,真难…”眭长河再咬一口烧饼,状若无意道,“要是窦侍郎管着您便好了。”
恰施奉大呼小叫地端来一碟新出炉的梅花糕,二人都默契地不再说。
在光禄寺吃了许多,唐怡中又客气,给他们包上一大份带回府,马车驶出大梁门时,天已黑下,还凉浸浸地落下几丝雨。
待送完施奉与眭长河,雨势骤然变大,宽阔的崇文门里街都积起及踝深的水。
章云棠一进屋便叫汀兰灌下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这雨过了中秋便凉浸骨,夫人可别不上心,若是伤寒,有的您难受。”
谁知再晚一些,程醴回府时,浑身湿透如落汤鸡。章云棠还未来得及问他,怎这般狼狈,他已捂住口鼻,背过身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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