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禁地（四） 枫鬼与九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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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山不算高，卫绮怀爬了没多久，便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她找到那处山洞的时候，钟如星已经睡着了，她呼吸清浅，不知梦见了什么，那对总是皱紧的眉毛在此刻又微微拧在了一起。
洞内阴冷潮湿，但好在能遮蔽风雪，勉强可以作为藏身之所。卫绮怀点了灯，草草收拾了下，便铺上地毡，把钟如星放下，又在洞口做好防御措施，在一旁生火。
起了火，这山洞里也暖和许多了，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想了想，又小心翼翼解下钟如星身上快要湿透的罩袍，一同在火旁烤得暖和了些。
她掏出几瓶伤药来。
钟如星的背上和肋下有多处瘀伤，想必是和那巨蟒摔摔打打时折腾出来的，而她左臂上那道狰狞狭长的伤口，更是叫人看得倒吸一口冷气，伤口愈合处，血肉与衣裳布料粘连着，卫绮怀手足无措了半晌，只得拿了小刀一寸寸剪开衣料，让那些伤处重见天日，才好搽上药膏。
她身上的伤药也快用尽了，眼下精打细算着换了好几种伤药，最后才勉勉强强包扎好。
做好这一切后，卫绮怀检查着手头上还有多少可用的物资，不由陷入沉思。
说不怕死，那是假的。
人在危急关头总是容易过分慷慨，除生死皆可置之度外，她也不例外，毕竟生死一线间，实在是太短暂了，短暂到她只来得及在意钟如星的生死，短到她可以欣然与她同生共死，为她出生入死，甚至可以放言，她一定能带她活着出去。
可是，慷慨陈词之后，更现实的问题落了地——就算她们能在这玄武境中活下来，出路又在哪里？
逃出生死后的这一夜太漫长了，漫长到她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思考生死之外的事。
天道制衡一切，万物得失守恒，玄武境既然有入口，就必然有所出路。她丝毫不怀疑这个答案。
只不过，寻找出路是需要时间的，她们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出路？出去之后又会面临如何境地？是否还来得及阻止钟如月？
想到这里，她甩了甩头，把思绪召回来。
与其为这些担惊受怕，还不如回想来路上有没有什么自己错过的线索。
说起来，这个禁制出现的时机还真是凑巧……
苦思冥想着，卫绮怀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
钟如星醒来时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山洞里的火早已灭了，尽管有雪色从洞口落入，却带不进半分寒意，她自己正躺在一张厚实的毛毡上，身上盖着毯子，围了一张锦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将她包裹其中，温暖无孔不入。
而卫绮怀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支着身子、垂下脑袋，靠着石壁睡得歪歪斜斜，身子几乎要蜷起来，但刚好挡住洞口涌进来的北风。
钟如星从那茧一般的厚重温暖中挣扎出来，缓缓抬起手臂——自己身上的伤似乎都被妥善处理过了，她感觉到久违的神清气爽。
将身上的毯子披到卫绮怀肩上，她起身披上罩袍，看向山洞外。
山洞外本就立着一株瘦骨伶仃的野松，承了半夜的雪，将大半的洞口挡住，加上卫绮怀后来挪到洞口的一些山石，洞口应当被堵得严严实实，可此时本该黑漆漆的洞口却闪烁着几点不同寻常的亮光，诱人深入。
……那是什么？
她走出洞外。
天色黯淡，难辨晦明，山顶却亮起了幽幽灵光，藏在高树相接的枝桠间，仿佛第二个月亮。
钟如星沉吟片刻，抽刀出鞘，向那道灵光试探着走了过去。
积雪深重，山路泥泞，她走得有几分艰难，但好在没遇上什么麻烦，不知不觉就已经向山顶靠近了许多。
钟如星举头四顾，终于看清了那光亮究竟来自于何处。
山巅有湖，波光粼粼，烟波浩渺，湖心有岛，上空隐约有雷声隐隐，岛上一片冰雪颜色，其中更有一点皎洁明亮，异常夺目，叫人看不清晰。
愈是看不真切的东西，愈是让人心驰神往。
钟如星御剑越水而去，还未近前几步，轰鸣雷光从天而降，若不是她跳得够快，就要被打进水里了。
不能从上空越过？
或许可以试一试涉水而过。
她换了路子，带上避水珠，潜入水中，奈何刚行至半途，湖中波涛一卷，方才还平静安然的湖水霎时翻涌，风浪大作，青青湖水顷刻成了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钟如星暗道不妙，及时抽身，周身波涛却忽然作祟，仿佛那湖水深处有什么吸力一般，不依不饶地扯着她下坠。
避水珠分明能够断水分流，为何这湖里的水能是例外？！
钟如星心神大骇，身不由己地呛了几口水，只能凭借本能向上游去。
可惜，这里的湖水确实非比寻常。
她的挣扎无济于事，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水藻在牵扯她。
下沉仍在继续。
身上伤痛复发，她失却耐心，挥刀砍向脚下纠缠的水藻。
一记刀光劈下去，波涛震荡，无事发生。
并没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水藻，只是静默的水流。
沉重的垂坠感阴魂不散，钟如星渐渐看不清水面的亮光。
直到一个阴影摇摇晃晃落在她头顶。
一只冰冷的手——或许那是温暖的手，在她窒息的瞬间，这只手穿过了湖水，抓紧了她。
不用想也知道，是卫绮怀来找她了。
钟如星撇去眼睫上的水雾，果然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甚少会出现这样怒不可遏的表情：
“你作什么死——咳咳咳呃！”
她看上去很想要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谁知刚张开嘴，也被呛进了一口水。
……她的脸色更差了。
一阵生拉硬拽，卫绮怀好不容易把钟如星拖上岸，将灌进喉咙的水都吐干净，才把那句话骂完：“你疯了？！头也不回地就往那水里跳！活像是被蛊惑了！”
她回头，钟如星原地愣怔，头发衣裳都湿透了，狼狈得有几分窘迫。
卫绮怀无可奈何地放缓了语气，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会溺水？连避水珠都没带吗？”
“带了。这水有古怪，我游不动……兴许便是古籍中的弱水。”钟如星望着那水，自顾自地找了个解释，又疑惑道，“你方才是怎么游出来的？”
“这水哪里古怪？”卫绮怀蹲在岸边，舀起一瓢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分明是很正常的水啊。”
“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钟如星移开目光，看向岸边。
无心插柳柳成荫，卫绮怀竟然直接将她拖到了这座湖心岛上。
天边雷云滚滚，闪电织作蛛网，在这一方幽暗天空中直直刺出一片灼亮白光。
快走——
来不及说出口，钟如星慌不择路地抓住卫绮怀快步后退，与此同时，蛛网般的雷电轰然落下，燎黑了一片衣角，但好在没人受伤，有惊无险。
两人脚下退着退着就退进了一片树林。林中雾气很大，五步不见人影，卫绮怀拿出明火符，也只得照亮身边几步的距离。
“砰。”头顶撞上硬物。
卫绮怀抬头，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从天而降的。
定睛一看，这不是从天而降的硬物，而是从树顶垂下的枝条。
这些树形似枫树，树并不高，树冠只撑在她们头顶，枝条却足有大臂粗，前半截高举，后半截垂落，伸展走向堪称混乱。
再往深处瞧，这些枝桠挤挤挨挨，树与树之间没了边界，她们再走几步就探不进去了。
于是两人的视线再次落回眼前的树上。
好古怪的长势。
低矮的树却有着粗壮的枝条，树皮之上坑坑洼洼，隐蔽之处还藏着几个瘿瘤，瘿瘤大小不一，如拳如卵……
等一等，连起来看的话，这树皮上凸起的形状似乎也很不同寻常？
卫绮怀心中盘旋着那个念头，全然未注意到身边钟如星勃然色变，抽刀便砍。
树顶雪屑簌簌落下，这棵树被她拦腰伐断。
卫绮怀吃了一惊，下意识拦她：“你做什么？不要轻举妄动——”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见猩红的汁液从断木的横截面汩汩涌出，像血。
这下卫绮怀也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了，可钟如星动手之后却迟迟没有动作，仿佛神游天外，只盯着那节断木。
而那节断木发出了响声，响声奇大，几乎振聋发聩。不仅如此，仔细听来，这响声还并非折木之声，倒像是什么动物的嘶吼。
“你不觉得它们很像人吗？”钟如星忽然道。
卫绮怀不敢苟同：“这声音更像是牛叫……”
“不，我是说这个形状，如人之四肢。”钟如星举刀比划着树皮上凸起的面积，“古籍有云，枫木之老者，具人形，眼鼻口臂而无脚，砟之见血，曰枫鬼。”
“枫鬼，”卫绮怀咬着这两个字，环顾周遭，如临大敌，“它们有什么本事？”
“未见记载。”钟如星道。
卫绮怀又是四下观察了好半天，终于摇头，确定道：“此处并无鬼气。”
“况且，这树上瘿结虽然像人四肢，却不具五官，根本就看不出个头颅嘛。”她琢磨着，计较起细节，“再说，未化形而死的精怪，并无魂魄，不能称作鬼。
哈哈，枫鬼这个说法恐怕是出自哪本志怪吧？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喜欢看那些志怪闲书了？”
安静了这一会儿，那断木没再生出什么变故，卫绮怀放松了精神故意打趣，钟如星却没有收起刀，只换了个话题：
“今日与我们交战的怪鸟，恐怕并非鬼车。”
“鬼车鸟，九头鸟，这可是你说的。”卫绮怀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推翻她自己之前的猜测，“但不是鬼车鸟，又是什么鸟能有九个脑袋？”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钟如星说罢，又强调道，“九首，人面，都对上了。”
“可那是上古时期的神鸟！”卫绮怀忍不住质问道，“怎么可能是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西海小岛上的穷奇不也是上古凶兽？”钟如星语气平静，“不还是让你放走了吗。”
这时候翻什么旧帐？卫绮怀捏了捏眉心，就事论事：“拜托，不是什么鸟都能称凤的，万一那怪物是什么畸形种呢？或者是吃了太多的人，魂魄的怨气附身其上，我先前就遇见过一个类似的石怪，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吧？”
“有道理。我也在怀疑——”
钟如星简短的附和令卫绮怀很是意外。
太稀奇了，表妹的论点竟然只短暂维持了一句话的工夫吗？简直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然而，没待这声音落地，天边乌云滚滚，雷光闪烁处，又见巨大鸟翼遮天蔽日，成群结队地向她们飞来。
不是，这里不是有先人禁制护佑吗？！
卫绮怀一颗心刚要悬起，便见空中似乎升起了什么无形的屏蔽，那九头鸟猛地撞上，立刻滑落下去。
可即便如此，它们依然来势汹汹，从山间挣扎着爬起来，锲而不舍地向着这座岛发起袭击，连绵的鸟羽转瞬淹没了月亮的光彩。
九个鸟首化作九张人面，无数张人面顷刻转换，居高临下间，恶狠狠地盯着她们。
卫绮怀手足无措，不知是该逃还是该按兵不动，一时间只有嘴是利索的：“它们为什么突然追过来了？我们分明什么也没做，是什么将它们引过来的——”
不对。就在刚才，钟如星斩断了一棵树。
不仅如此，她斩断了那棵树之后，还说起了九头鸟。
而现在，九头鸟现身了。
这两件事的发生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傻子才会信两者之间没关系要，卫绮怀恼怒转头，质问钟如星：“你究竟发现了什么？你又为什么要引来它们？”
“不是我引来的。引来它们的是这树。”
“你方才说，这树上瘿结虽然像人的四肢，却不具五官，根本就看不出头颅所在——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们的头颅在别处？”
钟如星抬首望向那些鸟身人面的怪物。
它们前仆后继地冲向这座岛，如同飞蛾扑火。
作者有话说
第251章 禁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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