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0、禁地(三) 星星 ...
-
卫绮怀走近了才发现,钟如星何止是没落了下风。
与巨蟒缠斗,鬼车鸟自然也不轻松,已经有三个脑袋受了毒牙的招呼,哀哀垂下。但偏就是这样紧张的的时刻,突然有那么一个人闯入战局,对着它们方才打斗出来的伤口狠劈猛砍,简直是坐收渔翁之利。
巨蟒蛇鳞冰凉滑腻,钟如星好不容易抽了身,抬头就是鬼车鸟落下的巨爪,她举刀格挡,待靠得近了,才猛然一刺,趁着对方挣扎,她顺着它尾羽一翻,轻身爬了上去,刀锋狠狠插进巨鸟背脊。
鬼车鸟痛苦嚎叫,但脚爪已被巨蟒牢牢缠住,再难飞起。巨蟒一改颓势,蛇头猛然立起,对着鬼车鸟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又咬掉它一个头。
钟如星想要抽刀,却未想到刀在鬼车鸟背脊上插得太深太狠,一时没能拔出。可这是最危急的时刻,巨蟒吐出的蛇信已然伸到她头顶。
属于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随即,一道剑啸冲破死亡。
她抬眼,见到卫绮怀御剑落地。
卫绮怀召出箭来,五指在弦上一抹,举弓上弦,发——
空中爆出一片炽烈血花。
正中巨蟒左眼。
失去一半视力,蛇头再难保持平衡,疯狂地与鬼车鸟的九个脑袋扭打起来。
钟如星猛地跳出桎梏。
卫绮怀起身,换个位置,又瞄准巨蟒,再搭一箭,斜斜擦入右眼。
巨蟒暴起张口,那毒牙便狠狠扎入鬼车鸟一翼。鬼车鸟浑身战栗,猛力挣扎,钟如星顺势拔刀,沿着它脊背一滑,跳落在巨蟒挣扎不已的腹部,在那漆黑鳞片上拭干净刀锋血污,毫不犹豫地劈下一斩。
一蓬血雾当空炸开,腥臭浊气险些淋了卫绮怀满身。
卫绮怀抹了一把脸:“……你干什么。”
“意外。”钟如星道,“当心。”
意什么外!你这一刀就是要它的命!
好在这是一击致命。
巨蟒身子无力地扭了两下,不动了,身下血流汩汩如河,瞬间染红了她们脚下的苍茫土地。
这附近都被两只妖兽这番打斗所波折,四方霜白的树木枝叶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鬼车鸟失了对手,腾出空来,余下的几个脑袋齐齐立起,几双黄铜般的巨大眼睛盯紧了方才偷袭它的渺小人类。
卫绮怀刚把已经被巨蟒甩到地上的钟如星扶起来,转头就见鬼车鸟的一翼当空扇过,掠起的风也狠厉如刀。
还有这个要打!
卫绮怀俯身低头,堪堪避过那携风而来的鸟翼,只是没能站稳,就连带着抓着她起来的钟如星也被这疾风掀倒在地,两人当即在地上滚做一团。
刚一分开,又见那庞大鸟头呼啸而来。
要命!
卫绮怀一手护着钟如星,无法挽弓再射,只得用另一手握紧非昨剑,找到机会插进地面做锚,顺着冲力划出了三步远,才终于停下。
此时鬼车鸟已至,举头凄然而唳,振聋发聩,张开一只巨爪,不由分说地向她们拿去。
卫绮怀拉起钟如星,没做停留,御了剑便往鬼车鸟身上飞。它那一翼方才被巨蟒一口咬穿,这一时抬不起来,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行动,正好方便了她们两人,顺着那一翼便爬到了鬼车鸟的背上。
鸟背颠簸如浪,两人脚下歪了又歪,几次险些被甩下去,但这也是反客为主的好机会,不能错失。
深入腹地,它灵活的头颅们纷纷调转方向,尖利鸟喙密雨般向她们啄来,耳边满是狂乱的鸟鸣,震得卫绮怀耳膜发疼,几乎听不见钟如星的声音。好在她们提前确认了彼此的分工,只需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三个鸟头而已。
弓箭可以远程攻击敌人的眼睛,配合机械性的劈砍,再加上之前巨蟒留下的伤,卫绮怀很快就解决了最弱的那个头颅。
她手中剑锋调转。
接着是第二个——
濒死的头颅尖叫着,发出从未有过的哀声嘶鸣,声入云霄,卫绮怀心神俱震,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这声浪掀翻,一个趔趄滚到了巨鸟脊背边缘,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之前被那巨蟒咬掉三个脑袋,它也没发出过这种强攻击力的声音,怎么现在就……
她来不及想太多,翻身爬了回去,想要知道钟如星有没有受此牵连,却见被自己削掉半截的那个头颅之上,血肉蠕动着,凭空爬出了一张人脸。
而方才那声可怕的嘶鸣,正是那张面目狰狞的人脸发出的。
人的脸?!
啧,装神弄鬼的花招罢了。
卫绮怀不假思索举剑斩去,那人面头颅脸上恐惧更甚,挣扎着长出一双覆满羽毛的手臂,极力撕扯着身下的鸟颈,像是恨不得立刻脱离这具不属于它的身体,被她斩中之时,脸上血色褪尽,哀鸣不止。
“救、救救我……”
……这会是它用以诱敌的策略,还是曾经被它狩猎之人的死状?
同类的凄惨让卫绮怀心绪有过片刻的迟疑,但手中的剑没有半分偏斜,径直削掉了那新生的人首。
钟如星望着她,瞳孔一动:
“你——”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那人面的厉声尖叫中。
卫绮怀想要追问,眼角余光中却多了大片大片的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飘摇于苍穹之下,来去如风,她以为那是暴风雪前聚起的乌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鸟群。
数十只鬼车鸟向她们袭来。
天杀的!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
卫绮怀转头扯上钟如星,正欲御剑,岂料钟如星比她动作更快,先是甩出一沓匿影符环绕在她们身旁。
施放匿影术限制条件太多了,施术者必须一直保持施术状态,而匿影术一旦受到攻击或触碰禁制就会现形,这相当于扣押了一个人的战力,还未必能成功!
这太冒险了!
察觉卫绮怀的反对目光,钟如星跳上她的剑,留给她一个后背:“走。”
她的意思很明确了——现在还有别的法子能从这么多怪鸟的包围下全身而退吗?没有!
卫绮怀咬咬牙,御剑向着鸟群稀疏的方向飞去。
鬼车鸟齐齐围绕着受伤的同类,却只悬停于其上方,并不落下,仿佛一座座飘浮在高空中的孤岛。
卫绮怀小心观察着,猛然发现鬼车鸟彼此之间相隔的距离几乎是一致的,比起准备为同类复仇,它们更像候鸟列队飞行。
这个距离可以穿行而过。
钟如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又抬手指了指它们的羽翼,传音道:“它们的动作。”
是的,它们飞行的动作异常相似,羽翼划风而动,导致其攻击的节奏也格外整齐。在卫绮怀看来,与其说是飞来了数十只鬼车鸟,更像是同一只鬼车鸟飞来了数十次……虽然这么想实在有几分诡异,但借着这个规律,她得以避开那些攻击,稳中求进。
脚下非昨剑倾斜,绕开一只又一只,再快一点,风就能割断她的碎发。
她从未如此驱策非昨剑,极速的飞行和过于灵活的调转方向让卫绮怀几乎可以感受到它的颤抖。
虽说鬼车鸟锋利的羽翼和指爪才是它们攻击的主要武器,但是九个虎视眈眈的头颅,一鸟就足以观察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实在让人不敢轻敌。
卫绮怀无法控制地往它们的头颅瞥去,发现它们都在盯着下方的同类。
它们究竟要做什么?
卫绮怀心中纳闷,却一时间无法收回望的目光,待回过神来,她才愕然地发现,眼前纠缠着的鸟首,竟然都变作了人面。
数十只鬼车鸟,数百张迥然不同的人面,都在注视着她。
被发现了?怎么会?!
“快走!”钟如星失声道。
卫绮怀再想驱剑,脚下却像是砰然撞上什么,如海中礁石般死死地绊住她。
在被巨鸟掀飞的刹那,她看见身下流光一转,那也许是禁制。
这地方还有禁制?!
来不及考虑这个问题,匿影符失效了,卫绮怀腾空而起,抓起非昨剑,俯冲直下,想要拽住疾速坠落的钟如星。
鬼车鸟们怎么会让她如愿,那庞大的鸟翼只须一扇,混乱的气流便足以让她们如同落叶般在空中打好几个滚,接着便被另一只鸟飞快接下,转移的过程行云流水严丝合缝,仿佛心有灵犀。
又是那该死的一致,它们真是打团战的好手。
如此三番五次、踢皮球般地将她们抛来抛去,卫绮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紧紧抱住巨鸟的指爪,像之前那样爬上它的脊背。
鬼车鸟的尾羽边缘锋利,又冷又硬,像削尖了的山岩,每爬一步,都可谓是对肉体凡胎的凌迟。
杀死一群这样的巨鸟很难,但是现在除了一一攻破,没有别的出路。
千难万险,终于爬上了巨鸟小山似的背脊,卫绮怀望了一眼同样战略的钟如星,转回头,盯上了那些哭泣的人脸。
未变异成人面时,这怪鸟还没那么难对付,一旦生出了人面,就成了这副模样,莫非那张人面才是死穴?
可上一次她斩落那人面时,就引得这群鬼车鸟聚集,这一次若是再斩,又会引来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
九张人脸同时发出嚎叫,卫绮怀挽弓搭箭,射穿了其中之一的眼睛。
然后是咽喉。
剑光起落,人头滚瓜般落地。
其它八张脸仍未断气,非但未死,反倒化死去的同伴为武器,那些飞洒出的血滴抽丝剥茧,竟在瞬间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张牙舞爪地向卫绮怀迎面袭来。
这是变异了,还是露出了本来面目?
卫绮怀再次萌生了用幻术故技重施的念头,可是这里足有数十只鬼车鸟,她的幻术无法同时影响这么多有神智的东西。
这么多怪鸟,她们杀得过来吗?!
只能硬碰硬了!
手中的剑麻木地执行着劈砍的动作,灵力也快要耗尽,尽管她身上的伤目前尚不足以拖垮她的行动,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身上流的血再多一些,会不会被这操控血色罗网的人面从内部攻破。
她不能死。
她又想起钟如星的伤势。
“砰。”
一抹鲜红从天而降,骤然侵占了卫绮怀的视野。
滴答,滴答,鲜红之下流淌着鲜红,一直静静流淌到了卫绮怀的脚边。
她怔住了。
她的箭悬在弓弦上,不知何时竟发了出去,只是准星一偏,射了空。
前所未有的疲倦感袭来,卫绮怀想要举起非昨剑,可是脚下却无法自控地走向那片鲜红。
她会和她一起死在这里吗?
她的视力变得极其模糊,空中似有巨大光晕在旋转,一切声音都在耳畔飘远了。
直到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你看清楚,那不是她!”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或者说,是心魔。
“清醒点!”心魔不由分说地命令道,“睁开眼!”
“……我的右手已经脱力了。”卫绮怀说,“我赢不了,也逃不了了。”
她必须承认,要面对的现实远比眼中的幻象更为可怖。
“所以你就这样放任自己堕入幻象?”心魔咬牙切齿道,“你没有想过这幻象是来自何处吗?”
……难道不是来自于失血过多力竭而死前的幻觉吗。
卫绮怀茫然地想了想,耳边骤然响起惊天的雷声,一个念头也如同闪电顷刻贯穿了她:
“是禁制?!”
是方才她无意间触发的禁制?!
这是何种禁制?为何会让她身陷幻景?
能否为她所用?
“是。”心魔道,“还有这雷霆。”
她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卫绮怀全然未能注意到她眼底的波澜。
她只是顺着心魔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血泊,越过所有凶光毕露的九头鸟,越过远处绵延的山野,于是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恍如隔世。
“只有这些吗?好。”
那是一个模糊而年轻的声音,模糊得让卫绮怀一时间无法确认自己是否仍在刚才的幻觉之中。
天际晦暗不明,丛云怒卷,现出一个高挑的人影。
她手中持了一把剑。
两指并拢于剑身轻抚,这个动作很简单,卫绮怀识得,那是最基础的招式。
——聚气。
一道奇异的光彩从那人手中迸射,入水蛟龙一般顺着剑身上下飞快游走,最终聚于雪亮剑锋。
像是暗夜之中忽见云开雨遁,此刻剑风所及之处,天光大亮,尽是一片浩然开阔,披靡明朗。
卫绮怀霍然抬头。
那人持剑而立,只身一人,浮于雪原上空,却不显得势单力薄。
她手中一动。
有风起。
似百丈高楼平地升,泼开的剑光如大江浪淘一般席卷而去,映得这一片灰白天地都烁烁发光。
剑势霸道开阔,毫不收敛,待卫绮怀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剑势已经到她身前,化作万钧雷霆,霹雳天降。
四面风声树声轰然作响,比这更为聒噪的是百十个人头的齐声尖叫。
不知为何,卫绮怀身在其中,却毫发无伤。
鬼车鸟猛然反扑,它们动作很快,但快不过剑客手中的剑。
她挥出一斩。
那一剑,只在半空中皎皎一亮,剑锋立转,迎上鬼车鸟那坚利长羽下的皮肉,登时划开一道极长而细的白线。
“哧”的一声,数十只怪鸟同时浑身发颤,脖颈处露出一截截牵扯着血肉的森然白骨。
连临死前的哀嚎也无,它们坠落,唯余片羽在卫绮怀眼前凋零。
清风簇拥着她,双脚平稳落地。
她得救了。
眼眶中堆积起温热,却不是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哭,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剑意无比熟悉。
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被另一个人打断:
“那并非不辞剑尊。”
钟如星走到她身边,对她所知所想了若指掌:
“自古以来,玄武境只有少数几个人进入过。”
“方才的奇迹,许是因为这禁制留存了六百年前某位大能的剑气。”
“禁制能留存剑气也就罢了,”卫绮怀,仍然望着半空的彤云,“为何还能见到那人的声音和身影呢。”
钟如星言简意赅道:“这是玄武境记载的过往之一。”
这话倒是让卫绮怀有几分讶然了:“‘记载的过往’?玄武境有这种功能?”
现下敌人已失,两人力气都已耗尽,索性随地一坐,调理气息的同时,也有闲心将一切缓缓道来:
“六百年前魔尊死而复生,四世家与五仙门合力封印祂。而就在封印当日,你我先祖通过玄武之力,溯洄至千年前,见到魔尊的软肋,而后请来天道化身,才成功封印。玄武志中记载,这千年前的图景便是在玄武境中得见。”
听上去和十方大阵的功能差不多,不过——
“我还以为那是传说……”卫绮怀笑了笑,“这种自己说自己获得天道助力的,不都是造势么。”
钟如星瞪她一眼,正色道:“天道化身或许只是造势之谈,但这玄武境溯洄之力却未必是假——或许还是机缘。”
卫绮怀意识到钟如星的确对玄武境有所了解,这让她心中又升起希望:“溯洄到过去,然后咱们该怎么做?”
“不怎么做,随机应变。”劫后余生的疲惫让钟如星生不出多余的情绪,只平静道,“走吧,先上山去。”
她撑起身,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跄,卫绮怀连忙抄她臂弯,接住倒是接住了,却像是接住了一团云,轻飘飘的,她仔细一看,才发现表妹脸色发白,冷汗淋漓。
再一看,钟如星藏在身后的那一只手臂,沉香色绣金纹的衣袖上缓缓洇开一朵血色的花。
卫绮怀不知是该怪那巨蟒,还是怪那鬼车鸟,或是怪自己的疏忽:
“等等,我这就给你上药。”
“……不用了,有这个。”
钟如星推开她,捡了之前巨蟒的蛇珠,又剖开随处可见的鬼车鸟,取了它的内丹。
它们的灵力化作一道暖流,填入她空空如也的灵脉。
“你也来。”钟如星道。
卫绮怀看着她衣袖血迹没再扩大,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还是摇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留着吧。”
这时候逞什么强。
钟如星皱皱眉头,又要再说点什么,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落在自己脸上,搔了搔她眼睫,随即化作一股凉意消失不见。
她仰起头,只见空中阴云满天,有鹅毛大小的东西,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下雪了?
这雪来得没个由头,说下就下,不一会儿便下密了,朔风一起,雪片大朵大朵地拂了她们满身,很快便使四下苍茫没了边界。
风呼啸着,裹挟着一蓬又一蓬的雪,刮到脸上刀割般地生疼。
这冷还是其次,关键是这风雪一下,前路的一切飞禽走兽的痕迹都被掩盖了,就连危机的信号也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藏身之所,”卫绮怀道,“躲过这一夜。”
“走吧。”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周围雪色莹莹,两人在雪地里缓缓行进,举目四顾,唯余一片莽莽雪色。
卫绮怀望望天,兜紧了风帽,看着钟如星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她依旧无力的手臂,终于忍不住道:
“我来背你吧?”
钟如星瞧了她一眼,似乎想笑,但终究还是抿紧唇,摇了摇头:“我还能走。”
卫绮怀:“你的伤有碍行动。”
钟如星:“左手而已,不碍事。”
卫绮怀猛地停步,钟如星怔住,却见她出手如剑,骤然向她右肩擒来。
她侧过身子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试探,脚下迈出的步子却一时间没能收回,趔趄几步,险些撞倒在卫绮怀身上。
“你做什么——嘶!”
她痛呼出声。
卫绮怀抬手扶稳她,无可奈何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受的那些内伤?”
钟如星半阖着眼帘,眉睫上还挂着一点未化的冰霜,她没接话,只是盯着卫绮怀留下的脚印。
卫绮怀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语气难得执拗:“别勉强,快上来!”
钟如星脸色僵硬了半晌,在卫绮怀的注视下终于不再坚持,一言不发地伏到她背上,低垂的眸光明明灭灭,始终沉默。
卫绮怀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张口的却是:“……你是不是没被人背过?胳膊松开点,快要勒死我了。”
钟如星:“。”
卫绮怀感觉到自己颈间的桎梏更重了,表妹大概想掐死她。
“对了,禁制,”她寻找话题,“咱们是不是进入这道禁制里了?感觉我的灵力似乎被压制了些许——不过祸福相依,那些妖兽被克制了也说不定。”
这下总归能消停点儿了。
卫绮怀暗暗庆幸着,忽然听见钟如星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仔细辨认,那是极其含糊极其生硬的两个字:
“有过。”
卫绮怀茫然:“有过什么?”
钟如星:“有,被人背过。”
没想到她还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卫绮怀有点惊讶:“谁敢背你啊,这么厉害?”
“阿姐。”钟如星道,“初次历练那年,我扭伤了脚,是她背我回去的。”
这话让人怎么接。
表妹,你还不如掐死我算了。
卫绮怀别过脸去,当自己没听见。
钟如星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还是不那么乐观的匣子: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眼前风雪愈发凛冽,卫绮怀步履愈发艰难,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这一刻的脚印立刻被下一刻的覆雪所掩盖,仿佛她们就快要死在这里,留下的一切都将了无踪迹。
昨日力竭晕倒之际,钟如星的脑中曾跳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此处天高云淡,芳草长青,远离人间,倒也不失为一个最好的……
埋骨地。
这样想着,她听见卫绮怀立刻道:
“别说傻话。”
钟如星却要继续说:“也许,此后没人会记得我们呢?”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没人记得?”卫绮怀忍不住飞快反驳道,“母亲会记得,恩师会记得,朋友会记得,甚至你的敌人也会记得,别胡思乱想了——再说,你什么时候是需要别人的记忆来证明你存在的意义的那种人了?”
钟如星不说话了。
卫绮怀意识到她安静得有点久,才意识到对方实在是连轴转了太久,连紧绷的精神状态也岌岌可危,自己不该这么咄咄逼人的。
她软化了语气,轻声道:“真要计较的话,在整个时代的洪流之中,每个人都是微尘,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音刚落,她发现自己面前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空晴朗,甚至能看见几粒晚星孤零零地嵌在夜幕中,冷得发白,却亮得惊人。
尽管知道秘境中的天气瞬息万变,此刻却让卫绮怀有些实打实的惊喜。
钟如星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些寥落的星子上。
她呵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天上的星星,亦是银河中的微尘。”
“天上的星星确实是宇宙中的微尘。”
也许是彼此紧贴的缘故,钟如星听见卫绮怀的声音响起,像是从自己骨骼深处传来,一时间竟有些振聋发聩。
那个声音带了几分笑意,更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可它们在我们眼里却是星星啊。”
“……”钟如星沉默片刻,“说的也是。”
卫绮怀笑道:“当然咯,星星。”
钟如星被这个昵称戏弄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斥道:“巧言令色!”
“哈哈哈,这有什么巧言令色的,难道你不是星星吗,妹妹?”
卫绮怀笑得没心没肺,非要逗得她气急才收住。
她们身后,一片云渐渐合拢,遮住了那几粒微尘似的寒星。
但没关系。
它们已经亮过了。
钟如星收回眺望的目光,不再跟卫绮怀一般计较。
说来也奇怪,昨日她重伤之际,分明知晓自己已然走到了穷途末路,可在见到卫绮怀的那一刻,却还是忍不住心生侥幸。
即便知道前路绝境未变,多来一人也是徒劳无功,但来的那人是她,这便不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