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浮生一梦（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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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浮生一梦广为流传的传说吗？
天上的神仙爱上一位凡女，于是与之梦中结合，凡女因而受恩露，洗髓换骨，拥有灵体，飞升上界与神仙相会。
世人称凡女为灵女，尊神仙为信仰，常欢欣鼓舞地奉献灵女，向信仰的神明祈求庇佑。
“吾乃神明。”
身下之人言语间不乏傲慢与轻蔑，硬生生减损了云轻白雪胎梅骨的质洁，尽管他投向贾元锦的视线柔情似水，饱含爱意与温柔。
“神明？”元锦听见他自称的名头，毫不客气地嘲笑，“贪图年轻美貌的少女，逼人祭祀，不祭祀就降下天灾，我看神明你颇具邪祟之态。”
有几滴飞溅的血染红她的眉骨，腥味十足的血滴子滑出蜿蜒痕迹，好似给温婉小脸平添一道贯穿全脸的疤痕，凶残戾气横生。
配上她握住断竹枝搅烂伤口的动作，活像个啖生肉的恶鬼，将适应她行事的贾元锦都吓得肝胆俱裂。
贾元锦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看见元锦所行的凶残，她咕噜吞下口涎，弱弱道：“元锦你冷静点儿，前朝长公主虽然也爱玩各种各样奇怪的姿势，但也没你俩这姿势.......狂放。”
她其实想说变态来着，但触及元锦手中带血光的凶器，在出口的瞬间及时改口。
没办法，总感觉自己的脖子凉凉的，万一她出言不逊，不小心戳中元锦逆鳞，她脖子就真凉了。
她哆哆嗦嗦操纵还剩半截的头发围住自己的颈脖，哦不，下巴。
又忘记了，她只剩下一颗头，下巴以下的身体早已烟消云散。
“云轻白”继续朝她笑，宛若可以溺死人的视线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贾元锦瑟缩半步，环顾一圈没找到遮挡物，最终不得不得硬着头皮躲到元锦身后，结巴道：“他他他他，好像能看见我！”
元锦仅嗯了声，目光死死钉在“云轻白”身上，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她尝试抬起左手再进一步限制他的行动，但因皮肉下藏着符箓，导致左手无力，若贸然出手不过暴露自己的弱点，现阶段需要一个最行之有效的方式牵制他的注意力，制造空隙方便她作了他。
余光扫过躲在她背后却忍不住探头打量的贾元锦，她灵机一动，心道：“宝锦，你说几句情话勾引他。”
“啊？”贾元锦懵懂眨眼，随后脸色通红，“我我我我是正经人，学不来勾栏三人的花样！”
元锦深吸一口气：“睁大你美丽的双眼看清楚，我跟他的样子像调情吗？”
贾元锦茫然问：“难道不是你求爱不成，强逼国师大人就范，结果国师大人宁死不屈，你心存报复？”
元锦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他不是国师，是夺舍了国师的邪祟，那个想要你祭祀的邪神。他如今附身凡人，用凡物可伤，你争取他的注意力，我趁机除掉他，或许可解现下危局。”
说起邪神和解危局贾元锦立马精神抖擞，恶声恶气道：“竟是这杂碎，他肆意妄为，视天下万物为草芥，根本不配为神！你且安心，我定助你除掉他！”
她们两人凭借心念沟通，“云轻白”只看见贾元锦脸色变了又变，从恐惧到茫然，再到愤慨悲壮，最终她含情脉脉地朝他飞来。
“神明大人~”贾元锦掐着嗓子，拖长尾调，如溪水清潺的嗓音了愣是拖出公鸡打鸣的尖锐。
元锦按捺住废掉她嗓子的冲动，细细观察“云轻白”，他笑容愈甚，眸若星辰灿烂，好似忽略周围全部景色，唯能倒影出贾元锦的身影。
当真痴情。
她勾唇讽笑，脑中迅速计算刺破他眼球，穿透大脑所需要的时间。
元锦打小对外界的危机感就刻在骨子里。
因而修炼之道上，她虽遵循师父的期望，修琴炼心，但私下里仍探究出以琴弦作刃的杀道，不仅如此，她多次借师父外出封印混沌渊的机会，前往“百家”群峰偷师学艺，其中学体修为最。
心体双修，攻防一体，远战近战都可一搏，她心中悬起的大石方稍稍落地。
试想，当双方修为相近，大战一场而灵力耗尽，后手底牌多的一方将成最终胜利者。
譬如刚刚，她擒拿“云轻白”的身手，就是源自闻道宗体修一脉，专供未入境弟子修行的《武经》，故而他出神的瞬间，她才得以抓住机会。
而今“云轻白”已经跌了跤吃过亏，必然心生防备，她必须比刚刚的速度更快，精度更准，才可赌得一线生机。
无须牺牲他人，只需弑神的生机。
元锦搅碎他伤口的狠辣始终如一，她注意到“云轻白”的灵力几乎都奔向伤口维持生机，倘若她这方停止搅碎伤口，“云轻白”恢复生机后运转灵力施展攻势，她压根儿无力阻挡。
她咬牙转动无力的左手，瞄了眼摔到台阶下的油纸伞，伞面破碎，伞骨散落，可惜散落的伞骨离她约六尺远。
她的武器只剩手中的半截伞骨，她只能赌她下手的速度快过“云轻白”的恢复速度。
“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神明大人，我对你的仰慕天地可鉴，信仰你的赤子之心，如明月皎皎，你何必降下天灾牵连别人呢？待我老去逝世，回到你的身边，不好吗？”贾元锦插到她与“云轻白”中间，最初聊表心意的几句还比较矫揉造作，但越到后面，情意越真。
可不够震撼。
元锦命令：“亲他。”
扰乱一个人的最有效武器，便是在情深意切时，捅去的温柔刀。
贾元锦的笑容变得飘忽勉强，嘴中表情意的话都磕巴几下，可片刻后，她舔舐嘴唇强逼自己镇定，对上“云轻白”温柔地视线，压了下去。
也是这一刹那，元锦回忆《武经》中的快字诀，靠贾元锦本身的特殊体质运转为数不到的灵力，猛地抽出伞骨。
她的手速极快。
那伞骨好似还插在“云轻白”的脖间，但同一时间，锋利的斜截面已然触及柔软的眼球。
快、准、狠。
元锦动作干净利索，没有丁点儿余赘，只消将伞骨彻底没入他的大脑......
下捅的力道陡然被截住。
元锦升起不妙的预感。
“卿卿，你道我们两情长久，可暗地里制造机会助我杀我，明月皎皎、赤子之心，粪土不如。”语调温柔，却句句似风刀霜剑，冷冽逼人。
“云轻白”运转灵力托起伤他的竹骨，竹骨脱离肉身之时，他一手握住元锦手腕，一手扯住贾元锦的头发，僵尸般直挺挺坐起。
他看向贾元锦的眸光仍然是不属于云轻白的温柔，恰似雪融的春意。
“可我原谅你。”
贾元锦抖如筛糠。
而他微笑着放开贾元锦的头发，修长的手指下移捧住她惨白的脸颊：“吾妻，灵女。”
另一厢，元锦的境况不容乐观。
“云轻白”报复性地扭转她的手骨，弧度直接越过凡人能接受的临界点，若不是靠残存的灵力苦苦支撑，元锦自觉右手真要废了。
紧接着，“云轻白”看也不看她，手臂却是抡出生风，将她狠狠甩出。
身体不受控制地突破雨幕，砰地撞凹朱墙，她先是被嵌入凹陷，之后往下受力滚落一圈，重重砸向地面，激起四溅的泥水。
浑身像被石磨碾过一样四分五裂，疼得厉害。
元锦咬紧牙关，未吭一声。
她颤手拂过左腕藏的符箓，却明白雨势过大，火符发挥不了优势，她隐藏的后手毫无用武之地。
右手失意垂落。
天上神仙客，鱼龙先失色。
他们这些人间鱼、草芥蜉蝣，当真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神仙半分吗？
气血翻涌，口齿间血腥味蔓延，元锦擦掉嘴角湿润，憋着一股气，拖着放佛四分五裂的身子，摇摇晃晃爬了起来。
她不甘。
她不服。
她从小就面对悬崖峭壁，哪次妥协过，哪次不是攀过险峰，将立在山巅高高在上俯瞰她的人推下她呆过的深渊。
神明又如何？
她照杀不误。
“宝锦，你先是你自己，才拥有别的身份。”
她背靠朱墙，散落的乌发拢至脚踝，发尾坠了水流，宫女服饰松松快快快挂不住她削痩的肩，因浸了水更呈下坠之势。
一时间，她身上的所有东西好似都企图拖垮她的站姿，压弯她的脊梁。
可她仍站在那里，像一颗松柏。
“你想成为他的妻吗？你想当灵女吗？”
两声质问，终于令“云轻白”把视线投向那胆敢冒犯他神威的蝼蚁之上。
“胡言乱语。”
他冷冷吐出评价，不禁往前迈一步。
迈出的一脚，轻若鸿毛，却骤生罡风，似泰山压顶。他轻轻一踏，以他为中心，方圆可见之地，尽数龟裂。
裂纹径直延伸到元锦脚下。
她面色不改：“宝锦，你问你自己的心。”
“放肆！”
“云轻白”拂袖怒斥，庞大的灵力汇聚指尖，五注雨流悬空盘旋，呈水龙卷的态势，眼看就要朝元锦而去，贾元锦兀然挺身，挡在“云轻白”身前。
她的脸色是惨白，她整颗头是发抖的，可她眼神坚定：“元锦虽然坏，但她对我好，我不准你伤她！”
“你若伤她，我与你誓不两立！”
说到最后，气势十足，但她心里终究没底，不知这位神明对她的情意有多少，是否足够支撑她的威胁。
她紧张等待他的反应。
僵持良久，悬空的水龙卷忽然冲出，势如闪电，惊得她连忙飞向元锦，然而水龙卷单擦过元锦的鼻尖，在最后时刻愣是大幅度拐弯冲上天空，溃散，融进雨幕。
她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急气，晃悠悠落到元锦怀中。
好险。
水龙卷差点吞没元锦。
不过这差不点，是否说明他心里真有她？
然而元锦凝望“云轻白”，从他自若的神情中窥出一丝僵硬。
只见“云轻白”轻叹：“卿卿，你如此护她，仅仅是因为几个月的相处罢了，而我与你的相处胜过你和她百倍，若你回忆起我们的过往，你定然会抛弃她站到我身边。”
他无比确信，因为指尖一点，一团蒲公英样的光芒倏地钻进贾元锦的眉心。
许是浮生一梦的特殊规则作用，同一时间元锦亦与她感同身受。
那是团记忆。
贾元锦和“云轻白”的记忆。
在记忆里，贾元锦叫闻人卿，“云轻白”被尊为剑祖扶风。
剑祖扶风修至合道之巅，半只脚踏入仙人门槛，于是前往登天梯进行登梯。
他费尽艰辛登上巅峰，脱离肉体凡胎成就仙身，即将彻底斩断尘缘飞升，哪知忽然天降异火，砸碎登天梯，导致他从云端坠落，身受重伤。
闻人一族素来担任守护登天梯之责，登天梯损毁，他们难辞其咎。
因此他们救下扶风减轻罪孽，并派族中刚从学堂出来的少女闻人卿照顾。
闻人卿天真烂漫，热情活泼，正好熨帖扶风飞升失败的失意，两人暗生情愫，渡过好一阵懵懂纯真的日子。
可惜登天梯与闻人一族的命运息息相关，登天梯损毁，闻人一族遍寻其法，始终不得法门进行修复，时日一久，闻人一族凋零殆尽，唯剩下闻人卿，被扶风想方设法带往上界，保住一命。
可闻人卿并非正儿八经飞升成仙，无法承受仙界的仙气，身体日渐衰败。
扶风悲痛欲绝，踏遍仙界寻到一个方法，让闻人卿进行轮回转世，他再降临其梦与之结合，帮她洗髓换骨，最后托凡人将她祭祀上天，如此反复百次，闻人卿就可转为仙胎。
这就是灵女与神明传说的由来。
看起来放佛是一个痴情人的凄美爱情，一个幸运儿的飞升之行。
“他好像真的爱我。”
庞杂记忆猝然席卷大脑，导致神识承受的负担一下加大，令贾元锦昏昏沉沉，仿若随时就要昏过去，但她仍撑着一丝清明，对元锦道。
元锦受了她影响，加之身体被重创，亦在昏迷的边缘。
可她咬破下唇，用疼痛感通保住最后的清明，观察“云轻白”。也就是扶风的脸色。
他的眼神从始至终温柔如水，饱含爱意。
但元锦总觉有哪里不对劲儿。
“......如果他爱你如命，怎么舍得让你一次次地死去。”
阴暗如她，都不愿意师父与她共陷泥沼，何况正气浩然的剑祖？
贾元锦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晕了过去，但恍惚间，她含糊反驳：“他是为了我长久的活下去。”
可元锦是不信的。
他成仙成神，伪造记忆的手段不计其数。
这段记忆，在她看来，并不可信。
而正前方，扶风踏下台阶，缓缓走来，落下的雨水张了眼般主动避开他，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元锦愈发昏沉，他的身影模糊出残影。
不能晕！
她戳进左腕的伤口，但刺痛没有如预料中那般起作用。
沉重的头脑已经无法感知到疼痛。
她无法控制地失力栽倒，最后的印象，只记得扶风的那双眼睛，爱意温柔。
她闭上眼睛。
也就在这一刻，那双爱意温柔的眸子发生突变，杀意如潮迸发，不加掩饰。
“阻挡祭祀者，死！”他妄图再聚起水龙卷，可灵力依旧叛逆乱蹿，就如同他刚刚施展水龙卷攻击元锦，灵力登时不听话地翻涌，致使攻击方向发生偏离。
他自然知道谁在搞鬼。
“你不是支持祭祀吗？她是累赘！”他怒吼。
四周寂静，无人应答。
扶风却骤然变了脸色，表情青白：“云轻白，你别以为我动不了你！少命令我！”
话音刚落，神识绞痛顿生，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等等！我不杀她，如你所愿行了吧！”
绞痛方才减轻。
扶风一抹血渍，眼神阴沉。
本以为拿捏了一个软柿子，谁知道踢到铁板。
原来，他眼见元锦扰乱祭祀，按耐不住气准备亲自进行干预。
但浮生一梦早已自成一界，连他都必须遵守它的规则，神明之躯无法亲身降临世间，必须找一个媒介。
他找媒介，自然要找最厉害，除了拥有灵力的国师不作他想。
然而这一次，附身国师的修士神识之强大，竟令他也要避其锋芒。
若不是云轻白背叛皇帝整整三次，承受三次誓言反噬，他连压制他的机会都找不到。
可哪怕压制了，他依旧有能力影响他的行动。
可恶，想当年他对战魔尊，亦能立于不败之地，面对一个小辈居然节节败退。
修真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天才。
扶风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怎样可怖的存在。
那是怨鬼的魂，连真正俯瞰大千世界的神明也要徐徐引诱、暗下绊子，才能堪堪压制的万界无数阴暗面养出来的蛊王。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浮生一梦（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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