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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浮生一梦(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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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今年的三夏尤为怪异,未下过一场雨,可乌云没闲着,持续堆积覆盖碧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特别是今日,天空黑沉低垂,放佛一眨眼就要塌下来。
乾元殿早早燃起烛火,照亮昏暗宫殿,橘黄烛光将满地的血映成褐黑色,身居高位、不可冒犯的老皇帝躺在黑褐色中央,四肢扭曲、目怒圆瞪,满脸的不甘心几近凝成实质,可他依旧咽下气儿。
被元锦踩在脚下,不甘地咽气儿,死不瞑目。
元锦瞄了眼踩住老皇帝伤口的绣鞋,缎面被浸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嫌恶抬脚在地上蹭三蹭,转头去开门,再待下去,老皇帝能不能保住全尸都是个问题。
而贾元锦还沉在刚才的质问里——信我吗,宝锦?
她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认为相比于夺她身体的元锦,陪伴她十余年、给予她无数关爱的贵妃更值得相信。
刚得出答案抬头,就见元锦放着惨烈的老皇帝,大大咧咧打开殿门。
心脏咯噔一跳:“等等,收拾好再出去!”
话音未落,殿门已经打开。
对上外面一众探寻的视线,她面白如纸,直呼完蛋。
老皇帝死相惨烈,龙袍上还有一个明显的脚印,元锦最低也要被扣上冒犯龙威的大不敬之罪。
再瞧元锦,她倒面色如常,丝毫不知道自己惹了大祸,还笑吟吟地对贵妃说:“娘娘,父皇驾崩。”
等候在外面的纳兰贵妃撞上元锦寒意未消的眼神,愣了愣,而后打眼一扫,目光蓦然钉在她染血的裙摆上:“你,陛下,到底发生何事,以至于此?”
想到师父大概率应誓而亡,元锦失去周旋的心情,边默然侧身露出殿内狼藉,边反复回味云轻白探病那日发生的事儿。
她把仅剩的傀儡符种在了他身上。
若是平时,云轻白五官敏锐,无论使用多完美的手法他都可以发现端倪,但偏偏那日他情动了。
元锦可以感知到他加速跳动的心脏、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的呼吸,所以她故意靠近,引诱放大他升起的欲望,从而蒙蔽他的感官,悄无声息种下傀儡符,以防不备。
直至今日,留下的后手,用在防备老皇帝的控制上。
被种下傀儡符的人只会听从种下之人的命令,老皇帝无法使用傀儡符,所以控制人都是通过云轻白,只要解决云轻白就能解决被控制的局面。
元锦唾弃地想,若选个世间最自私自利的人,没有一人能和她争锋。
而师父有朝一日知道她的本性,定然会后悔救下她。
但她绝不允许这个情况存在,故而云轻白必须死亡,离开浮生一梦。
纳兰贵妃、李德全等人触及殿内情景,大惊失色,急匆匆赶往殿内,元锦往外踏一步驻足屋檐下,探出手,一滴豆大的雨滴砸疼手心。
银蛇突于墨云上翻腾,打下一道惊雷,密密匝匝的雨瞬息之间泼湿地面。
不会停的大雨最终还是下到了京都。
洪水天灾,即将降临。
同时,殿内传出哭天呛地的悲鸣,与砸地的雨声相得益彰。
“宝锦涉嫌谋害陛下,拿下她!”纳兰贵妃强忍悲痛,命令侍卫。
侍卫依命钳制元锦。
贾元锦恨铁不成钢:“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不知道掩饰下,收敛点!还是你想借机挑拨我和贵妃娘娘的关系!”
“我告诉你,娘娘一定会袒护我的!”
元锦笑了笑:“老皇帝的惨叫和死相太美妙,不向人分享就失去了它们的价值。”
“哈?”贾元锦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无法理解,挺好的。”元锦被押入雨幕,冰冷的大雨拍打脸颊,“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懂。”
每一次惊醒的噩梦,每一日无法忘却的童年阴影,需要不断用别人的哀嚎洗刷覆盖,这种感觉......
她笑着重复:“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懂。”
贾元锦眉目打结,酝酿半晌吐出两个字:“...疯子。”
元锦再一次走进天牢。
上一次进来,她是探监,这一次,她是被探监的人。
狱卒忌惮她的身份,找来宫女替她搜身。
宫女应是常做这伙计,神情冷静,手法老练,摘首饰、脱衣裳,动作一气呵成,唯独碰到她血肉模糊的左手手腕,冷静的神色皲裂一瞬,却很快恢复。
宫女默不作声跳过手腕,将其他地方一寸寸摸过去,没摸到异物,她方抱着褪下的衣裳首饰出去。没过多久,狱卒捧着伤药前来,不耐烦地叫她包扎。
元锦下意识退后半步,被他们的好意烫得惊惧。
“快包扎!”也就磨蹭一会儿功夫,狱卒粗声粗气地催促。
元锦回过神,挤出一丝笑,从善如流接过伤药,福身:“多谢。”
贾元锦还在试图琢磨元锦的行为逻辑,完全沉浸进自己的世界,可见到宫女和狱卒的举动,亦不禁感叹:“人性本善,夫子诚不欺我。”
“人性本善,却未必得善果。”
元锦心道。
紧接着她垂目借昏暗烛光往伤口撒药,那伤口极为可怖,皮开肉绽,隐约可见裸露的白骨。抄起纱布缠绕手腕,指腹偶然碰到一处凸起的淤血,质感比起旁的地方略显坚硬,极为异常。
因为里面藏着她的最后一张符箓。
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今日帮她的两人,一个也逃不过问责。
贾元锦哑言,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哑言过后,她不服地哼唧两声:“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元锦全神贯注包扎伤口,把话当作耳旁风。
贾元锦憋闷地钻墙而出,瓢泼大雨迎面砸来。
她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雨势,犹似天降千军万马要将人间踏平。
预知梦猝不及防袭上心头。
其中最令人记忆深刻的是,洪水波涛汹涌淹没青山,百万浮尸如无根之萍,再度随万丈卷浪席卷下一个村庄城池。
梦里的贾元锦从天空俯瞰世间,眼睁睁看着天降洪灾轻而易举夺走人命,脱离□□的冤魂哀嚎不绝,满目沧桑。她害怕地想要逃离,可她被硬生生固定在天空,无法逃跑,甚至无法闭眼移开视线,像是有股力量逼她看清世间悲惨的疮痍。
她浑身哆嗦,几近作呕,离崩溃仅一线之隔。
但幸亏那仅仅是她的梦,在她崩溃的前一刻,冤魂唰的一下,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无意外,没有灵女祭祀的人间,将迎来预知梦里呈现的现实。
可她想活。
她明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明明拥有与他人一样的血肉,为什么非得是她?
求生是生灵的本能。
然而倘若因她一时自私,造成百万生命消逝,她何以自处。
雨珠下坠穿过她的孤零零的头。
贾元锦微怔,随后苦笑,她早就死了啊,如今活在世上的是元锦。
她心头闷得慌,扭头回监牢质问元锦:“你不是让我信你吗?到现在你该说了吧,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我们两个,并且还可以救百姓?”
狱卒已经离开,独剩元锦一个。
元锦坐在最阴暗的角落,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不咸不淡道:“世间安得双全法,宝锦,不能太贪心。”
“我笨,我听不懂你们七弯八拐的话!”
元锦缓缓转动无力的左手:“我只救自己。”
贾元锦猛地瞪圆眼,紧缩的杏眼倒映出黑漆漆的,好似恶鬼潮湿粘腻的身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元锦一字一顿:“我只救自己,我会逃离京都。”
“你混账!”
贾元锦感觉眼眶涌上热意,可没有泪流出。
她死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介魂体,什么都做不了。
她绝望谩骂:“我从未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小人!满嘴谎言!你让我信你,我该怎么信你?”
“混账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群人抢夺我们的身体,然后又进行自相残杀,连阿狸都只是你们争斗的工具!凭什么啊!”
“元锦,我告诉你,这是我的身体,你不能罔顾我的意愿。我不逃!元锦,你听到没有,我不要逃!”
贾元锦不知道自己骂了多久,她只是一个已经死亡的魂体,她不会饿,不会累,和现世唯一的交叠只能通过元锦。
她日夜不停口,没词了就重复之前的话,说得最多的话是:“你听见没有,我不要逃!”
元锦却没展现丝毫的动摇之色。
直至元锦提前安排的人打开牢门。
“殿下,都安排好了,马车一路疾行出京都,往南方而行。”来人是她生前最信任的宫女,其身后跟着一位与元锦身形相似之人。
贾元锦麻木问:“你哪时安排的?”
元锦起身,与那相似之人互换行装,心答:“你出去玩乐之时。”
“我恨你。”
元锦面不改色离开监牢,恨她的人以往多如牛毛,她早已习惯。
宫女替元锦系上雨笠,元锦抿唇,终问出口:“国师大人,怎么样了?”
她知师父凶多吉少,可没听见具体的消息,心头不安稳。
“回殿下,国师大人仍暂居长乐宫。”
元锦一顿:“仍居长乐宫?”
“是,先帝驾崩,国丧当前,灾情严峻,而且贵妃推举无母的九皇子登基,其他皇子不服,致朝政不稳,如今堆积的事儿多,国师大人的去留暂且无人过问。”
“不对。”
元锦兀然驻足,她师父应该死去,离开浮生一梦。
片刻后,她示意:“将替我的人放出来,悄悄送走。”
宫女不解:“殿下,把替罪的人送走,巡逻的人马上就会发现你逃狱。”
“我们回长乐宫。”元锦压下雨笠半遮容颜,着一身小宫女的装扮,快步朝长乐宫而去。
此时回长乐宫必然被发现,她不打算逃了?
贾元锦盯着她奔往深宫而无丁点儿迟疑的背影,愕然僵住。
她不是说只救她自己吗?
延绵不绝的雨,给各处宫殿罩上一层厚重的帷幕。
元锦甩开宫女一大截,孤身闯过雨幕,装作办事的宫女进入长乐宫。
长乐宫因云轻白居住,未显萧条,但宫女太监比往日少许多,大多自谋其他生路去了。
元锦畅通无阻地来到正殿前,窗棂映透着朦胧的橘黄烛光。
她视线如飞钩,不眨眼地紧盯那抹橘黄,宛若要将窗棂扎破,将朝思暮想的身影死死勾缠。
她恨不得立马闯进殿内。
可云轻白没有按照她的预期离开浮生一梦这件事,沉重地压在心头。
为什么?
难道贾元锦告知她的预知梦有误?云轻白没有立下的誓言?或者立下誓言的后果并不如梦中严重?
如果预知梦当真有误,那接下来她猜测事就是场结局完全未知的赌局,谁也无法猜透结局。
不行,她得找到原因,必须找到原因。
元锦想罢,抬步刚踏上一台阶,步伐突然停滞。
殿门冷不防打开,云轻白手执油纸伞,走到她的面前。
他倾斜油纸伞,砸落的雨珠砰砰直跳,顺着弯曲的伞骨滚下,洇湿如瀑青丝,随后汇集的雨滴钻出青丝,粘着他流畅锋利的下颚线滑下,吻过喉结。
元锦咬住下唇。
因缭绕着雨的潮湿,云轻白相较平时更冷冽:“宝锦,逃狱是大罪。”
元锦眨一下眼,忽而莞尔。
云轻白只站高一阶,她轻松走上与他同样的高度,倾斜的油纸伞默默随她的移动而移动。
“能一睹国师大人芳容,担下大罪之责也算值得。”元锦握住他的手,将伞扶正,罩住两人。
两人的体温都泛着冷意。
她奔走于雨幕,冰冷的大雨带走她的温度,而云轻白的手亦冷如寒冰,仿若死人。
元锦呼出一口热气,氤氲雾气升腾,横亘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面容。
紧接着大跨一步靠近,近乎贴住对方,她双眸剪水:“云轻白,我对你的心意,你知道吗?”
她问得太直白,云轻白始料不及,错愕一息。
随后她手如灵蛇无骨,点上他的胸膛,一路向下,暧昧地在他腰间勾勒,最终停留系于腰侧的剑穗上。
他喉咙发紧:“你......”
才说一个字便被元锦夺过话头:“大人,自我将剑穗赠给你,你就没在我面前戴过,如今是想通了吗?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她眼神热情,燃着炙热的火。
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样热烈的情感。
云轻白冷冽的神情融化大半,怀念地唤:“卿卿。”
然而话音未落,他惊觉被握住的手遭大力扭动,随后天旋地转,传来强烈的失重感。
指尖蓦然聚起灵力,但伞骨断裂的声音比他更快,血肉被穿透的噗嗤声紧随其后。
一截断裂的伞骨,穿透他的颈脖。
指尖灵力溃散。
他无力地躺在地面上,转动眼珠,仰望压制他的少女。
少女眸中炙热的火被狠厉阴冷全数吞没,放佛狡诈的野狐终于露出真面目。
她不是卿卿,卿卿才不会这般阴毒。
元锦冷眼觑着身下受致命伤,仍旧呼吸延绵的人,其喉间伤口正慢慢地自主愈合。
她大力搅动手中伞骨,搅烂他的血肉,冷声质问:“你是谁?竟敢夺舍我师......我国师大人?”
颈脖间,伤口愈合又不断被搅乱的疼痛非常人可以忍受。
但“云轻白”轻笑转头,对上姗姗来迟的贾元锦:
“吾乃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