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重逢》话匣子里的鱼子酱

1、（一）

　　我的名字是赤崎杏，目前二十三岁，已婚。
　　事情还要从我父母那说起。我成年那天被律师告知，英年早逝的亲生父母给我留下了足够挥霍一辈子的财富，自由支配这笔财产的前提条件是和他们指定的人结婚。
　　这个指定的人就是赤崎先生。
　　大学期间，我和赤崎先生见过几次面，还算有好感，再加上他本人对这个荒唐的婚约也没什么意见，所以我大学一毕业就跟他结了婚然后搬回了并盛。
　　如果我的生活是一本言情小说，接下来的展开应该是在相处过程中我们逐渐产生感情，这样那样之后达成HE。
　　然而那都只是美好的幻想罢了。结婚之后没多久我就发现，他喜欢和他同一个性别的人。
　　好在我从做出选择的时候起就没对婚姻报什么期待，更不可能从一个陌生人身上寻求爱情。我人生里距爱情最近的时刻，还要追溯到中学时无疾而终的暗恋。
　　总之，我在短暂的失落后调整好了心态。
　　赤崎先生反而没我看得开。他本身就是细腻敏感的性格，很快就从我的态度里察觉了端倪，他可能对我有一点愧疚，开始找各种理由躲着我，有了稳定交往的对象之后更是迫不及待地搬了出去。
　　我倒是乐得悠闲自在，就是有的时候难免觉得这房子对一个人来说过于空旷了。
　　虽然婚姻情况复杂，但我敢说我还是过着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不用工作，有房无贷，名下还有不少店铺。

　　前几天，我当年的同班同学笹川京子联系上我，告诉我中学同学聚会的事情。
　　我有点犹豫。
　　这就不得不提到我复杂的中学生活。
　　我是和京子的哥哥笹川了平是同年入学的。只是后来父母出了车祸，而他们躺在太平间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双重打击之下我暂时休学了。再回到学校的时候了平已经升三年级，而我和他的妹妹笹川京子成为了同班同学。虽然名义上是同级生，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会用敬语跟我说话，相处起来总是有些不自然。
　　再后来因为家里的缘故，我转学离开。所以满打满算我和这群同学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多而已。
　　不过我最终还是决定参加。

　　出门没多久，我就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为了让自己显得体面点，我翻了压箱底的小礼裙，还穿上了自买了之后就一直在家里当摆设的高跟鞋。原本的计划是在参加同学聚会之前先去一趟店里，但显然我高看了自己的适应能力，走了没两步路我的脚就开始抗议。
　　更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前几天一直下雨的缘故，道路两旁的积水很深。我一路艰难前行，努力避开水坑，却猝不及防地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溅起的水花浇成了落汤鸡。
　　我暗骂倒霉，决定就此打道回府。
　　但这时，一声“学姐”让我停下脚步。
　　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我这么想。
　　我循着声音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价值不菲的西装。而在我看清那张脸后，在漫长的空白之后，我听见自己轻声开口：“阿纲？”
　　“好久不见。”
　　他身形修长，气场从容自信，和我记忆中全然不同。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有他这样温柔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了。
　　顺带一提，这就是我中学时候无疾而终的暗恋对象，也是我决定参加同学聚会的原因。

　　我回想起相识的场景。
　　那是某个周末的午后，我回校办理复学手续，头顶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我抬头向上看，只见一个半裸的人形物体从三楼窗户飞了出来。
　　我再定睛一看，确认了那就是一个人而不是人体模型之类的，而且还是只穿了平角裤的半裸男人。
　　他单膝着地成功降落，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在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后彻底石化。
　　该怎么形容他那时的表情呢？只能说，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五颜六色原来真的可以用来形容脸色。
　　下一秒，他已经一个滑跪扑倒在我面前，双手合十，大声道：“对不起学姐，这事还请千万帮我保密！”
　　他的样子很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
　　我像被戳中了笑点一样狂笑不止。
　　他局促地看我，像小学生一样正坐在我面前。
　　“我说，你是不是至少该把衣服穿上。”
　　他啊了一声，脸涨得通红，“对对对对不起！”他一蹦三尺高，却在下一秒表演了一个完美的平地摔跤。
　　……明明刚才从三楼跳下来都能平稳落地。我很难不觉得这是在碰瓷。

　　那可真是兵荒马乱的初次相遇。只是没想到，再重逢的时候狼狈的人变成了我。我看着沾满污水的浅色裙子，如此想道。
　　“我家就在附近，家里还有妈妈以前的衣服。”
　　“不——”
　　我挥手想拒绝，但话还没说完，脚踝突然一阵剧痛，我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再穿高跟鞋出门我是狗。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到来。
　　我腰间多出了一条手臂，将我牢牢锁住。
　　“谢谢。”我赶紧站好，脸颊有些发烫。
　　“没事吧？”
　　我倒是想说没事，然而只是尝试性接触地面，刚刚崴到的地方就传来钻心的疼痛。我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以维持平衡。
　　“看来这下真得麻烦你了。”
　　他没穿外套，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小半截手臂。
　　……无论从手感还是线条来说，都堪称极品。
　　见他一直没回答，我不禁抬头看他，才发现他视线落在我的手上。更准确地说，是我无名指的戒指上。
　　“很在意？”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地笑了笑：“只是有点惊讶，没听说学姐结婚的消息。”
　　“毕竟结得很低调嘛。因为丈夫一直在外面工作，所以也没办仪式。”
　　“这样啊……”他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还没等我琢磨出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恢复了平常，“我们走吧。”
　　我扶着他慢慢迈开脚步。
　　这场景非常熟悉。
　　中学时候的某个傍晚，我加练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扶着墙上楼梯时遇到了阿纲。他刚结束课后补习准备回家。本以为会像平常一样打个招呼然后擦肩而过，却听到他说：“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我是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正常应该马上拒绝。但是我看着他因鼓起勇气而涨红的脸，没能把推辞的话说出口。
　　当然，我坚决拒绝了他说要背我的提议。以他当时的小身板，我真怀疑我会把他压垮，导致我们双双滚下楼梯造成惨剧。
　　那时候我也是像现在这样扶着他。
　　只是那时候他的手臂要瘦弱得多了。
　　我抬头偷瞄他。他或许也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

　　沢田家很快就到了。
　　阿纲走上前敲门，我躲在他身后小声问：“这样拜访是不是有点失礼。”
　　“没关系，妈妈不会在意的。”
　　房门应声而开，门后出现一张和阿纲七分相似的脸。
　　不等我打招呼，沢田妈妈抢先开口：“啊啦，是纲君的女朋友吗？”
　　我赶紧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
　　阿纲已然没了刚刚那副从容的样子，急急忙忙地解释：“才不是！妈妈你不要乱说，会引起误会的。”
　　我抿嘴忍笑。
　　“这是……杏学姐，我们在路上碰见的。她的脚崴到了，还需要换洗的衣服。”
　　我注意到他的停顿，这才想起我还没告诉他我结婚以后的姓氏。但这样也不错。比起陌生的姓氏，还是喊名字比较好。
　　“赶紧进来吧，不要感冒了。”
　　我和阿纲跟在沢田妈妈的后面，我忍不住调侃他，对他做口型：“纲君？”
　　他看上去有点无奈，但耳尖微微泛红。

　　阿纲招待我坐下。
　　我环顾四周，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这才是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和我那冷冰冰、总是空无一人的房子完全不一样。
　　沢田妈妈很快拿着衣服回来了。她将衣服递给我，“这是我以前的衣服，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再次道谢。
　　她看着我手上的戒指，笑眯眯地问：“杏酱已经结婚了吗？”
　　我点点头，“不过丈夫一直在外面，不经常回来。”
　　“哎呀，和纲君的爸爸一样呢。”
　　我有点好奇。不过想来，沢田家的情况和我肯定不一样。虽然丈夫不在身边，但看得出来两人感情很好。
　　我偷瞄了一眼阿纲的表情，他面色平常，但是不知怎么我就是觉得他的心情不是很愉悦。是因为提起了父亲吗？
　　我拿着衣服慢吞吞站起来。
　　阿纲皱着眉头问：“还是很疼吗？”
　　“拿喷雾喷一下就没事了。小伤而已。”
　　“我一会儿去拿，洗手间在这边。”

　　我抱着衣服坐在马桶上思考。这短短半小时以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时间好好思考。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太没出息了。明明这么久没见，一见面还是被牵着鼻子走。
　　说起来，我喜欢的类型，真是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过。
　　当时对赤崎先生产生好感，也是因为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温柔。只是我当时没想到，他确实脾气好、体贴、会照顾人，但同时他还懦弱、怕事、畏惧世俗的眼光。
　　不过我也没那个资格抱怨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失踪人口回归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