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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黄金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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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寒见雀首这副模样,松开了手。
几人言语间,无不因少城主的出现而满是欣喜。雀首随即吩咐侍卫,将小洲稳妥地接了上来。
一行人回到安全的地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雀首脸色已有灰尘,再不是那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模样,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灼热的望着小洲,未曾移开,像是猎豹紧盯着猎物,又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更多印证身份的痕迹。
这时,逍遥宗的宗主终于上前一步,打破了场间的沉默,声音沉稳地向众人解释:“小洲确实是我们逍遥宗收养的孩子,此事要从四年前的一场大战说起。”
“那时战乱席卷四方,我们下山给受灾的村民派发粮食。行至半路,便见一个小孩缩在路边,正是年幼的小洲。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小声问道:‘叔叔,能给点吃的吗?’”
祁宗主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温和:
“自那以后,我便将他带回了逍遥宗,教他修习本门的功夫。只是小洲始终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我们多方打探也毫无头绪,便断了寻找他父母的念头。万万没想到,他竟来自这片广袤沙漠中的黄金城。”
雀首朝身边侍卫递了个眼神。那侍卫点头领命,转身离去。片刻后,便捧着一面古朴镜子折返,镜面隐泛暗红光泽。
“这是什么……”人群中有人低低发问。
雀首毫不避讳。
“验明城主身份的至宝——麒麟血镜。”雀首语气郑重。
“麒麟血镜?”温夭夭惊呼。她记得曾看过这面镜子的介绍,乃是一面可以验明身份血统的宝物。只需将一人血液注入封存,再注入另一人血液,便能验出两人是否为血亲。
黄金城能在沙漠中立世,从非仅凭传说。
它有这片沙漠罕见绿洲,有充足的水与粮,更有丰富的矿产与石油。
无数能人异士闻风而来,受其庇护,也留下无尽宝藏。
外界盛传城中藏金千万,“黄金城”之名,便由此得之。
可这座城,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历任城主血脉,似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制——一旦接触石油,周身皮肤便会变得黝黑。是初代城主最先发现了这里,建立了沙漠中的繁华城市。
随着人口迁徙,多数黄金城居民已被异化,唯有城主血统依旧纯正。作为黄金城的领导人和掌权人。
可是,老城主病重,少城主下落不明。
雀首作为精神领袖,只能独自撑着城池向前。这桩心事和政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黄金城断送在我手里。”雀首攥紧拳头挺过一次又一次战事。他也在此树立了自己的威名。
只是他这些年,竟也变得有些神神叨叨。有时甚至会生出不祥念头:仿佛这世间,都与黄金城为敌。
“多少人冲着宝藏而来。”雀首声音发沉,“他们带来战乱、瘟疫,带来所谓的‘财富’。可那些东西,对黄金城一文不值。”
他眼底泛起疲惫,却又迅速凝起坚定:“我们只想在沙漠里好好活下去。我是雀首,职责便是护着大家,不受任何侵扰。”
这座古老的城,在沙漠里早已成了一则神话。
无数探宝人揣着一夜暴富的梦赶来,都信了“黄金万两”的传言。可没人知道,城的地下,早已埋满了累累尸骨——有求富的,有求生的,有在沙漠里走投无路的,也有想借此一举成名的。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黄金城的原住民。
起初,他们和原住民还能融洽相处。可后来,异化的文明像潮水般涌来,一点点侵蚀着这里原本的秩序与生活。原住民的数量,也随之越来越少。
雀首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声音里裹着难以言说的无力:“我这个雀首,说到底,也只是有名无实罢了。”
“旁人都道,是这座日渐繁华的城供养着我。”雀首声音发涩,“可实际上,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原住民跟着外来文化,变得越来越势力;只能看着,无数争斗在黄金城里接连上演。”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老城主当年因少城主失踪,自责到日夜难安,终究是一病不起,卧倒在床,再无心执政。如今,少城主总算回来了——黄金城,也该重回正轨了。”
话音落,雀首伸手握住小洲的手。他口中念念有词,指甲轻轻划过小洲的中指,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血珠滴落麒麟血镜的刹那,镜面先是泛起柔和的黄色光晕,随即浮现出规整的六芒星纹路。下一秒,那滴血竟像是被镜面吸噬般,缓缓融入其中。
转瞬之间,整面血镜骤然赤红如焰,紧接着爆发出更炽烈的黄光——那光芒耀眼夺目,竟如沙漠正午时分,漫天黄沙里闪烁的金光。
雀首难掩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意,“恭迎少城主回城!”
他率先单膝跪地,行跪拜大礼。身后的侍卫们见状,也纷纷俯身叩拜,整齐的恭迎声在空地上回荡:“恭迎少城主回城!”
突如其来的跪拜与呼喊,让小洲浑身发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慌乱地转头,先看向逍遥宗的祁宗主,又望向身旁的李梦桃,最后目光落在师姐祁路遥身上,眼底满是无措与求助。
……
祁宗主见状,缓步上前,声音温和却坚定:“小洲,不必慌张,就顺从自己的内心,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将两条路清晰摆在小洲面前:“你想留在这里吗?若想,便上前一步,重新站上黄金城少城主的位置。若不想,我们逍遥宗就算拼上一切,也会带你离开。”
小洲攥紧了衣角,眼底的不舍清晰可见,但指腹残留的刺痛、那滴融入血镜的殷红,似在不断召唤着他的真正身份。
他虽大受震撼。
但也早有预料。因为,进入黄金城之后,他就想起了很多事情。那是他的父亲,那样慈祥的看着他,他的生日宴上,许多旅人送来珍奇玩意儿。他的伙伴,和平日里高冷,私下里温和的,他的雀首哥哥。
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其实……我还记得当初是怎么从黄金城离开的。”
“那时候战乱四起,城里连粮食都找不到。”他抬眼望向祁宗主,目光里藏着感激,“是您收养了我,给了我容身之处。”
话音稍顿,小洲缓缓转向雀首与黄金城众人,一字一句道:“但我还是想回来。我想回到父亲身边。”
雀首难掩欣喜。他当即示意侍从捧上数个锦盒,里面皆是黄金城的珍稀宝贝,尽数赠予了逍遥宗众人。
“这是我们黄金城送给各位恩人的礼物。”
小洲换上了象征少城主身份的华贵服饰,玄色衣袍绣着暗金麒麟纹。
他虽年少,却已有了几分城主气度。众人再次向他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我的师友们想要枯木竹,还请雀首将枯木竹给他们吧。”小洲转头看向雀首,久未相处的生涩,让这句话说得轻轻浅浅。
小洲话里有疏离,雀首却早已了然,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少城主放心,枯木竹早已备好。”
说着,他接过侍从奉上的乌木箱子,缓缓打开。箱中铺着雪白绒布,静静躺着一节通体褐黄、纹理苍劲的枯木竹——正是沙漠中独有的奇物。
“此竹为沙漠所特有。”雀首看向祁宗主一行人,语气恳切,“既然诸位前来寻它是为了救人,即便少城主不说,我本也会将它相赠。”
分别的时刻,终究来得这样快。
风卷着沙漠的细沙,掠过黄金城的城墙,也吹乱了几分场间的暖意。这是沙漠里最常见的景象。
小洲身着玄色麒麟纹袍,站在城门前向他们摆手。
他终究有自己的责任要扛起。
温夭夭与谢清寒,需继续寻访药材。如今既已拿到枯木竹,两人便决意按原计划,向北前往雪山。
谢清寒回头望了望身后众人——这一路相伴的身影,早已不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他忽然开口,声音裹着几分探询:“不知村长与宗主,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沉默片刻后,祁宗主率先颔首,做出了决定:“既然你们同往北方,我等便与你们一同北上。”
话音落,村长亦点头附和,李姑姑和祁路遥也准备一同前去。朝着茫茫雪山的方向,迈出了新的一步。
越往北走,越是寒风凛冽。几人轮流驾马车,为了保存更多的体力。
温夭夭体虚,只能窝在马车取暖。她裹紧了衣物,昏昏欲睡。
车轮碾过冻土的轱辘声单调而持续,将温夭夭一行人的身影拖向天山深处。世人皆言天山雪莲冠绝天下,是雪线之上的灵秀珍宝,生于四季苦寒之地,却以玉洁之姿成了世外之境的标识。
同行几人各揣心事,车厢里静得只余呼吸轻浅,无人多言,都借着颠簸的节奏闭目养息,仿佛要将前路的艰险都沉淀在这沉默里。
寒意是先于景致抵达的。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冰雪特有的清冽,渐渐便成了铺天盖地的寒凉,刺得人肌肤发紧,连呼吸都凝着白汽。温夭夭拢了拢衣襟,掀开车帘一角,霎时被窗外的景象摄去心神——连绵的雪山横亘天际,峰顶覆着万年不化的积雪,在天光下泛着莹润的白,山壁陡峭如削,偶有裸露的岩石呈青灰之色,更衬得这片天地清寂而圣洁。
“雪山,原是师门辖下的一处秘境。”李梦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望着窗外,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与好奇,“幼时曾听师父提及,只是我常年游走四方,竟从未踏足过此地。”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梦初已掀帘下车,青布衣衫在寒风中微微摆动。这位青草村的村长仰头望着雪山远态,山峦巍峨,直插云霄,仿佛要刺破苍穹。
他轻叹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是啊,传闻雪莲扎根于悬崖石缝,要历经四五载风霜才能开花。”
天山雪莲生于绝境,向来与机缘相伴,非单凭毅力便能寻得。
温夭夭望着眼前横亘天地的雪山,指尖凝着寒意,心中暗忖。
风雪渐密,落在肩头转瞬融成细碎的水珠,同行几人衣衫单薄,早已被寒气浸得透了,连呼吸都带着冻人的凉意。
正当众人思忖着何处落脚避寒时,谢清寒忽然抬手朝前指了指:“那边似有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