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百合就无法离开的房间》离乡者

62、特别的地方 连

　　连清清带着她在地铁出口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里买了一大袋冷藏的罐装啤酒和一大袋杂七杂八的零食。仗着段依依现在头脑不太清醒，她把沉重的那袋啤酒扔给了段依依，而自己则提着体积庞大重量却没多少的零食。

　　段依依拎着啤酒，跌跌撞撞地跟着连清清穿过小道，走进地铁站附近的居民区，最后进入某栋陈旧的楼房，开始一层一层地爬楼梯。

　　走着走着，段依依小脑袋里盘旋的困惑越来越多。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点都不像连清清这个富家大小姐会住的地方，但是她对这里却又显得十分熟悉。连清清究竟会把自己带到哪里？跟着认识不到几个月的人深夜游荡是不是有些危险？

　　她晃了晃卡壳的脑袋，想了一下，不论是财还是色，身前的家伙都比自己多多了，所以大概是没有什么被劫财劫色的风险的，于是又跟了上去。

　　楼梯间里昏黄的灯光，辗转的台阶，似温似凉的空气，两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酒精的熏陶下，这一切都给段依依带来了一种奇妙的感受，她仿佛在寻常无奇的夜色中经历一场特别的冒险。

　　不知爬了几楼，连清清终于停下攀登的脚步，推开楼梯间沉重的防火门，带着段依依穿过走廊，最终到达了一个宽敞的天台。

　　看得出来这里平日是居民晾晒衣物的地方，摆着一堆晾衣架。晚上露水深重，衣服早已被主人们收起，只有一件被遗忘的床单在夜风中舞动。

　　段依依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连清清为什么会说这里是喝酒的好地方。

　　连清清不理呆愣地站在天台入口的段依依，拎着零食就走到白漆斑驳的天台围墙边上，放下袋子后就转过身冲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段依依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就是我个人珍藏的好地方啦。今天就便宜你了。”

　　段依依放下勒得手疼的大袋啤酒，环视了一圈，没发现这个隐约散发出青苔味道的天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朝远处望了望，也不觉得从这地方眺望的夜景有多好看。城市中不缺比这里更适合欣赏夜景的高楼。

　　段依依蹙眉盯着连清清，神色中透出对连清清品味的不信任。

　　面对她的质疑，连清清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慢悠悠地弯下腰，从地上的袋子里掏出一罐啤酒打开。

　　浅浅喝了一口之后，她伸长手，对着远处晃了晃手中的啤酒，易拉罐上沁出的水珠在她涂成亮红色的指甲上滑过。

　　“我估摸着快来了。”

　　“什么快来了？” 段依依顺着连清清的指尖望过去，只看着几处亮光照亮的一段高架桥。

　　然而在她准备继续提问的时候，段依依听到了远远传来的轰鸣声。

　　随后银白色的地铁列车快速地划破沉寂的夜色，顺着高架桥驶向远方，直到被层层叠叠的建筑吞没身影。

　　原本居民楼里随处可闻的喧嚣生活之音被狭长巨大的金属银蛇带来的轰鸣声吞食绞杀。

　　不过是常见的地上铁，段依依不知为何此刻却是看着出了神。

　　等到轰隆轰隆的声响随着地铁远去之后，连清清侧过身面对着段依依说话，“我要是不痛快了又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会找个能看见地铁经过的地方。到A市之后找到这个地方还花了我不少时间。看在我们还算有缘的份上，就分享给你吧。”

　　段依依的脑袋昏昏沉沉又十分混乱，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奇怪。看地上铁这是什么独特的兴趣？地铁经过时吵闹的声音对普通人来说只会是折磨。

　　连清清不在意段依依怪模怪样的打量，自顾自地继续自己奇妙的言论。

　　“我第一次坐地铁的时候，就感觉很生气，不爽，说实话还有点害怕和不安。”

　　段依依心想，连清清看起来家境很好，给人感觉出行都是坐加长轿车，地铁也不知道是几岁的时候坐的，感想还记得这么清楚。就段依依而言，她早就忘记第一次搭乘地铁的感受了，想到地铁就只能联想到工作、加班、疲惫之类的词汇。

　　“狭长的车厢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大堆人。我就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人群里，塞进铁皮箱里。途中没有风景，身处其中看不见前方，也看不到后方。摇摇晃晃，轰隆轰隆，整个人都要融化在逼仄的空间里了。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段依依意外地能体会到连清清描述的这种感受，看来公共交通不论是对平民百姓还是对资本家来说都是公平的，公平的挤。

　　“后来我到某个城市搭了一次地铁，不知道为什么，那辆车上竟然没什么人。车厢里零零散散的就几个人。我第一次在地铁里感受到了宽敞。但是却也不怎么舒服。一种很难描述的对虚无的恐慌。好像长长的车厢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我也会突然从车厢上消失，消散在空气中。”

　　“下车后，我想了挺久。感觉人真的挺奇怪的。在密集的人群里，人会感觉自我的界限被模糊了，像是一滴渺小的水珠落入大海里，好像本身什么都没变，却不再是水珠，而是大海了。但如果感受不到他人的存在，自己又难以刻画出自我的边界，没办法明确地感受到这是我，那是她，这是世界。”

　　连清清的“地铁哲学”让段依依陷入了沉思，她迷蒙的大脑无法进行清晰的思考，却能够模糊地感受到某种共鸣。

　　“之后有一天我在机缘巧合下看到地铁爬上地面在城市里穿梭的场景，莫名地就喜欢上了。找到一个能够看到地上铁经过的地方，远远望着它带着轰鸣声一闪而过。在地铁的外面看它开过，想着我也会是坐在里面的一个人。然后望着里面的人坐着地铁远去，感觉很多东西都被带走了，我却还在这里。就觉得挺痛快。”

　　“而且，在这里还可以这样——”

　　钢铁巨兽的轰隆声从天边传来，连清清双手撑在围墙上，在地铁穿过的时候，对着远处大声地呐喊。她的声音被轰鸣声淹没，段依依听不真切，但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喊得十分畅快。

　　地铁消失在远方后，连清清也抓住时机停下了喊声。她成熟妖娆的面容上显出如孩童一般得意的笑容，用微微嘶哑的声音询问段依依，“怎么样？”

　　段依依靠在围墙上，感觉墙面似乎还未从地铁经过带来的震动中平静下来，她默默地凝视了连清清半晌，酝酿了许久最终却只吐出一句破坏气氛的话。

　　“我记得今天空气质量挺差的，你刚才嘴张那么大，估计吃进去不少灰尘。”

　　“！ ”连清清闻言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过也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她轻轻地晃了一下手中的易拉罐，最后又张嘴豪爽地饮尽了罐中的啤酒。

　　“在城市里生活每天吃的灰尘还少吗，不差这一点了。......哼，好心好意把我的宝地介绍给你，结果只会说这种煞风景的话。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发完牢骚之后，连清清别过头不再和她说话。

　　段依依也弯下腰捡起一罐啤酒，灌入一口散发着冷气的酒精之后，看着远处的高架桥对身边的人说话，“抱歉......这个地方挺好的。”

　　“哼~” 连清清冷哼一声，不过这次的音调里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两个人接下来不再说话，默默地喝酒，分享零食，站着看一班班的地铁经过，一只脚站得酸了就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后来慢慢地都把身体重心压在围墙上。

　　段依依咀嚼着又薄又脆的薯片，听着居民楼夜里发出的声响。令人不敢恭维的男人的歌声，让人心烦意乱的小孩的尖叫声，女人疲惫又暗藏愤怒的训斥声，走廊里大声喊着外卖到了的声音，不知哪一层搬动家具发出的磕碰声，而后是呼啸而过吞饮所有声音的地铁轰鸣。

　　所有芜杂纷扰的思绪都被这磨损着巨兽发出的声音炮轰而散。倘若是日常居住在这里，难免会被巨大的噪音折磨得心神不宁。但在这样的夜晚，在这个时刻，地铁的轰鸣却反倒为段依依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平静。

　　段依依遥遥地眺望穿梭在深夜的地铁。

　　在那塞满普通人的银白色车厢中置放着她的日常，日常的她。而另一个她就在这里，远远地瞭望她的日常随着人群远去。随波逐流被人群裹挟着前进的她与此刻脱离人群旁观的自己。同时意识到这两者的存在，确实让段依依感到了安心。

　　况且，即便是在远离人群的他处，她也不是孤独一人，段依依余光瞥向站在自己身边悠然自在地吹着晚风的女人。

　　这里的确是个能够痛快喝酒的地方。就着巨大的噪音，就着渐凉的夜风，段依依不知不觉又痛饮了许多酒。

　　空荡荡的易拉罐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段依依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四肢快要撑不起昏沉的头了，所有的声音也在慢慢的远去。

　　“咦——酒这就要没了？你什么时候喝了这么多？都快给你一个人喝完了！哎！你别倒啊！”

　　段依依的躯体渐渐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缓缓地滑落在散发着凉意的地上。

　　在彻底合上眼之前，她看到女人模糊的身影凑到了她的面前，隐隐听到女人略显急切的声音。

　　“段小姐，你不要就这么睡下去啊！你闭眼之前先告诉我你住哪里呀！我可不想大半夜打电话给你那个朋友！喂！哎！”

　　哈哈，管她呢，就让她头疼去吧，段依依嘴角微微上扬，放心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