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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门里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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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连牵强的解释都提前帮自己想好了,事到如今,再找借口也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
所以段依依闭口不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白了连清清一眼,随后又立即别开目光,不与她对视。
然而在人群中不经意中的一瞥却让段依依发现不远处正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
段依依先是若无其事地扫过,接着隐蔽地用余光观察窥视者。
一位青涩稚嫩看起来就一副学生样的女孩瞪大双眼望着这边。
段依依皱了皱眉头,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女生,而女生的目光确实是钉在她所处的方位上的。
她的眼神转向面前翘首以待自己出洋相的连清清,琢磨了一下,大概女生的目标就是这个家伙了,看来是认识连清清的人。
段依依以己度人,要是在这样的地方被意料之外的熟人撞见之后大概会有许多麻烦,她想了一下,今晚就好人做到底吧。她又一把抓住连清清纤细的手腕,前进一步,微微踮起脚,靠在连清清耳边说了一句,“换个地方说话。”
说完她也不等连清清的回复,就拉着连清清混入人群,在迷幻的光线下辗转几辙,然后走向灯光暗淡更加偏僻的角落。
确认已离开那女生的视线范围后,她才停下脚步。
连清清随她站定后,双手交叉环腰,身体一侧靠在墙上,语带调侃地询问她,“段小姐把我带到这样偏僻无人的角落是想干什么?”
“......杀人灭口。” 段依依先是瞪了说话没一句正经的连清清一眼,随后没好气地给出答案,“刚才有人一直在盯着你看,好像是认识你的人。怕你会有麻烦,就带你走了。”
“原来如此。” 连清清靠在墙上的身体更加放松,“其实我没什么所谓,被熟人看到了不就打个招呼的事。”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连清清无所谓的姿态让段依依有点生气,恨自己自作多情。
连清清闻言从墙面离开,站直了身子,上下细细打量了段依依一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在段依依因为她的观察而感到浑身不自在的时候,连清清终于说话了,然而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
“段小姐你......该不会就是大家说的那种深柜吧?”
“什、什么??!”
“深柜。就是深柜呀。段小姐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深柜吧?深柜就是不敢承认——”
“不要学了一个词就随便乱开口!” 段依依心中升起无名怒火,她强按着怒气,语速极快地甩出一堆话,“我只是喜欢看百合题材的作品。今天到这里也不过是出于好奇。百合小说漫画里经常出现这种酒吧,我觉得好奇就过来看看。喜欢百合不代表喜欢同性。”
“哦?是吗,我倒是觉得段小姐挺符合深柜的描述的,还是恐同的那种深柜。”
段依依觉得在激怒他人这一点上连清清可谓是天才,她一时气结,“我一个百合厨怎么可能会恐同?”
“是这样吗?按照段小姐的说法,百合应该也不等同于女同性恋。喜欢百合不代表喜欢同性,这不是段小姐告诉我的吗?到了女同性恋酒吧言辞却竭力避免提及女同性恋一词,这不正是恐同的表现吗?”
“呵呵,如果我真的恐同,又怎么会到你说的女同性恋酒吧里来?”
“段小姐不是说了吗,出于好奇呀。我有不少异性恋的朋友,你们叫做那个什么,直女,对,直女朋友,也对同性恋酒吧感到很好奇的。”
连清清轻浮的言语让段依依感觉自己心中的怒火膨胀到爆裂开来,太过生气反而让她无法顺利地构造出反驳的话语。
“段小姐看起来很生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
段依依在心中冷笑,连清清哪会不懂,她认为连清清非常明白如何激怒自己。
她为什么生气,因为她被精准地冒犯了。
她明明不愿被明确地划分进女同性恋的范畴当中,但若他人仅仅把自己当做会对女同话题感到好奇兴奋的直女,段依依却也会感到被侮辱渎犯。
当在剖析自己心理的过程中意识到这一点后,段依依心中的怒火像是被黑泥扑灭了一般消失了大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愤怒可笑又无趣。
她不再像是时刻准备反击的野兽一般绷紧后背,转而塌下肩膀,整个背倚靠在墙上,像是被卸下铠甲的俘虏一般沉默。
段依依本可以用缄默敷衍过难堪的局面,然而或许是因为今晚的确是个特殊的夜,在静默了片刻之后,她最终选择了对这个用言语肆意绞杀她的家伙坦言。
“......我不喜欢别人拿我和好奇的直女相提并论。”
她原本以为连清清或许会说什么“那段小姐的意思是你不是直女吗?”之类的话来继续追击她,但出乎她的意料,连清清只是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墙上,放松而不语地听着她的话。
段依依收回目光,愣愣地看着对面墙上游动的彩色光斑,慢慢地说着,“我觉得,直女会对女同产生好奇,大概是她们把女性之间的恋情当成了一种自己永远不会真的去触碰的理想爱情。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去触碰,所以能够维持不灭的幻想。女同对她们来说是一种虚幻的安慰剂,一种假想的当异性恋情破灭时的托底。”
说到这里,段依依冷冷一笑,“我想连小姐大概也会听过这样的话——‘比起那些臭男人,还是姐妹好。干脆咱们俩一起过算了。’ 说出这类话的人在畅想完和女性共同生活的场景后又会看着你感叹一句‘唉,你要是男的就好了’ 。而最后她们通常会和自己口中的臭男人重归于好,或是擦亮眼寻找下一个想象中的好男人。”
或许是段依依描述得过于生动形象,连清清轻笑了一声。听到连清清的笑声,段依依不知怎么地心情舒缓了些许。
“而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我虽然看过很多把女性之间的感情描写得宛若世界上最唯美最纯洁的花朵一般的百合小说,但我知道,女同不是一种梦幻生物。她们是实际活着的人类,同样剔不掉人类的卑劣。而现实中的同性恋情也不像小说中一样能轻易得到祝福,甚至还可以先婚后爱。”
段依依扯了扯嘴角,自嘲地一笑,“我对女同性恋没有那么多美好的幻想,反倒是有不少充满恐惧又极具真实感的设想。我......怎么说呢?大概是一个身不由己的观察者,是站在门外向里面窥视的人。”
说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连清清,“女同性恋不是什么有趣的时尚议题。仅仅出于浮夸的想象与轻佻的好奇就孟浪地闯入,是一种傲慢的冒犯。”
面对她的凝视,连清清收起了挂在脸上轻浮的笑容,沉吟了片刻后,她又挑眉对段依依说道,“那么......我也是站在门外向里窥探的人。”
段依依冷哼一声,内心里念叨着,学人精,看我不把你一脚踢远,让你什么都窥探不到。不过或许是连清清的语气沉稳柔和了不少,段依依竟也不觉得生气了。
结束这一长串的对话后,两个人接下来就站在偏僻的角落里静静地观察着这个看似寻常却又特别的空间。
出乎段依依的意料,看起来既热衷于凑热闹又喜欢出风头的连清清在酒吧中央的舞台举办活动的时候也没有兴致勃勃地跑上去,而是和她一起窝在角落里饶有兴致地观察众人。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段依依目光扫过入口的时候,发现之前盯着连清清看的那位乖乖女跟着同伴离开了酒吧,于是她用手肘捅了捅连清清的腰,告诉连清清警报解除,现在出去在酒吧里随处晃也不要紧了。
可连清清一边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撇开她的手肘之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待在她的身旁。于是两人就这么躲在寂寥的角落里沉默地喝酒,偶尔对着酒吧里的人和物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段依依望着昏暗的酒吧中来来往往的人影,耳中充斥着迷幻喧闹的背景音,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忽然有种抽离的感觉,她在这又像是不在这。
呆得越久她越认识到,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地方。而这里也不是她想寻找的地方。她要找的地方哪里都不在,哪里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她又该到哪里去呢?想着这些虚无的问题,段依依低头望着残留几滴酒水的空杯发呆。
“感觉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连清清突兀的发言让段依依从痴愣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她下意识地看向连清清。
“如果是想找个地方痛快地喝酒,我有个更好的推荐地点。恰好我今天心情还不错,就大发慈悲地介绍给你吧。”
酒喝得多了,人就呆傻了不少,段依依迷迷糊糊地放下戒备,也没多问什么便跟着连清清走了。
两人离开了灯光迷蒙的酒吧,看段依依走路摇摇晃晃不太稳的样子,连清清还转回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前进。
她们穿过行人渐少的街道,走到了地铁站,接着又再次汇入人群。在地铁上吹了几站冷风之后,她们在段依依从未到过的地铁站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