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狡兔死走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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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半晌没能说出什么回应的话来，眼神躲闪了下，挪到了一旁，没敢继续正视裴平安的脸。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磋磨，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少年热血了，也不敢说太多话，给家里招来杀身之祸。
这时，裴平安拍着王林的肩膀，差点没让王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幸好被裴平安给架住了肩膀才没倒下。
“玩笑话，先生不必如此。”裴平安叹道，“我哪里是那种固执己见的残暴嗜杀之人呢？日后还要多仰仗先生提醒。”
王林摸不准裴平安这话里真假，陪笑道：“不敢不敢。”
裴平安把王林拉到了座位上，“方才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便明说。其实大事没有说的那么简单，只是担心影响士气，故而有些话没有言明。”
听见主公这样交心的话，王林心里忐忑，却不似刚才那样对裴平安充满惶恐了：“主公莫不是担心后事？”
“不错。逼宫简单，但坐稳皇位就难了。”
王林点头：“我没有入过朝堂，也听闻过一些朝堂里面的事情。世家权贵都各个心怀鬼胎，争权夺利。莫说是建康城里的高官，就连各地方郡县的官都是出自他们族中、门下、姻亲。”
“是啊。我手底下才几个人？就算当上了皇帝，到头来也还得看他们的眼色。”裴平安顿了顿，看向王林道，“那才是真正的难处。”
王林的面色凝重起来，“主公所言不可不担心。眼下我等也只能控制最要紧的吴郡顾氏，可其他门阀.....唉！难怪主公从前一直不想直接用太子的身份回去继任皇位。”
天底下的事情都利弊两面，裴平安用太子的身份直接逼宫即位，的确能减少上位的难度，但也没有办法彻底替换自己的人手，从建康城到各地方官都还是门阀旧部。
但眼下提前天下大乱，裴平安也没有机会再继续蛰伏了。他再蛰伏两年，秦国还有没有了都不一定，到时候他们南边鹬蚌相争，北方胡人一渡江就都成一场空了。
裴平安道：“我身边能信任又能用的智囊不多，还望先生能原谅我方才的玩笑之语，不要弃我而去。”
王林听到这儿哪里还能不明白？主公说了这么一大堆的话，无非是在拐弯抹角地宽抚他，甚至还透漏了那么多的机密。
王林长叹：“能得到主公如此信任，便是日后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了。属下一定尽心竭力为主公鞠躬尽瘁！”说吧，他便起身要拜。
“多谢先生。”裴平安也跟着起身，在王林刚一低头的时候，就把他搀扶起来，“先生腿脚不方便，就不必多礼了。总归大事能不能成，还要看刘策能不能说动谢良帮忙，不然只凭我们也很难成功逼宫。”
皇帝就算再不济事，皇宫的守卫还是很严格的，得有个内应帮忙分散皇宫守卫，也才能直接进去逼皇帝写下禅位诏书。
王林也知道此事关键，便道：“那我去给刘策提点几招计策，以便他更容易说服谢良。”可恨他早年落水，腿脚留下了一点病根，没有办法紧急赶路，不然应该由他亲自去游说谢良。
“好，有劳先生了。”裴平安彬彬有礼，拉着王林的手，将他送至门外。一直等王林走远，他才关门回屋。
王林往刘策平日里做事的房间去，刚走到长廊拐角却遇到了刘怀，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便拱手打了个招呼，态度却没有特别热情。
虽然王林加入通州军不久，却也能看出来主公并不信任刘怀，平日里也没怎么给刘怀派太要紧的活儿干。不过是因为手里缺少人手，所以主公也就一直用着了。
王林不了解这背后的恩怨缘故，却也遵从着裴平安的态度。
刘怀好像一点也没看出来王林对他的冷淡，缩着袖子靠过来，笑道：“先生和主公聊到这么晚，还没有吃东西吧？不如去我那儿小酌两杯？”
王林淡淡地笑道：“句容县诸事繁多，我还是不喝酒了。”说罢，他便抬手抱拳，告辞离开。
可王林还是没能迈动两步，就又被刘怀给拦了下来。
刘怀感叹道：“主公竟然是当朝太子，哪里有传闻中那憨痴的样子，必是过去在建康城活得不容易，才卧薪尝胆十余载。从几岁大的孩童，一直到今天，怎能不让人佩服。”
王林可不认为刘怀来找他只是为了恭维裴平安的，却又想不到刘怀的用意，只是敷衍道：“确实非常人，日后主公必定会成就一番大业。”
“是啊。”刘怀突然叹息一声，“善于卧薪尝胆之人，心性之刚强坚毅也远超常人。”
王林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刘怀第二次提到“卧薪尝胆”。
当年高祖皇帝为了推广官学，亲自指导荀氏制定一套官学教材，其中里面就收录了“卧薪尝胆”这一词，把当年越王勾践蛰伏灭吴的事情做了改写拓展，本意是激励人心。
可只要读了史书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卧薪尝胆”的另一面，就是“狡兔死走狗烹”呢？心性刚强坚毅的越王勾践的确成功灭掉了吴国，可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却都不得善终。
王林注视着刘怀。
刘怀只是笑着，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若是王林真的有心反裴平安，自然会接他的话茬；若是王林不愿意反裴平安，那他就什么都没说过，一切都是王林自己想多了。
王林也明白，刚才刘怀话里话外说得委婉，进可攻，退可守，让人抓不住毛病。他在心里感叹其心思狡猾，就算自己真的不愿意为主公做事，也是绝对不会与这样城府极深的人为伍的。
王林知道自己也不能拿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去告状，便也只当做自己没听懂刘怀说什么，笑呵呵地应和了两句，便拱手告辞离开。
有些幽暗的夜色里，没人能看清刘怀微微压低的嘴角。他侧身，好脾气地让路，目送王林走远。
知道彻底脱离了刘怀的视线范围，王林才松了口气，生怕惹得刘怀想不开要灭口。他连忙加快了脚步，进了刘策的院子。
刘策正哼着小曲儿，在打包行李，还特意给自己装了两个路上解闷的九连环玩具，上次坐船去建康城这一路太无聊了。这回他得给自己找点消遣。
刚刚从两个人精手底下过招，再看见心性如此单纯的刘策，王林顿觉空气芬芳，走过去按住了刘策的行李包：“谢良身居高位多年，很难让人轻易说动。我给你出几招注意，到时候你看着用。”
刘策闻言大喜，连忙双手伸过去，做接捧食物的模样。
王林愣了下，不明所以：“做什么？”
刘策也纳闷：“锦囊呢？不是有锦囊妙计吗？我看别人都把计策放在锦囊里，让人家遇到一个危险就打开一个。”
“......你从哪儿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为了保密机密计划，谁会干这种事儿？那不耽误事儿吗？”王林头疼，心性单纯也有心性单纯的弊端，实在是不大靠谱。他都担心刘策能不能成功完成任务？
刘策也不能说自己是从小说和电视剧里看的，讪讪地摸着手边的九连环，“诶，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这儿听着呢。”
王林看着他手里的玩意儿就闹心，把九连环抢过来，仔细叮嘱刘策见了谢良后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套路谢良。他是真的不大放心，几乎一句话一句话地教着刘策，把能想到的情况都做出了假设和应对。
刘策听得脑袋混混，知道事关重大，强撑着把知识塞进脑子里。末了，他懵懵登登地点着脑袋：“好好好。”
王林见刘策这副模样，也不忍心过分苛责。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平复心情，而后问起刘怀的事情。
聊起八卦，刘策就精神多了：“以前我们都是一个沙洲上的，那时候主公还没来呢。”他巴拉巴拉地把过去的事情讲了一遍。
王林听罢，更加佩服裴平安的能力和心性，同时也对刘怀生出更多忌惮：“他过去自尊汉高帝后裔，又怎么真的心甘情愿在主公手底下做事呢？”
难怪此人对他几番试探，怕不是还像过去一样打着拉拢人手的注意，最后想要做什么？是单纯的拉帮结派？还是想要反了主公？
刘策从前没有想那么多，他已经习惯听这里的人提起自己的出身了，尤其是袁荣那一派的人各个“名门望族”。此番被王林提醒，他才大惊道：“刘怀难道还打算复汉吗？”
“高祖皇帝可以复秦，刘怀为何没想过复汉？”
高祖皇帝裴頠在立国号时与朝臣议论了许久。裴氏出身河东郡，是上古晋国的旧地，应该以“晋”为国号。但“晋”已经是前朝河东司马氏的国号了，万万不可重复。
朝臣们又想以“楚”为国号，恰好他们立国的江南也曾为上古楚地。可裴頠有心收复中原，不愿意偏居荆楚之地，又作罢。
最后荀氏溯源河东裴氏的来历，一直溯源到了嬴秦始祖嬴非子那一代。嬴非子的支孙被封到了裴地，此后以裴氏为姓，发迹河东郡。于是高祖皇帝裴頠便追尊嬴秦先祖，复国“秦”号，每年还会遥祭秦国历代先君、始皇。
刘策也想到了如今的“秦国”来历，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那位高度疑似穿越者的开国皇帝裴頠，真的不是始皇粉吗？这攀扯的也太勉强了。
王林一看刘策的眼神便知道他走神了，无奈叹气，这孩子的心态还真是好得可怕：“现在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了吗？”他重重地提高声音，来提醒着刘策回神。
刘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觉得主公也没看上刘怀，好像并不是很信任他......我明天临走前去提醒主公一声。”
王林吓了一跳，连忙制止：“我们空口白牙的，怎么能直接去主公面前挑拨？”这年轻人也太彪悍了，他都有点后悔从刘策这里打听了。
刘策不明所以：“有事就直说嘛。”
王林叹道：“没有主公喜欢看臣属们一直互相攻讦。”站在主公的角度上，一定是希望他们能够齐心协力为主公做事的，没有证据就去“诬告”同僚，换做是皇帝来处理，肯定就被下狱了。
刘策倒也不是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办公室政治嘛，没经历过难道还没看过电视剧吗？他只是思维转换不过来，没意识到自己身处的位子，也没有真正理解“君臣”界线。
可就算现在意识到了，刘策也不喜欢这样憋着藏着，他觉得裴平安和那些喜欢玩办公室政治的人不一样。显然这些话是说不通王林的，他便也没有继续坚持。
送走王林之后，刘策才去找裴平安说刘怀的事情。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不免受到王林的影响，担心是自己看走了眼，毕竟裴平安也不是真的现代人穿越过来的，谁知道古人心里怎么想？
刘策忐忑不安地告完状，自以为很隐秘地观察着裴平安的表情。
裴平安嘴角微抽，“坐下吧，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装模作样了。我知道刘怀不是什么忠诚的下属，可我现在手里头缺人，也只能用着他。放心，他这种人只要能压住，就会好好做事，压不住才会噬主。”
刘策听见裴平安这么说，便也没有继续有疑问，点着脑袋道：“哦哦哦，主公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不太懂这些，但是我相信你能做好。”
裴平安眸光微动，声音极低，似在那喃喃自语：“也只有你如此坦诚了。”
“主公说什么？”
“没什么。明日我多给你加两个护卫，一路小心。若是差事办不成也不要紧，留住性命最重要。”
刘策感动不已，一跺脚，原地给裴平安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好。”不知道刘策在燃什么，裴平安选择尊重下属。
次日一切准备妥当，刘策带着游说谢良的使命赶赴建康城。
昨夜翻涌的暗潮也好似被平息，句容县内又一派团结，大家认认真真地做事，看不出心底怀有什么鬼胎。而裴平安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要刘怀这些人暂时能好好给他做事就行，以后还得用他们对付朝廷里的那些人呢。
在刘策传回消息之前，裴平安也不能闲着，得提前做好出兵逼宫的准备。除了昨夜安排的兵事之外，他还将最先收服的越人们调到身边，亲自带着他们训练。
等到逼宫的时候，他需要培养出一批忠心、能力强的武士们。而这些最先跟着他的越人就是合适选择。
事实上，这些越人们也的确是对裴平安很崇拜忠诚，别看现在过的日子也不算多安稳，但是比他们从前给世家做奴隶要强多了。而且主公还经常奖赏提拔他们，未来没准儿也能建功立业呢。
现如今裴平安又亲自把他们带到身边训练，越人们好像找到了刚刚见面的感觉。那时候就是裴平安训练他们在船上拍了队伍、打仗，带着他们在瀛洲岛上站稳了脚跟。
要不是主公的出现，他们被抓回了顾家，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命在？想到了这些，越人们在训练的时候也就更加用心。
几日后，桑肃过来汇报事务，恰好遇到这一批越人武士在练兵，精神面貌、身形力量等等都好似精兵，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海匪出身，还以为是朝廷精锐。
桑肃惊叹道：“主公厉害。若是咱们那些兵力都由主公来训练，没准儿还能提升不少战力。”
裴平安也很满意训练结果，听见桑肃这么说，却没有居功自傲，沉着冷静地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训练成这样，也是这些人自身想要努力，并不是所有兵力都能做到。我把练兵的法子也告诉过子正表哥和周将军，他们也会参考着来。”
桑肃思索着，点头道：“还是主公明智。对了，这是现存的粮草统计，主公您看看。”他把手里的账簿文书递过去。
“不错。我们这边去建康城的队伍人数不多，需要的粮草也不多。你就多紧着子正表哥的京口线、周将军的吴郡线，两路兵力供给粮草。”
“是。”
裴平安顿了顿道：“我离开此处后，所有大小事宜就交给你和王林了。刘怀不值得信任，周将军和子正表哥要忙着打仗，我手里能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有劳桑先生和王先生费心，日后平安必定感激不尽。”
桑肃忙道：“这都是属下分内之责，就算豁出去我这条性命，也会帮主公看顾好后方。主公此行去建康城务必小心。”
裴平安谢过桑肃的关心，也同样说道：“若是真的后方大乱，先生不要硬撑了，赶紧带着王林先生离开此处躲起来。你们保全了性命，我们也才有将来。”
桑肃心头酸涩，“士为知己者死。”
裴平安叹息，抬手帮桑肃拂去落在衣服上的杨花，“这两天气候转化得快，先生也要多添点衣裳，这时候最不能贪凉。我曾经有一位老师便是年轻时贪凉，上了岁数就经常在春秋之际咳嗽不止。”
“多谢主公关心。”桑肃确实容易在这时候咳嗽，对裴平安的细心程度更是慰贴，“主公打算何时出发呢？”
“半个月后吧。”无论刘策的游说能不能成功，半个月后也该传信回来了。
“那属下去做准备。”
“好。”
建康城中到了宵禁的时候，家家户户也都已经熄灯。但谢良宅邸的书房里还是灯火通明，倒也没有处理什么文书，而是单纯坐在书房里面发呆。
这倒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谢良从来都不是一个能闲下来的人，更不会轻易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发呆。
上次他这副模样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高祖皇帝裴頠刚刚病逝，一辈子半师半父的主公走了，谢良也大病一场，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现在他又把自己关了起来。
谢良望着前方空空荡荡的墙壁，心里还在回想着今日朝堂上的事情。皇帝让他亲自去东南镇压反民。
这对于年轻的谢良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在追随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也没少亲自带兵平叛。可现在谢良已经上了年纪，早已不适合长途奔波，难道皇帝不知道吗？
皇帝知道。可皇帝还是同意了顾氏的请求，坚持要让谢良去。怕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看见谢良死在路上。
谢良不怕死，却怕秦国而后毁于一旦，愧对高祖皇帝。
如今他坐在这里，看不到自己的出路，更看不到秦国的出路。
“家主。”门口传来仆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道，“姑奶奶回门了，想要见您。”
仆从的话音刚落，门外便又传来高昂苍老的女声：“兄长，是我。谢灼。”
谢良眉头一拧，刚想拒绝见面，可犹豫了一下，还是让谢灼进来了。
当年为了争抢江南地盘，他把妹妹嫁给了琅琊王氏的少主联姻，帮高祖皇帝拉拢手握兵权琅琊王氏一族，也没有顾及妹妹的想法。的确是他亏欠了谢灼。
即便今日兄妹二人常常话不投机，谢良却还是没能拒绝与谢灼见面：“你这么晚了，回来找我所为何事？”他直截了当地问。
谢灼屏退仆从，而后才莞尔一笑，上下扫视着谢良道：“我是来救兄长的。如今那顾氏为了扶持大皇子，让你离开建康城去送死，兄长恐怕自救无门了吧？”
谢良神情平淡：“你能救我？”
谢灼道：“当然。别人不敢得罪吴郡顾氏，我们琅琊王氏却不怕。”
谢良听见她言语之间对王氏的归属感，沉默一瞬，而后道：“王氏也向来不喜我在朝中揽权，又怎么会帮我？入宫为妃的王氏女膝下又没有皇子，难道还能让我扶持哪个皇子吗？”
谢灼大半时候很讨厌谢良，但小半时间还是很喜欢谢良的聪明，也直接开门见山道：“淑妃已经和三皇子私下谈好，只要我们扶持三皇子成为储君，三皇子便认淑妃做母亲。”
王氏女没有生产皇子，却可以另外认养一个皇子。
只要谢良能帮王氏把三皇子扶上位。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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