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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余家(2) ...

  •   南湘也认出了这一家人,她爹娘哥哥,年轻是她弟弟,她走时弟弟才六岁,还看不出现在的样子。那女子自然是大嫂,那个要被带走的女孩儿,应该就是她侄女了。

      “大青,大青我求你莫要买了兆儿,”大嫂扑到壮汉脚下,方才她蜷缩着身子看不出,这会儿起来才见她已然怀孕,只怕有五六个月了,“她还小,不值钱的。”

      “放手,你个蠢妇,还想看着老子挨打吗?”大哥余大青躲着棍棒奋力扑过来,“不过是个白吃饭的丫头,什么要紧?”

      大嫂被余大青拦着,再也没力气挣扎,只得在原地大哭起来。

      “别哭丧了,一个丫头能抵一百二十两银子?”领头的大汉嗤笑,“你们想什么美事儿呢?不妨告诉你,一个这么小的丫头,最多能值十两,就算是这些日子的利钱,至于那一百二十两,你们还得如数奉还!”

      “若是他么,”领头大汉看向余蓝青,“或许还能卖上三四十两。”

      余家人傻眼,余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可是她疼在心尖尖上的小儿子!哪怕被卖到大户人家去当小厮给人跑前跑后,她也舍不得!

      ……

      “这也太欺负人了?还有没有王法!”

      “里长呢?可有人去请里长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里长又能怎么办?”

      ……

      “爹——”余大青似乎有些心动。

      “哎哟喂——可不能活了。”余老太的哭声立即就与之前有了本质不同,黑瘦得如同撒泼的猴子一般抱着小儿子,“不成,这不成。几位爷就把他们一家带走吧,他们跟我们没关系。”

      余蓝青也傻在了原地。

      “行了,都别嚎了!”余老爹干枯如凳子腿的手臂挥了挥,拍了拍身上土站起来,咬着牙恨恨道,“谁让我生了个孽障,卖房子,卖地!”

      南湘冷眼看着,人总是记得好的一面,而忽略曾经受过的苦,但此时此刻因多年分别而模糊的记忆又清晰起来。

      爹娘从来不拿女孩当人,她那时虽然才几岁每天就要干很多活儿,被骂赔钱货、白吃饭的都算是好听的,而大哥明明比她大不少,却整天如同少爷一样游手好闲。

      她和大哥之间其实还有个姐姐,就是七岁那年在河边洗衣服,因力气小举不动浸湿的衣服掉进河里淹死了。而那时的余大青,从来都是颐指气使,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妹妹。

      是啊,这么多年,她竟忘了那感觉。

      她已开始后悔回来,罢了,全当是为以后的路清理一颗可能绊脚的石头吧。有了余家卖儿卖女供长子赌博这一遭,就算以后他们吃不上饭,南湘也不会被人戳脊梁骨了。

      “够了,”南湘踏前一步,开口,“他们欠你多少钱?”

      她尽可能放大了声音,但在哭闹中仍然不显,只一个壮汉转过身,见是两个穿着布衣的女子,也不甚在意。

      “哟,哪来的小娘们?”壮汉饶有兴致,甚至一只肥硕的手就要来托南湘下巴,“姿色倒是——”

      话没说完,手也没碰上,刀柄在他胳膊上一敲,顿时半个身子酸痛,壮汉嗷嗷叫着退回去,“老大,老大……”

      领头壮汉终于注意到了这边,他就比刚刚那个有眼色多了,打量了一番南湘,见她穿的虽普通,可那浑身气势却不是普通平民百姓能有的,最少也是个大户人家小姐,便没有急着去给手下撑腰。

      “你们是何人?”

      “我只问你,他们欠你多少钱?”南湘又问。

      “一、一百三、一百二十两。”

      “我分明只借了一百两,你……”余大青不服。

      “怎么,难道白借给你,没有利钱?”

      “哪有那么多……”

      领头壮汉一瞪眼,余大青的话只说了半句,那首领道:“姑娘要替他们还?”

      南湘看了看在场几人,那小女孩哭得可怜,她指着那小女孩,“一百二十两,我要带走她,至于还不还钱,你们自己看吧。”

      “姑娘。”大嫂猛然扑倒,泪眼婆娑。

      “嫂嫂,就算你今儿不给我带走,只怕不定哪日就要被卖到勾栏瓦舍去,你一个人拦不住,跟着我还能过上几天好日子。”

      大嫂看看自己女儿,再看看面若凝脂的南湘,迟疑起来。

      “走走、你这就带她走!”余大青一把夺过孩子,迫不及待地将她塞在南湘手里。

      而余家老夫妇也并未拦着。

      南湘拿出银票,数出一百二十两给了余大青。

      那几个壮汉拿了钱,倒是乖乖走了。

      南湘望着破败的小院,竟然与她走时没什么差别。

      “你们若想要回这孩子,倒也不难,攒齐一百二十两给我,我便将她还给你们。”南湘道。

      余家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沉默了一会儿,余老爹才颤颤巍巍地过来问:“这位姑娘,敢问,是谁家小姐?我们、可认得?兆儿、兆儿这孩子……”

      他像一截干枯的树皮,浑浊的眼睛悄悄打量南湘。

      南湘顿时僵住,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直到她看见余老太也跟着点头,才勉强笑了出来。

      “我,只是与这孩子有缘。”她摸摸小侄女的头,“应七,我们走。”

      余兆儿虽哭着,却乖乖同南湘走,就像当年南湘被交给人牙子时。

      离了余家的小院,南湘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她方才直呼嫂嫂,其实并未想过爹娘哥哥认不得她,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变化不小,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八岁小女孩,到十六岁少女,近些日子吃穿用度都好,也白嫩了许多。

      可八岁孩子的骨相已经初定,若真是日思夜想,不,只是偶尔想想,又怎么会全然不认得?

      应七第一次见她时才四岁,那时她更是瘦瘦小小的,可她还是认出来了!可见她对这个家,也不过是临死前的一百两银子而已。

      “这、这是余家那个被卖的女儿吧?”忽然,有看热闹的人说了一句。

      “胡说,那丫头都死了半年多了,京城大老爷家给送银子时,他们乐得什么似的。”
      ……

      余家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是二丫头?”余老爹拧着眉看着南湘的背影。

      “不是。二丫头不长这样。”余老太抱着小儿子,心肝肉一样地苦,根本没有认真看看南湘。

      ====

      南湘走得远了,再没听到她们对话。

      “你……不与她们相认?”应七问。

      南湘摇头,“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本以为若是哥哥长进,或许能与我互相帮衬,可如今他们这样,与他们相认只怕会把他们拖入泥潭。”

      二人带着余兆儿,顺着小路走了一段,差不多到村口才停了脚步。

      “应七,你去看看,若有机会就将嫂嫂或小弟带来,我见一见。”

      应七领命去了,到了余家,发现这一家人正抱在一起劫后余生般哭着,余蓝青更是被爹娘一起围在中间,唯有南湘大嫂在自己屋子里暗自垂泪,想了想只有将南湘大嫂带来。

      她看见女儿心里一喜,以为眼前的女子大发善心要把女儿还给她。

      “娘。”余兆儿哭着,又不敢上前。

      “嫂嫂家里是做什么的?”不管泪眼婆娑的二人,南湘问。

      “我、我家是隔壁莲花村的,姓田,我爹、我爹算是半个读书人,”她惨然一笑,“读了半辈子书,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只得靠着几亩薄田为生。”

      难怪她与普通村中女子不同,南湘想着,余家祖父给人当过账房,几个孩子也都识字,时常帮村里人写信或算数,只怕这田家以为余家与他们一样都是耕读人家,余大青说不定能挣个功名,至少在县衙做个小吏、师爷之流,才把女儿嫁了过来。却不知这余家这些孩子,真就只是识字而已。

      “嫂嫂可知我是谁?”

      原本没在乎称呼的田氏这才若有所思起来,联想那时门外看热闹人说的话,她惊异,“你、你莫非就是二妹?”

      南湘点头,“我当时没有死,是这位应侍卫救了我。后来主人感念我救了她,便认我为义妹,打算明年出嫁时把我带到夫家做姨娘。”

      田氏有一阵恍惚,坊间关于大户人家姨娘的传言很多,但没一个是好故事,不是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就是被主家虐待苛责不得好死,可南湘出手就是一百二十两,为人又和善,可见与传闻都不一样。

      “咱们这样的人家,能遇到宽厚的主子,给大户人家做个姨娘,也算是熬出头了。”田氏有些羡慕。

      “主人家对我很好,只是毕竟身份低微,我亦有许多难处无法说出口。”南湘道:“不过你可放心,我会照顾好兆儿的。”

      田氏听闻,略有失落,不过孩子跟着亲姑姑走,总比跟着外人强些。

      南湘又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要她私下收好,万一有事也可应急。

      “二妹,你……”

      “我住在四方街上,嫂嫂若有事,可以寻来。”

      “四方街,四方街哪里?”

      田氏还要再问,南湘却已经走了。四方街上只有镇国公一个府邸,不会找错。

      南湘一路恍惚,就这么走了半日,直到高坡,余兆儿累得走不动,南湘才意识到自己也很累了,索性坐在大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她眼中虽已没有泪,其实算不上难过,只是心里闷闷地。

      应七就在南湘身边。

      “姑娘。”应七迟疑片刻,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应七,你是为何成了孤儿的?”南湘问。

      应七抿唇,似乎不愿提起旧事。

      “你若不想说……”

      “我本是齐洲人,爹娘是商人,在官道旁开了一间客栈,有自己的铺子,也有些别的产业。”

      “那你家很富裕?怎么后来沦为了乞丐?”

      应七点头,“那时家里生意很好,可后来我们齐洲同知的一个堂弟看上了我家客栈,要以一百两的价格收购。”

      南湘吃惊,京城里,就算再小的客栈没有五百两也是盘不下的,那些有名的酒肆只怕千两万两东家也未必肯出手,应七家的客栈固然不在京城,可若在要道旁边应该也价值不菲。

      “一百两还不抵三个月的营收,我爹娘不肯,后来那人就带着人来吃饭,不知怎么他带来的下人就死在了我家店里,他说我家是黑店,给客人下毒,当时的齐洲知州顺势将我父母下狱,过堂时用了重刑,没多久他们便死在狱中了。”

      应七回忆着过去,她声音冷冷的。

      “那你怎么来了京城?”

      “告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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