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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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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湘一路往垂云馆去,果然小琪、山筝都等在门口,除了她们已经被升为一等女史外,还有四个二等女史和六个三等女史,四个老嬷嬷,说是外面还有八个小厮专给南湘支应着,但只能由嬷嬷或女史传话,不得进入内院。见南湘来了,众人齐齐拜倒,喊“二姑娘”。
二姑娘?南湘不自觉地往祠堂方向看了看,第一次有人叫她二姑娘还是数月前丹青为了讽刺她,她当时觉得能成为县主义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想不到如今又是一番天地。
南湘一一将她们扶起,这规制只怕比一般人家的嫡小姐还好。倒是不难理解,老国公战功赫赫,家底丰厚,又适时功成身退,陛下对国公府向来大方,无论年节或平日,得的赏都是一等一的,可国公府主子就那么几个,又都不是穷奢极欲的。虽说每位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都很多,但仆人总数和吃穿用度上的花费却比别的公府侯府的三分之一还不到,哪里就差了南湘那几个使唤的人。
陛下每每提起,都还道老国公节俭呢。
只是没看到应七。
是了,以前她住在国公府最边上的院子,又时常出门跟先生上课,自然需要个人在身边,而现在她是深深公府之内的小姐,又何须人贴身保护?
没有时间整理心事,南湘被拉着进了垂云馆,这里有两进院子,后院有三棵大柳树,绿树垂丝,枝叶却没有繁茂到完全遮挡住阳光,映着下面的花草成了一片碧绿,难怪叫垂云馆。
现下堆在后院的,除了陛下赏的金银布匹,还有国公和县主赏的一些小玩意儿,其中属国公赏的最是特别,都是他早年的战利品,带着浓浓的异域风情,据说其中有把无名匕首削铁如泥,曾要过不少人命。
工部侍郎宋家也送来了不少谢礼,除了最常见的金银珠宝,还有几样宋已山自己做的小暗器,都十分精巧,很适合南湘。
这些暗器杀伤力不大,但若涂上毒……就不一样了。在这一点上,宋已山是第一次找到知己,真正习武之人不屑于这些小机关,而闺阁之中的女子,要么提起来就已经怕了,要么怕人嚼舌根不敢要,只有南湘很感兴趣,还给她提了几种改良的方案,所以她拿这些给南湘倒也不只是为了答谢,更多的是惺惺相惜的意思。
还有一些是与国公府交好的人家送来的贺礼,这些人家南湘大半只是听过,不过既然云华县主肯收,又被送到她手里,那她留着定是没错的。
“姑娘,这些可真是……”小琪跟南湘是几年的好姐妹,自然没有那么拘谨,她望着满园金银珠宝,眼睛早就挪不开了,此时一手抓了一个足有二十两的银锭子,正眉飞色舞地展示给南湘看。
“我们姑娘可真厉害。”山筝也忍不住说。
南湘只是笑笑,决定私下里把那两个银锭子给小琪,估计够她高兴大半年或者再把自己吃胖一圈了。
“姑娘,这是礼单。”辛嬷嬷将厚厚的礼单呈上。
南湘看了看,有些金银珠宝显而易见,有些雅客送了字画书法或瓷器奇石,她有些不懂,但定然都是价值不菲之物。
南湘看了看那些县主赏的银锭,有五两的,有二两的,每样五六个,南湘在心里谢过县主如此细心,就拿了五两的塞在小琪山筝和四位嬷嬷手里,又吩咐其余每人一个二两的,更是给外面的小厮也送去了些。
自然是满院子欣喜,唯有南湘淡淡笑着,却再也无法融入她们。
就在此时,门口有一袭黑衣一闪而过。
南湘全身一机灵,她以为是应七,可细细看去,来的却是应三和应十九。
“应三管事,你怎么来了?”南湘笑问,“十九,你可还好?”
应三还没说话,倒是应十九见了南湘就立刻跪倒。
“不必如此。”南湘赶紧去扶。
“二姑娘,应十九犯下大错,已被璇玑堂召回,本该削去四肢做成人桩。”应三道:“幸得姑娘求情,才留下一条性命,璇玑堂有令,应十九从今日起归姑娘驱使,保护姑娘。”
应三话音刚落,应十九手中出现一枚银质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明晃晃的璇玑令三个大字,就刻在那令牌正面。
“这……”南湘后退了一步。
“这是堂主的意思,还请姑娘收下。”
南湘看了看应十九,她虽然救应十九,但与他关系的确算不上亲厚,倘若今日奉上令牌的是应七……
直到牙齿咬痛了唇,南湘才缓过神来。
“姑娘,请您收下吧,不然、不然……”
应十九有些心急,但后面的话还是被应三瞪了回去。
南湘明白,如果她不收,以楚王乖戾的性子,只怕应十九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她接过璇玑令,这才看到背面刻着的是应十九三个字。
“见过主上。”应十九立刻改口。
南湘示意他起来,他果然听话,起身之后就站在南湘身后,一时竟有些立场分明的意思。
“应七……”
“应七已经回来,还在原本的住处。”
应三似乎不愿多说,告辞离去。
“你还好吧?”南湘见应十九面色苍白,有些为自己唯一的影卫担心。
“回主上,一切都好。只受了例行责罚,没有伤到根本。”
“例行责罚?”南湘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词。
“被送回璇玑堂的影卫,无论原因,每日都鞭刑二十,以示惩戒。”应十九咬了咬唇,“再说,属下受罚并不冤枉,还要多谢主上救我。”
不知为何,南湘忽然对璇玑堂生出几分无可奈何的厌恶,那个虎狼窝,似乎不想要任何人好过。
她拿了些伤药给应十九,吩咐辛嬷嬷给他找个住处。他不再是国公影卫,自然不能与应三、应七等人住在一起,可他是男子,也没有住在国公府后宅的道理,只得另行安排。
辛嬷嬷带着应十九走了,小女史们得了赏赐后欢腾地忙碌着。
晚风忽起,天色微暗,南湘的心不知怎么就忽然往下一沉,一个人走在甬道上,还穿着面圣时的华服,是深绿色的外袍和暗黄的长衫,头上四条黄金镶珍珠的流苏金钗给她增添几分庄重。
她喜欢花,也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如花般鲜嫩,可如今南湘却想不出任何一种花能与自己相称。
湘夫人,湘夫人,直到现在她才有时间好好琢磨琢磨这三个字。天下女人,头一个自然是皇太后和皇后,虽说孝字为重,但这二人都是超出凡人,不能以品级论的,那是真正的君。
再下面,是宫里的贵妃、太子妃、公主,再差半等就是王妃、郡主,一品命妇,然后就是夫人了,二品的夫人,与朝上正正经经的二品大员自然不能比,但在女人堆里,比夫人大的,也不多了。
她竟然,就这么成了湘夫人。从被云华县主推出去挡刀开始,似乎命运就一步赶着一步地往前走。原来这高不可攀的东西,如今也变得唾手可得起来。
她看向树梢,没有熟悉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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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辛嬷嬷提醒,南湘早就忘了三日后就是自己生辰,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屋子的姐妹偶尔给煮个鸡蛋就算是过了,就连十五岁及笄也并未有什么特别。
可今年不同,今年她不再只是南湘,而是楚王府的准夫人,是国公府的二小姐。
这日一大早,便有一波又一波的下人来给南湘磕头贺寿,就连吴嬷嬷与几个盛华院的老嬷嬷也都虚虚地行了个礼。南湘依着往年云华县主的赏赐略减了两分赏了来拜寿的人,她自己屋里的则更是丰厚一些。
云华县主备下了家宴,据说她还想再请几个好友,但被国公否决了,国公觉得这个时机不宜太过张扬。
厨房做了好大一桌菜,镇国公曹悬坐于主位,曹云华和南湘,或者说曹南湘分列左右,再下首还有曹诚的一个庶女,乳名燕儿,因她年纪小是生母隋氏一起陪着。
这隋氏就是曹诚的另一个妾室,从小在国公府长大,怀孕后抬为妾室。
虽不大张旗鼓,但并不少舞乐,曹云华还请了个戏班子唱了几出戏。人少玩乐起来倒是更自在些。
“赏。”南湘一边鼓掌一边道,台上三个十二三岁的小戏子正卖力地翻着空翻。
因她今日是寿星,所以赏不赏都由她说了算,曹云华特意叮嘱她不必拘泥,便是人人都赏也没什么,南湘自然也大方起来。
国公府不想铺张,可不代表别人就没了办法,从一早晨开始就有各府的礼品陆陆续续送过来,曹云华并不拒绝,只让人细细地记好,等什么时候找个由头还回去就是。
到了晚上,来送礼的就更多了,就连之前云华县主过生辰也没有这般。朝廷官员向来是闻风而动,他们似乎又嗅到了什么国公府即将崛起的味道来。
然而此时,一府中管事匆匆过来禀报,王府长史亲自带人来给湘夫人送寿礼。
南湘正看戏,听见楚王府身上不自觉一抖,她看向曹云华,恰好曹云华也看过来。
楚王公开厌恶云华县主,却主动帮她一个女史争取来湘夫人的位置,这才三天,就又派人送礼过来,这哪是爱重,这分明是在挑拨她与云华县主!
很快,王府长使带着一队六人进来,每人手上都端着个托盘,上面是给南湘的生辰礼物。
第一个就是一串紫珍珠项链,最大的有指甲那么大,最小的也有黄豆粒大小,珍珠是十分稀罕之物,尤其当年康宁皇后十分喜欢珍珠,由此珍珠也成了达官贵族家女眷争相佩戴的奢侈之物,自然水涨船高,价格也越发昂贵,这样的紫色,怕是也只有皇宫、楚王府这样的地方才能有。
第二件是一套极其华美的衣裳,料子是云州进贡的,如烟似雾,只有宫里的贵人才有。
第三件是一个纯金如意,足有人小臂那么长,恐有数十斤重。
……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赠与王妃都嫌太过贵重。南湘偷眼看向曹云华,楚王这么做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打曹云华的脸。
这礼物,南湘不能也不敢收。
那边王府长使正在与老国公寒暄,南湘忽然走出两步跪在二人面前。长使吓了一跳,立刻闪身到一边去。
“父亲,长使大人,”南湘道:“南湘年纪尚小,实是不敢收如此贵重之礼。”
“这……”
“殿下爱重,南湘自然欣喜,不敢辜负,可南湘毕竟年纪尚小,又有姐姐在前,受不得如此贵重之物,不如选一样留下既不负殿下爱重,又免得压了命数。”
长使很为难,曹悬的脸色却好看了些。
“长使觉得如此可好?”曹悬虽是问话,却半点不容置疑。
曹悬不怕楚王,他一生为国征战,那累累战功没有一笔作假,莫说是只管了个璇玑堂那等阴司衙门的楚王,就是陛下也要敬他三分,如今楚王还未成婚就公然踩在曹云华脸上办事,他是不可能允许的。只是若有不针锋相对的法子,自然也没有必要得罪他。
他看了一眼南湘,很明显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已然看明白了,暗暗惊叹这才得势的小女史竟然有这等才智,也不知以后她与曹云华共事一夫是福是祸。
“都听国公爷安排。”那长使道,并不显得多慌乱。
南湘自然不会挑那亮得刺眼的珍珠,也不敢要那纯金如意,她走了一圈,发现有个托盘里装着一套纯净白玉雕刻的铃兰花首饰,有四支玉簪、一对耳坠和一个玉镯子,都是栩栩如生。
这一套排在第五位,不会太名贵,样式也素淡,在一水的珠光宝气里只算是中等。
与楚王、靖西长公主一起回京时,楚王曾特意停车摘了一串铃兰,虽未多说,但南湘知道定是楚王或靖西长公主喜欢,现在楚王赏赐的生辰贺礼里还有铃兰,那必然是楚王喜欢。
“这白玉凝白如脂,不如就这一套吧。”南湘向国公行礼。
王府长使自然知道楚王喜好,很是满意。
曹悬见南湘选了一套看起来很普通的,点点头觉得可以,没有压曹云华一头,也不会太委屈南湘。
曹云华见南湘只拿玉器,不论价值,玉乃君子,知道是南湘在隐晦向她表达奉行君子之道,自然也是满意。
南湘终于松了一口气,这生辰看似一切为她,却又一切都在考验她,当真不如自己在屋里煮上两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