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如》三无啊

23、偏我来时不逢春7

　　还没等聂父托关系走动，新帝便在登基那天被三公主当场斩杀，一众亲信皆被关入大牢，等待行刑。
　　聂家因祸得福，逃过一劫。
　　三公主垂帘听政，聂父对此嗤之以鼻，拒绝上朝。区区吏部小官，不来便不来，三公主不在意，将聂父聂远罢官。
　　没了收入来源，聂家遣散奴仆，变卖家产，过得格外艰苦。
　　聂婉让绿沉也走，后者说什么也不答应，宁可不要工钱也要跟着聂婉。
　　“小姐之前赏我的东西我都留着，拿去卖了，可以换不少银子。”
　　聂婉让她自己留着，留一条后路。
　　好在在聂家沦落至变卖祖宅前，十皇子奉天命夺回皇位，肃清朝野，将公主一党尽数歼灭，而聂父因“风骨高洁”被提拔至吏部尚书，风光重现。
　　起起落落，是世道变换，也是命。
　　新帝灭亲的手段之狠毒，全然不像当初在枢星院那般随性洒脱，明眼人都知道他过去是藏拙，如今一鸣惊人，又身怀术数、近亲皆亡，可谓无人能左右其意志。
　　这样一来，枕边人的位置格外重要。
　　聂父将聂婉的画像递了上去，却不曾想新帝连看也没看，将递折子的太监亲自斩了。
　　“朕的后宫不需要人。”皇帝放出话来，无人敢触逆鳞。
　　聂婉又成了没用的棋子，被聂母推出去，想找个官家嫁了。
　　聂婉没吭声，当作默许。
　　媒人上门，礼尚未成，匈奴竟连同外族进攻大禛边界，国境将破。
　　一支队伍越过寅山至奔京城，一路城池被打个措手不及，节节败退，眼见就要打到京城。
　　圣上御驾亲征，以雷霆之势击败外敌，班师回朝。匈奴对大禛国境的了解程度令人担忧，打过仗的人都明白，国内有内鬼。
　　内鬼是谁？
　　聂父也在想，内鬼是谁。
　　家里有个匈奴人，虽然足够忠心，但眼下形式特殊，还是赶出去好。
　　于是那天傍晚，一群下人围着绿沉，要将她赶出门外。
　　聂婉闻声赶来，即时将绿沉救下。
　　有机灵的下人去请聂父，谁知一群羽林卫闯进聂府，不由分说开始搜家。
　　直到他们在府中搜出与匈奴勾结的书信。
　　“是陷害啊，有人陷害我啊！”聂父年纪大了，声音沙哑，“我聂家对大禛忠心不二，绝不可能通敌叛国，定是、定是这妖女暗中传递消息，我们的确不知情啊！”
　　绿沉抬起头，眸中怒火熊熊。
　　“小姐救我性命，我怎么会做出背叛小姐的事！”
　　“反正、反正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出卖大禛，求圣上明鉴！”聂父朝着宫殿的方向跪下，不住磕头。
　　羽林卫只是奉命行事，无论聂父说什么，都不会有所动摇。
　　人证物证俱在，聂家上上下下被关进大牢，等待斩首。
　　从始至终，聂婉没有露出过多余的情绪。
　　绿沉望着她，明白了为什么聂婉会向她学习匈奴文，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临摹大禛的堪舆图。
　　她想起了自己从书架外侧拿堪舆图时的动作既麻利又熟稔，分明第一次拿的时候堪舆图是在书架的最深处。
　　聂婉对书架上的书如数家珍，不可能不知道堪舆图变了位置。
　　她意识到，从小姐捡到自己的那一刻起，棋局便已开始。
　　但绿沉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聂家的小姐，流着聂家的血，为什么要害聂家？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大牢里的气味潮湿阴冷，绿沉没忍住，问出这个问题。
　　“好处？佛经说人生来即苦，能有什么好处？”聂婉轻笑，带着如释重负的洒脱，“苍鹰想要挣脱笼子方需粉身碎骨，从小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只能选择玉石俱焚。只要能展翅飞翔，哪怕仅仅是一瞬间，也值了。”
　　“绿沉，你走吧，我知道你走得掉。我留给你的那些东西足够你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想来你不会恨我，毕竟在我家中，你收集了不少消息传给你的族人。不恨好，不恨就不会有执着，就不会痛苦。”
　　一只巨大的狐狸显出真身。
　　“我可以带你一起走，小姐，我可以救你。我救不了哥哥，但现在，我有能力救下你。”
　　聂婉摇头，摸摸狐狸柔软蓬松地毛发，道：“走吧，这一次，我想自己飞。”
　　绿沉咬断天窗的铁栅栏，轻轻跃上，就着月光回望聂婉。
　　“小姐，我的名字是萨丽。”
　　在匈奴语中代表着风。

　　聂婉没想到人生的最后一晚会如此忙碌。
　　“你是？”她问眼前的男人。
　　三十出头的模样，眉宇深邃，和九皇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英俊。
　　聂婉猜到眼前人的身份。
　　“那只妖是你放走的？”男人道，“算了，这样才解释得通，你家那老窝囊废哪里来的勇气通敌叛国。”
　　聂婉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以沉默应对。
　　“不必如此警惕，我不会干涉你的做法。不过既然你把那只妖放跑了，这件事就得交给你来做，”说着，男人将一只蜡烛交给聂婉，“将这东西带在身上。”
　　“这是什么？”
　　“路引。”
　　聂婉觉得这并非什么难事，应下了。
　　翌日正午，他们被拉到午门，刽子手早已等候多时。
　　聂父聂母还在求饶，声音哭得嘶哑。聂远倒是安静，但颤抖得嘴唇出卖了他的恐惧。
　　聂婉在人群中看见个女子，似乎是那日找上门来的青楼女子。
　　都是命。
　　而现在，她将改写自己的命。
　　刀落下的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空谷幽兰，迎风舒展。

　　“遍界春花阁？”聂婉停在阁楼前，“人生若得如云水，铁树开花遍界春。名字取得妙。”
　　在她踏入遍界春花阁的一瞬间，一直蜡烛从她怀中落下，在水中消失不见。
　　藤蔓缠绕的废墟在眼前展开，聂婉站在原地欣赏许久，直到手中的灯笼被焚成灰烬，没入水中。
　　“聂婉？”漂亮得不似人间的少女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长烟，面前一本簿子，密密麻麻的不知写着什么。
　　“能进入遍界春花阁获得选择机会的人只有三种，一是执念深重无可消解，二是生有所成为人悼念，三是……有趣之人。聂婉，你很有趣，生于大禛，生于这个时代，却渴望跳出牢笼，反抗命运，”了了说，“我给你三条路选择。”
　　烟杆在了了手中转了个圈，敲在案前的灯笼上。弥散的青烟勾出烛火光芒，在空气中缭缭腾腾，驱散她身后的阴霾。
　　三条路若隐若现。
　　“走第一条，入轮回，前世孽债一笔勾销。”
　　“走第二条，入虚无，神魂寂灭残灯枯尽。”
　　“走第三条，”了了顿了顿，“以妖族之身再续前缘，直到你再度来到此处。”
　　聂婉嫣然一笑，无需纠结：“无论去往哪里都在牢笼中，我太累了，让我回到虚无中，就此终结吧。”

　　“大人，好久没遇见选这条路的人了，”谢三在黑暗中浮现出身影，“有什么想不开下辈子再想呗。”
　　“心死如灰的时候自然什么都不想要。”了了回答。
　　“也对，他们选哪条路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您能吃饱就行。”
　　“恩。”了了点点头，准备回藏书阁。
　　切换时空的烟雾还未成型，一股疾风自水中袭来，将烟雾生生吹散。长棍挡在了了面前，将疾风劈开。谢三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情，眉目压着，怒火骇人。
　　“何人擅闯我遍界春花阁？”
　　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风刃。
　　了了前进一步，烟雾如轻纱般将二人笼罩，看似无力的烟雾将风刃一一挡下。了了眉头皱得越深，烟杆一敲，藤蔓深入水中，翻出一只蜡烛来。
　　火焰兀自燃烧，蜡烛融化，幻化成一道人影。
　　“总算找到你了，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