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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偏我来时不逢春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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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家父子是在十天后回来的。
十天的软禁生活让聂父苍老许多,害怕被牵连、害怕被灭口、害怕不经意间被人当枪使……数不尽的忧虑困扰着聂家父子,即便回到家,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聂婉让二人好生歇息,旁的事日后再计较。
亏得跟的是十皇子,若是别的皇子,估计不会回来得这么轻巧。
在家中歇了大半个月,朝堂中风云暂歇,都在为新帝的登基大典准备。十皇子继续龟缩在枢星院不见有夺权之意,聂父心思再度活络起来,日日外出应酬,还想再为前程努力一番。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衣食无忧,为何老爷不知足呢?”绿沉心思浅,说话没有分寸,直愣愣问了出来。
聂婉无意指责,答道:“人总会羡慕比自己过得好的,就像百姓觉得当官的过得好,拼了命读书当官。”
匈奴也一样,看中中原富裕,为了不再忍饥挨饿掀起战争。
这句话聂婉藏在心里。
绿沉毫无知觉:“我觉得现在就很好,吃饱穿暖,小姐心善。”
“那你便没有别的愿望了吗?”
“有啊……”绿沉的目光望向无法抵达的故乡,“我想回族里,和哥哥一起在草原上骑马,抱着我的小羊和阿妈阿爸坐在火堆旁数星星……”
烛火蓦地灭了,空留青烟消散在月光中。
“但是我知道,我的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先帝刚刚去世,九皇子的登基典礼为先帝的葬礼让路,改订在半年以后。
聂父的走动似乎有了成效,脸上笑意盈盈,对待家人的态度和蔼,心情好了,时不时叫上家中女眷谈心,赏些新奇的首饰衣裳,说是宫里流行的款式。
聂婉裁好衣服,让绿沉给自己穿上,问:“好看吗?”
绿沉眉眼弯弯:“好看,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你来试试。”
绿沉瞪大眼睛,满是慌乱:“这、这么贵重的衣服,我一介下人……”
“过来。”
不容分说,聂婉将衣服给绿沉套上。
绿沉如今芳龄十三,比聂婉小三岁,但匈奴人骨架大,加上常年干粗活,个子和聂婉差不多。她最招人的是绿色的眼眸和金色长发,像是草原上浸满阳光的野花,渺小却自在。
“小姐?”绿沉见聂婉不出声,小心翼翼地唤道。
“喜欢吗?喜欢的话,送你了。”聂婉回神,问。
“这怎么能行!我们做粗活,穿不了这么好的衣服!”
“收下吧,日后总能用上。”
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
聂婉没见绿沉穿过那些衣服,却不甚在意,偶尔还会打赏些别的衣服首饰。绿沉满心欢喜地收下,对小姐愈发喜爱,看向聂婉的眼神是明晃晃的钦慕。
在她眼中,小姐聪明、温柔、和善且漂亮,是再完美不过的人。
小姐会教她习字、弹琴、画画,手把手地,耐心极了,小姐还喜欢听让她说草原上的事,说她的小羊,说草原上的风和星空。
绿沉觉得小姐不像是小姐,像是朋友。
小姐和别的大禛人不一样。
聂婉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绿沉招到下人的妒嫉,但聂家规矩严,不会出现欺负人的情况。
再说了,下人的看法,她又何必在意。
她只需要按照计划做该做的事情。
她对所有人都妥帖,是父母的好女儿、弟弟的好姐姐、下人的好主子。她精通诗词歌赋,擅长琴棋书画,知书达理,模样标致,随着聂父在官场周旋,她的名头也传入各家耳中。
渐渐有提亲的上门,但聂家父母压着没动,似乎是另有打算。
别家回过味来,嘲笑一声“想要麻雀变凤凰”,不再凑热闹。
官场有官场的交际圈,女眷也有女眷的交际圈。过了十七岁生日,聂婉正式步入淑女行列,开始和同龄的贵族女儿交际,或是赏花扑蝶,或是品茶赏琴,聚在一起聊脂粉、首饰和衣服,笑语娇俏,像是画中好风光。
聂婉每次人前陪笑,人后却疲惫得紧。
游隼零星来过几次,也不知是为了看笑话还是什么。他每次都会带来稀奇古怪的礼物,聂婉觉得有趣,拿人手短,气消了,待他态度如常,若是天气好,还会在院子里煮茶,邀他小坐片刻。
每每游隼说起行走江湖时遇上的趣事,她才真正展露笑颜。
游隼看着她眼里的神往,问:“你想……”
“什么?”
游隼摇摇头:“没什么。”
话如青烟薄雾,说出来便散了。
聂婉笑他扭捏,却没追问。
女儿深藏有大用,儿子却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聂远在户部谋了个小差事,聂母让聂婉替弟弟物色妻子,最好是门当户对,安守本分的。
“我们远儿听话,日后要有大出息,你这个做姐姐可要多操心。”
聂婉称是,转而问聂远喜欢什么样的。
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官,大大小小,数不胜数。找一个符合母亲要求、聂远喜好的姑娘不难,聂婉花时间列个单子,剩下的就要看聂远自己的意见了。
选好了,聂家提亲,结两姓之好。
聂远一副任由家中安排的意思。
似乎并不在意美色。
聂母心中自然高兴,精挑细选好一阵儿,最后定下,请媒人登门拜访。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但麻烦总会来的。
秋冬交替的某一日,聂家的大门被一女子敲响。下人前去开门,女子便嚎啕大哭,说聂家二郎薄情寡义,玷污了她清白,还要将她肚子里的孩子弃之不顾。
女子的哭嚎不仅惊动了聂家人,还惊动了邻里。
热闹谁都爱看,特别是有关男女之事的热闹。
他聂二郎自诩洁身自好,从不逛青楼之流,没想到小小年纪竟做出这种事来。
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为了不让事情闹得更大,聂家不得不让女子先进屋。
至于聂远,早就被仆人叫来堂厅。
女人还在啼哭,没人理会她含糊不清的言辞。聂父板着一张脸询问聂远事情的前因后果,聂远支支吾吾,拗不过家人的指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坦白。
其实事情说来也简单,那日放榜,聂远得知自己中了进士,心中高兴,和几个同僚去青楼喝酒,酒意上头,同那女子睡了一晚,第二日酒醒,将钱结清,便没有再管。
官家子弟出入青楼是常事,他又不像别的同僚那般日日花钱买醉,不过偶尔消火,很是收敛,没想到这一放纵便出了事。
更没想到的是,这青楼女子竟然真的找上门来哭闹,要聂远给她个说法。
“你呀,糊涂、糊涂!”
聂父直呼“糊涂”,气得手抖不已,混着女子的哭闹声、聂远的争辩声,让整个聂家显得荒唐而吵闹。
聂婉还是那副温婉模样,眼神却冷如寒冰。“你说你是青楼女子,”她徐徐道来,步步紧逼,“每日接客无数,孩子还没生下来,怎么就知道是我聂家的?”
这句话点醒了在场的聂家人。
是啊,她怎么确定孩子是聂家的而不是外面的野种呢?
“我的孩子,我当然知道他的爹是谁!那日后我没有再和客人……唔!”
女子的话没说完便被下人捂住嘴巴拖出门外,哭闹挣扎在蛮力面前一无是处,还惹得一顿拳打脚踢。
女子捂着肚子哀嚎,吼“这一家子的狼心狗肺,不把人命当回事”。
“人命?你看你这样子配吗?下贱的东西。”有下人啐道。
“来看啊来看啊,妓女想翻身想疯了,怀了不知哪里的野种跑来碰瓷儿,非要说是我们二公子的,谁不知道二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和你这种婊子苟合!”
街坊邻居听了个乐子,也不知道信没信。
天寒地冻的,那女子一身薄衫被拉扯得差不多,露出的肌肤冻得青紫,嘴唇泛白,十指死死地抠着地面。
“我没撒谎!”
“我没有!”
“求求你们,救救孩子吧!”
一声一声,凄厉哀怨。
“小姐,天冷,快进屋去。”绿沉对守在门后的聂婉低声道。
聂婉没有应答,雕像一般立着,任由寒风吹拂。
哀嚎声渐渐衰弱,聂婉打开一条门缝,看见女子趴在地上,气息微弱。
“让人去安顿她……不,不用,就这样吧,随她去,”聂婉道,“随她去,不用管,这就是命,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