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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钟鼎山林皆是梦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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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匈奴主帐。
草原上的夏天格外珍贵,牧草疯长、溪水充沛,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生机勃勃。
“阿爸,阿爸!我的小羊不会动了!阿爸,你快看看我的小羊。”女孩抱着浑身是血的羔羊跑到一间帐篷面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羊遇到狼了,乖女,阿爸再给你找一头好不好?”
女孩不懂的死亡,哭闹着要阿爸治好她的小羊。
“小姑娘,这个给你。”
“咦?小小羊!”女孩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缩小版小羊,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看看怀里的小羊,面露犹豫。
“你的小羊没办法再陪你了,让新的小小羊陪你怎么样?”
女孩的阿爸将她手里的羔羊抱走,让她接过对方给的玩偶。
“大哥哥,你好漂亮啊!”女孩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许如馥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也很漂亮。”
“大哥哥,你是游商吗?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许如馥笑了笑,不答反道:“带你的小羊去草原上玩吧,走远一点,它还没见过草原呢。”
说罢,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老人。
“大人,您这是心软了?”老人低声问。
“百姓无罪。”
“但每场战争为的都是百姓。”
“你不也是?”
老人讪讪笑了笑:“所以我才愿意帮助大人你攻下匈奴,待它成为大禛国土,我们这些游商才能不被匈奴剥削,您不知道,他们商税高得离谱,每次都赚不了几个钱。”
“行了,我不想听你们商贾的内幕,待会儿到了王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清楚。”
老人称是,领着他进了王帐。
匈奴是几个游牧民族的总称,内部同样纷争不断,都想争夺草原的掌控权,才能优先选择最好的牧场。如今的匈奴王名为拓跋长辉,出自鲜卑族,善战好战,喜酒喜美色——男色。
这也是许如馥被派来打头阵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匈奴太熟悉赵佑安了,不管怎么乔装打扮都能认出来,相反,许如馥每次出征都和一群士兵混在一起,无人注意。
当然,他本人对出卖色相这种事情是极为抗拒的。只能祈祷计划一切顺利,不需要他去色诱拓跋长辉。
事实总与愿望相悖。
一走进王帐,拓跋长辉的眼神就黏在许如馥身上撕不下来,连老人的恭维都懒得听,话语直白:“这是你带来的?”
“是,是鄙人小侄,特意跟来见世面的。”
“以后也想和我们做生意?”
许如馥答是。
“好,年轻人!有志向!”拓跋长辉盯着许如馥拍手,“我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既然贵客远道而来,不如今晚就置酒办宴,欢迎贵客!”
喝酒嘛,喝醉了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
许如馥在心中骂娘,但面上诚惶诚恐,感动不已。
随后才由老人说起今年的生意。
许如馥明目张胆走神,直到老人提起要在晚宴上献一绝技。
拓跋长辉心情好,大手一挥,应允了。
谈完事,便是晚宴。
上好的牛羊肉经过腌制炙烤,外焦里嫩、香气扑鼻,配上烈酒,再豪迈不过。
拓跋长辉刻意劝许如馥喝酒,后者推迟不过,没多久便红了脸。
拓跋长辉将人拉到怀里,上下其手。
一曲舞毕,舞姬纷纷退场,鼓声回荡,一只彩狮踏着鼓点跃入场中,金铃作响,狮舞腾跃。
帐中不断有叫好声和拍手声响起。
“这就是你们中原的舞?”拓跋长辉的手在许如馥腰间游走,语气暧昧,“中原,果然是好地方。”
“那是我们的家!”
鼓声震天,如雷鸣交错。匕首的寒光划破歌舞升平的假象,彩狮瘫倒在地,舞狮人摇身一变,化作刺客,一时间,帐内兵戈交错,恍若银瓶乍破。
“游商?”
拓跋长辉的语气充满挑衅,原本揩油的手刚巧将许如馥的手腕牢牢握住,力气大得惊人。
“你看出来了?”许如馥问。
“小老头哪里会有你这么俊俏的侄子?”拓跋长辉语气轻佻,“不过,不管你是谁,只要肯跟我,今日之事大可一笔勾销。”
“你若能归顺大禛,对我上下其手的事情也可一笔勾销。”
战鼓同厮杀声交织。
“赵家军?”
“不,我叫许如馥。”
袖箭触发,无声没入拓跋长辉眉心。
叱咤风云的匈奴王死于一枚小小的袖箭,和他此生最爱的男色。
许如馥长舒一口气,推开匈奴王的尸体,大喊:“匈奴王已死,归顺大禛,饶汝等性命。”
但每个民族都有要为之战斗至死的家乡和荣耀。
匈奴臣民宁可战死,不肯苟且寄居于大禛之下。
这是场以少胜多的奇仗。
藏于游商的队伍潜入匈奴,因是长期合作的伙伴,匈奴对其信任,并未仔细检查货物。
用美人计刺杀匈奴王,导致匈奴群龙无首,勇兵成一盘散沙,终被歼灭。
草原上空鹫鹰盘旋,顺着血腥味寻来的食腐动物久久不愿离去,吓得牛羊聚在一起,不敢动弹。
赵佑安杀掉最后一名匈奴士兵,拔出红缨枪,一身绯衣已被鲜血染成褐色。
背后一阵厉风袭来,她俯身躲避,红缨枪横扫,不料对方竟是个小孩,未能被绊住。
熟悉的剑锋斩下,男孩倒在草地上,露出许如馥的脸。
“没事吧?”
赵佑安摇摇头,看着死去的男孩,目光难得流露出茫然:“我们这样做,和匈奴人有什么区别?”
杀死无辜百姓,烧毁他们的家。
“哥哥!哥哥!”女孩从远处跑来,将怀里毛毡做的小羊扔进血泊中,转而抱起她的亲人。
许如馥看着女孩脸上的泪痕,无法回答赵佑安的问题,因为他也抱有同样的疑惑。
这不是一场令人感到高兴的胜仗。
或者说,会因胜利而感到高兴的,绝不是亲自经历战争的人。
比如天子。
大捷的消息传入京城,天子龙颜大悦,召许如馥回京领赏。
虽说此次全靠赵家军出力,但赵佑安并未在圣上面前露面,即便许如馥在奏折中多次提到赵佑安和赵家军的功劳,但这次召回并没有他们的姓名。
许如馥自觉愧对赵佑安,后者却豁达得多,让他多为戈陟百姓着想,便是最好的奖励了。
“若有机会,还是留在京城吧,不必再回戈陟了,这里太冷,不适合你这种贵公子。”
“你再去刺杀一次前来赴任的新知州?”许如馥开玩笑,“这种好事我一个人遇上就够了。”
赵佑安笑嗔一声,眼里的高兴不似做假。
许如馥从未见过赵佑安笑得这般……好看。
赵佑安是漂亮的,区别于普通女子的温婉,她是英气而明媚的漂亮,平日里被盔甲掩盖,让人瞧不出来。
她同样也是温柔的,不是妻子对丈夫的唯唯诺诺,而是发自内心地为每一个人考虑。
“如果,”许如馥鬼使神差地问,“如果我真的不能再回到戈陟,你愿意和我一道离开这里吗?”
答案是意料之中的。
“这里是我的家,许如馥,我要守护我的家,守护我存在的意义。”
存在的意义。
回京的路上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从前他遵循长辈的意志活着,后来在戈陟找到了要守护的东西,如今匈奴大患已除,他似乎又回到过去碌碌无为的混沌状态。
要为什么而活?
他问莫长安和贺谨这个问题——两人说在戈陟待得够久了,如今匈奴已平,是时候搭顺风车去别的地方了。
“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难找到,”莫长安如此回答,“倒不如去问,你要为什么而死。”
这个问题似乎简单不到哪里去。
毕竟没有人想死。
但许如馥总会想起那日被他杀掉的男孩,在男孩向赵佑安挥动匕首的那一刻,应当找到了愿意为之而死的东西。
是什么呢?
许如馥没办法问问男孩。
带着这样的疑问,许如馥和莫长安二人分别、回到京城、领赏受封。
皇上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是九皇子代为宣旨——自九皇子攻下黔岭夷族后,皇上格外看重九皇子。
许家世代功勋,再高的官也不足为奇。但只封了许如馥从三品,在兵部供职,休息够了再去报道也不迟,倒是不用再去戈陟受苦。
至于新的知州,暂未有消息。
许如馥从中嗅到了不对劲,听从家里的安排称病休养,暂不去兵部报道。
果然,没过几个月,皇上驾崩,遗诏里写的是由九皇子继位。
新帝登基当日,三公主带人指证先帝之死乃九皇子所为,当场诛灭逆子,供年仅八岁的十七皇子登基,自己垂帘听政,掌握朝政大权。
再三月,三公主的同胞弟弟十三皇子得国师诏谕,乃真龙天子,率军攻入京城,踩着胞姐的鲜血登基。
至此,大禛的更迭落下一段帷幕。
而这一切,许家并未参与。
也幸好,无人敢动许家。
门一关,外面血雨腥风,许家反道迎来了难得的新生命,是个女儿,取名许如郁。
兄妹俩,馥郁芳华,灼灼生辉。
好在许如馥当上了将军,否则许家兵法武艺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许如馥到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妹妹也可以学习武艺和兵法,像赵佑安一样,驰骋疆场,莫不自在。
但只能暗中想想。
新帝登基,朝臣大换血,新一轮的权力更迭以为新帝选妃为序曲拉开帷幕。谁知新帝一个不要,许家母亲捡了个便宜,把各家淑女的名单拿回家,准备给许如馥物色个好妻子。
许如馥没想法、没意见,按照娘亲的安排同淑女们接触。
信笺里写着两行愁绪、两行相思、委婉含蓄,欲说还休。
许如馥好歹是考过科举的人,回这样小诗不成问题,只是每当落笔,他总会想起和赵佑安在沙盘旁商量战术的场景。
果断、理智、说一不二。
情愫因思念逐渐显现,在戈陟相处的一点一滴成了掺了毒药的蜂蜜,甜蜜却痛苦。他无比想念戈陟的春天,虽然寒风瑟瑟、短暂而荒凉,但雪化的旋律、萌芽的新叶、骑马时擦过脸颊的风,都那么的……令人欣喜。
可要职在身,他回不去了。
新帝派了新的知州去戈陟赴任,奇怪的是竟然特意从枢星阁里挑了厉害的术士一道前去。许如馥心中担忧不已,自己的确从未说过戈陟妖族一事,只盼着那术士跟去为的是别的事。
三月初三,他受邀去京城外有琼山踏青,一众青年才俊流觞曲水、吟诗作赋,风花雪月,莫不风流。
许如馥觉得无趣,借口如厕远离了他们,没想到在别处冲撞了贵族淑女的雅宴,说来也巧,同他通信的那位也在。
小姐们纷纷打趣,让两人去别处幽会。
“抱歉,”那姑娘腼腆一笑,“给许公子添麻烦了。”
“无妨,过一会儿便送姑娘回去。”
他们在离宴席不远的地方,不会让人说闲话。
“其实……我知道许公子心中是看不上我的。虽然您写的诗句句恭维,但也仅是恭维罢了。”
“我……”
“嘘,许公子,不用解释,我们女子比你想象的聪慧得多。我也不同你隐瞒,我想进宫,替爹爹分忧,所以非天子不嫁。哪怕您的确是一良人。”
“进宫?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耗在宫里?”
“这话说不得的,”女子露出温婉的笑,眉宇间惆怅却坚定,“是啊,宫里荣华富贵,却处处算计,哪里比得了在宫外自在?可我们能做的选择不多,身在官家,受家中恩惠能穿这一身绫罗衣衫,戴满头珠钗花钿,自然要为家族着想。联姻或是入宫,我们只能这样活着。许公子在战场保家卫国,我们亦有自己的战场。”
许如馥面露沉思,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宠爱、家族、权势,你是为这些而活吗?”他问。
“不是为这些而活,是我们只能这样活着。想必许公子的那位心上人,比我们过得自由得多吧?”
许如馥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羡慕。
但这一次,他不觉怜悯,只觉倾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