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夜》江桥220

1、第一章 顺安帝视角

　　顺安元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君归山下的万家灯火勾勒出了节日的模样，精巧的花灯给遇天河染上了温暖的色彩，一河花灯缓缓流入万千星光，仿佛真能到达传说中的天界。
　　顺安皇帝坐在君归寺寮房的屋顶上，目光从夜市略过，飘向更远处的边疆。按照前线传来的消息，这场持续了近六个月的战役应该就要结束了，现在前线应当正是紧张的时候，都城中中秋的活动却是照办不误，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感。
　　他叹口气，心想也对，这个国家早已到了“死于安乐”的地步，能撑到如今已经不容易了，只是辛苦白将军费心操劳边关大事，还要日日被弹劾。
　　顺安皇帝今年十九，去年六月老皇帝驾崩，他身为嫡长子理应继承皇位，但因年纪尚小，老皇帝又去得突然而受到了不少阻挠，最后还是手握军权的白将军表态，这才顺利继位。
　　想起白将军，他脸上带了一点笑意。
　　他们自少年时便相识，坊间对他们的友谊有不少传闻，将他们的初见讲得天花乱坠，传奇无比，其实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偶遇。
　　那也是一年中秋佳节，宫外的情景与当今无异，宫中却不同于今日的死气沉沉，而是灯火通明，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
　　彼时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觉得宴会太过喧闹，便偷溜出来在宫中闲逛，烟花在夜空下绽开，火树银花，转瞬即逝却也万分灿烂，接连不断的烟花照亮了一方天地，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暂时忘却了宫中的暗潮涌动。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他转过身，看到了还未成长为将军的白小公子，也是注定要一生与他纠缠不休的人，白小公子穿了一身素色长袍，身后是盛开的烟花，未及志学之年，却已初见日后的英俊。
　　他楞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也来到这样偏僻的地方
　　来者看到顺安帝亦是微愣，随即勾起一抹笑，行礼道：“臣见过大皇子。”
　　顺安帝反应过来，回礼道：“白公子不必拘于礼数。”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他与白将军的初次见面并没有说书人所描述的那么离奇曲折，他却记忆犹新，白将军那时的笑容也烙印在他内心深处，成了最干净纯粹的记忆。
　　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低头朝下看去，侍卫们正提着灯到处找他。
　　到也不怪他们找不到我，毕竟任谁也不会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会爬到屋顶上去……除了他。
　　顺安帝想着，又自嘲地笑了笑，曾经他们是多好的朋友啊，但如今……他摇摇头，心道不提也罢，便悄悄翻下了屋顶，刚刚站定，就听见一个侍卫喊道：“皇上！刚刚传来的消息！边关大捷！白将军已经回京！”顺安帝猛然一愣，随即转身向山下飞奔而去。
　　猛地推开将军府的大门，绕过回廊，他果然看到了近六月未见的白将军，白将军听到响动，转过身道：“大捷，皇上，臣幸不辱命。”
　　他一眼便看出白将军伤得不轻，道：“受伤了还赶回来，嫌自己命大是不是，过来，我给你检查一下。”
　　白将军任他摆弄着，过了一会才道：“不归，谢谢你。”
　　他正背过身叠着将军染了血的衣裳，听到这话，笑了一声道：“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客气什么。不过你倒是很多年没叫过我的字了，怎么了吗？”
　　白将军又说了一句：“不归，对不起。”
　　感受到身后逼近的剑锋，顺安帝瞳孔微缩，停住了动作。
　　寒光一闪而过，尽数没入他的胸膛，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被放到最大：微凉的晚风、桂花的香气、远处的灯火……还有身后执剑人的颤抖。
　　身体向后倒下，又被身后那人接住，他嘴角勾着一抹笑，一如当年两人初见时白将军的笑容。
　　“为什么不躲？”
　　他感觉到那人在发抖，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他们说得没错，你确实比我更适合做皇帝。”
　　“那你也没必要……”
　　“咱们两个中，必须得死一个，留你更有意义。”他笑意不变，“别发抖，你以后还要带军征战、还要执朱笔……你能创造一个更为美好的未来，死我一个，很值得。”
　　“但是如果你不在了，我……”
　　“今天又是八月十五了，咱们两个认识整整十年了，”他笑得愈发灿烂，“你得好好活下去，替我好好的，创一个长长久久的太平盛世……”
　　呼吸渐渐消失，侍卫们破门而入的声音传到白将军耳中，紧接着是惊呼声，一片慌乱。
　　慌乱并未持续多久，很快，白将军被拥上皇位，他决策果断，思虑周全，国家的实力不断变强。
　　只是没人知道，他们所拥戴的皇帝，曾为了前朝的顺安皇帝，计划过一场弑君未遂的戏；也没人知道，那与当今圣上私交甚笃、本应坐于皇位的顺安帝，曾为了这个国家，早早放下了少年人的任性与轻狂，毅然离开了这个他所留恋的、只短暂地停留了十九年的世界。
　　多年后，八月十五，曾经的白将军，如今的一国之君，独自坐在将军府中，斟了一杯酒倒在地上，“不归，如今的太平盛世，你看到了吗？”
　　又是一年中秋夜。
　　又是一年，君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