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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include “316th.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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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薤白出院那天,天气很好,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大家为他忙前忙后,心里却毫无波动,好像他不认识这些人,好像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了。从他向商陆提分手之后,商陆再也没有来过,来的只有替商陆拿走东西的吴英泽,以及替商陆回来劝他回心转意的商陆的家人。最好笑的是,那些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的朋友,如今也都站在商陆那边,劝自己只是因为事故所以心累,现在还没缓过神。
人不能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做任何决定,因为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蒲薤白听到许若琳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真不像是一个未婚先孕、到现在都还没结婚的女人说出来的话。
许若琳应该是被气的不行,后来也不怎么露面,只有商洋还愿意对蒲薤白很友好。逐渐的,商洋也耗尽了蒲薤白的耐心,终于有天他也不再对商洋客气: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拴着你哥吗,现在我放手了,你该开心啊。今后你哥可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找个优秀的老婆,帮他打点家事,给他生可爱的小孩儿。
商洋没有生气,而是相对平静地说:“如果我今天同意你口中描述的是正常的人生,就等同于认为很多同性伴侣过的都不是不正常的人生。我不这样认为,所以不同意你的话。但是如果你发自内心这样想,那我尊重你的想法。”
不愧是第一次国考就上岸纪委的年轻人,优秀得让蒲薤白说不上话。但商洋明白了蒲薤白的意思,后来也不再经常跑医院了。
医院里的人也受到疫情影响,对蒲薤白的态度冷淡了很多,出院前的那几天,蒲薤白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只有按护士铃才能看到人。
出院那天,熟人倒是都来了,大家不再像之前那样脸上堆满假笑,但也没什么阴霾,好像来接他出院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蒲薤白没有问他出院之后要去什么地方,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想知道答案,所以一直拖到了当天,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下午三点左右,病房里收拾得差不多了,门突然被打开,商陆像往常一样神情自然地走进来,跟房间里的朋友们说:“出院手续办好了,你们把东西搬车里去吧。我推他下去。”
蒲薤白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他都感觉自己的嘴角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凭着意志力控制住了。他冷着脸瞥了商陆一眼:“我可以自己下去。”
“我知道你可以。”商陆没有反驳,但也只是嘴上没反驳,他过去推着蒲薤白就走了。
当他俩走后,房间里的所有人终于都停下“忙活”的演技,光是商洋就把一个枕巾翻来覆去叠了十几遍,更不要提擦桌子擦到已经把桌子擦出原始光泽的司半夏了。吴英泽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看了看屋里各自愣神的几个人,最后问袁文倩:“你这两天又开导薤白了吗?”
“开导什么啊他这两天那个小嘴毒的啊。”袁文倩扶额摇了摇头,“越是临近出院就越严重,看来他是相当焦虑了,得快点给他找个事情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
“要不要带薤白哥去认识一些有同样伤痛的人啊,互相交流一下经验?”商洋出了个主意,“光是自己憋着也不叫事儿啊。”
“有同样伤痛的人要不然就是乐观得容易闪瞎别人的眼,要不然就是悲观得就差不能自己翻栏杆跳楼,我觉得目前还是不要让小白接触他们。说不定让他自己静静反而好些,我们谁都不要理他,就这么静置他一个月。”袁文倩出了个狠招,“话说今天商陆来……是来告诉他分手那个事儿的答案的?”
司半夏终于松开了抹布,红着眼圈转过头看向袁文倩:“商陆说他想好了,今天会给他一个答复。”
“答复是什么呢?”袁文倩又看向吴英泽。
吴英泽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就只知道他最近也没回家,一直在张总家里呆着,偶尔会把我家小孩儿也接过去,天天给自己关起来看孩子。”
“还有我家的,”商洋跟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转型搞托儿所了。”
袁文倩无话可说,她突然明白了这两天郑勇怎么总是带着小孩儿往张航家里跑,原来是商陆开幼儿园呢。“你哥喜欢小孩儿?”
“不知道啊,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商洋摇头。
吴英泽解释说:“因为小孩儿需求多,而且都不好满足,可以让他忙起来。他说那样可以分散焦虑……”
袁文倩再次看向商洋:“原来你哥是抖M呢。”
“我倒是挺感谢他的,我儿子这两天莫名其妙学会了很多我跟若琳都听不懂的英文单词,虽然他也不知道那都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很洋气,将来去幼儿园一定可以装逼。”商洋皱起眉,“也不知道我哥天天都在给那么小的孩子讲什么。”
“讲线性代数。”吴英泽说,“有天我旁听了一节,他说给小孩儿要从简单的讲起,培养逻辑思维。不得不说催眠效果不错,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小孩儿都还没睡醒呢。”
“虽然但是,还挺搞笑的呢。”袁文倩差点儿被逗笑。
司半夏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行列,而是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我们是不是得把东西带下去了。”
“不着急,我们不是跟陆陆一辆车。”吴英泽说出商陆的计划,“他打算带薤白去公园逛逛。”
“不早说!”袁文倩燃起八卦之心,“这不得跟上去看看!”
“不好吧,给他们留点儿隐私。”吴英泽有些不情愿,然后看向商洋,希望得到支持,“小洋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商洋比袁文倩还积极,双眼放光地问吴英泽:“你知道他们去哪个公园吗?”
“不是,你们都怎么回事儿!小夏,你说说他们啊!”吴英泽人都傻了。
司半夏掏出手机,认真研究着地图:“这附近的话,海子公园?”
吴英泽彻底没话说了,只好跟着那三个人一起到公园附近,然后找到商陆的车。
“诶,商陆换车了?”袁文倩看着那辆奔驰大V,有些惊讶,“是为了方便放轮椅的?”
“是啊,也不叫换车,只是又买了一辆。”吴英泽点点头。
“就这样还分手呢,我都不确定我老公能有商陆三分之一的体贴。”袁文倩感慨着。
“是啊,而且也不能保证有多少人都能有我哥三分之一的财力……”商洋看着那辆新车,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要我说就算是为了钱,薤白哥也该忍一忍吧,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他们浩浩荡荡走进公园,先是分头去找,最后还是袁文倩先找到的那两个人,然后打电话叫其他人过来。四个人鬼鬼祟祟躲在树后,看着湖边的两个人,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商陆没打算跟蒲薤白聊什么,最近和蒲薤白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逼着自己始应生活里没有蒲薤白的感觉。
人都说养个孩子的话就会忘记了和伴侣在一起时的恩爱与甜蜜,但商陆一口气养了四个孩子,也没忘得了。该说不说,自己这个记忆力是真的可恨啊,他哪怕是在给小孩儿换纸尿布,都能想到曾经蒲薤白给商旻换纸尿布的场景。
为了强迫自己不去回忆蒲薤白受伤之前的事,商陆找到了一种相当硬核的方法,他简单布置了一下张航家的客厅,架起白板,开始给孩子们讲数学。孩子从几个月到几岁不等,平时除了哭闹就是傻笑,只有听商陆用英语讲数学的时候才会异常安分。有时商陆还会脑子一热指名提问,吴向司最害怕这个环节,因为目前就他可以说最多人话,所以每次都会被商陆老师叫名字。
吴向司哪里知道商陆只是闲得蛋疼、拿他们当作治愈心灵的道具,他只知道被老师提问的时候要站起来回答问题,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每次都紧张得哭啼啼。
终于孩子们被折磨得人均会说三两个数学方面的专有名词了,商陆也慢慢走了出来,只不过走出来的他,并不是忘记了对蒲薤白的思念,而是正相反。
他觉得他可以毫不心虚地回答王曜华的问题了,他爱的是蒲薤白本人,无所谓这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自己。
哪怕是今后蒲薤白再也不会重新爱上自己,那样也没关系,商陆希望蒲薤白可以振作起来。他想帮他摸索出另一种活法,让新的人生尽早步入正轨。
谁让他是“白饭团”的团长呢,粉丝头子可不是当假的。
商陆推着蒲薤白,慢悠悠走到湖边,看着零星几朵开得正好的莲花,整理了一下心情,开口说道:“分手的事,我想了想。”
蒲薤白无法控制地肩膀一颤,但声音还是冷的:“嗯,想的怎么样?”
“如果你坚持,那我也没办法。”商陆走到蒲薤白面前,屈膝半蹲,得以和对方平视,“你看着我的眼睛,再问我一次。”
蒲薤白的头一直都是偏到一边,当听到商陆这句话之后,也没有立刻正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眼神来回转,但就是不敢看向商陆,好像一对视,什么都要结束了。
可是结束不好吗?自己不是就渴望着结束吗?
蒲薤白先是低了下头,随后抬起头,对上商陆的双眼。
那眼神就好像没有变过,还是曾经那样,真挚、热忱。
“……”蒲薤白发现张嘴这件事都变得困难,于是只能动一动嘴唇,“分手吧。”
商陆这次明白了,又或者他一直明白,面前的人不是没了感情,而是痛苦将感情锁了起来。温柔的一面被压抑住,不敢冒头了。这样也好,这样说明薤白还能开启自我保护的机制,防止内核受到伤害。商陆稍微放心了点,他朝薤白点点头:“好,那就分手。”
薤白发现自己控制不住正在发抖的嘴唇,只好紧紧抿住,然后看着商陆单膝跪地,托起他的左手,取下那枚戒指。
“这个我就收走了。”商陆看着戒指上数不清的细纹,然后小心地攥起来,同时把自己手上的那一枚也摘掉,“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情侣,也不是伴侣,恋爱协议全部失效。”
薤白勉强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摸了摸无名指,当初刚戴上戒指的时候总觉得多了点什么,现在摘下戒指,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枚他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会暂时取下来但仍然会贴身保管的戒指,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
商陆重新站起身:“一会儿会人来接你,你在这里等等,我就先走了。”
薤白没有反应,商陆也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步履坚决的离开,背对着薤白走出十米左右,停住步子。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条链子,将手心里的两枚戒指串上,然后挂在脖子上,放进了衣服里。也不知道这戒指将来还会不会有物归原主的时候,但至少商陆不想弄丢,更不想让这戒指没有了温度。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昂头深呼吸了一下,再重新转过身,又一次走回到薤白身边。
此时的薤白还在盯着湖边的杂草愣神,他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那根杂草一样,无力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又无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只好凑合活着。当他察觉到身边来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商陆已经把司半夏他们叫来,但他又觉得味道不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也不对。
“你也是一个人?”
薤白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时,震惊得瞪了瞪眼睛,昂起头看向身旁的人。
商陆双手插兜,泰然自若地站在薤白旁边,察觉到薤白昂头,于是也低头和他对视了一下:“我也是,不介意聊一会儿吧,我刚在远处盯你看很久了。”
“啊?”薤白就感觉脑子转不过弯儿。
“因为你长得特别像我前任,他跟你一样,也是特别好看。”商陆自然而然地演了起来,“但是已经分了。”
薤白这才反应过来商陆的意图,他眨了眨眼,在想自己是不是要配合对方的演技。
“你呢?怎么一个人逛公园。”商陆问。
“我……”薤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也是刚刚,刚和,和前任分手。”
“哎哟,这不巧了吗。”商陆表现得十分惊奇,“你们是为什么分手?”
“我们……”薤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好意思,我不该问。”商陆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子,开始打水漂。
薤白回过神,试探性地问:“你们呢?”
“嗯?”
“你们是为什么分手?”
“哦,嗐,分手这种事很难讲。我们曾经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里相处起来非常合适,他教会我很多人之常情,改变了我对世界的想法和态度,在他身边,我自己都能感觉自己是在天天向上。但是后来,他也改变了想法,也许改变了想法之后的他,觉得没办法和我继续相处了吧。”
薤白呆呆地听着,他没想到商陆居然这么理解自己的想法,也没想到仅仅就是因为理解自己,便同意了自己的分手要求。“就只是这样吗?不是因为感情变了?”
“感情肯定一直都会变的吧,呵,你听说过熵增吗?”
“很不幸,我居然听说过,还是我前任讲给我的。”
“那你应该能理解啊,宇宙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那么人类,人类的意识,作为宇宙意识的映射,必然是随着一起改变着。”商陆掂了掂手中的石子,用力扔向湖面,看着石子在湖面上弹跳了三四次而擦出的水波。“所以说,感情变了也不算什么,只要本质没有变,或者说改变的趋势没有变,就无所谓。但是生活嘛,肯定不光只有感情。”
商陆的语气很轻,但是落在薤白的心里,仍旧激起了波纹。
“我……之所以和他分手,是因为,呵,一个多月之前我出了一场事故。”薤白低头盯着自己的腿,“从楼顶掉下来,摔倒了腰,然后就残疾了,可能是终身残疾吧。”
商陆动作一顿:“这样啊,抱歉,一定很疼吧。”
薤白摇了摇头:“疼不疼已经快不记得了,也不重要。”
“那你前任,是因为你残了所以不要你了?”商陆明知故问,就是为了刺激一下他。
薤白笑了一声:“那你可是猜错了,我前任非常、非常地爱我,到现在我都没有质疑过这一点,他为了不让我难过,最开始装作我都没有事的样子,天天给我擦屎端尿的。我偶尔问他,为什么我下半身动不了,还总是特别的疼。他都跟我说是脊椎休克,缓过来就好了。就这么瞒着我,瞒到我自己去问医生。医生才不管你的心情如何呢,说的很直白,就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还有,抓紧时间去办残疾人证。”
商陆低头看着薤白,把心疼的感觉抑制住:“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是啊,为什么呢。你不知道,他啊,是个非常牛逼的人,唉,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吧,他不觉得智商高算什么优点,也不觉得为社会做贡献是有多高尚。对,他是个科学家来着,还做很多公益活动,还成立了一个巨大的科研学会,还开了娱乐公司整顿娱乐圈。每一条说出来,都是其他人努力一辈子的事业,但是他只用了几年,真的是,开了挂一样的人生。他今年早早拿了博士学位,正是在想今后要继续去哪里做研究的关键节点,他跟我说过几个方向,虽然我都听不太明白,但是我记得住那些单词。什么、什么量子调控啊,超弦震荡啊,什么的。”
薤白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带着一丝兴奋,双眼都闪着光:“虽然他身边围绕的也都是些顶级科学家、学者、商人、政客,但我还是觉得,他是我遇到的最厉害的人。”
商陆无奈地笑了笑:“呵呵,你对他评价这么高,那看来不是你提出分手的吧。”
薤白眼中的光芒淡去了些,露出一丝茫然:“是我啊,是我提的。我相信他会遵守和我之间的承诺,会尽心尽力的照顾我,但是那样的话,我就要拖着他一起走向下一个人生阶段了,一段,属于残疾人的人生。”
“瞧你这话说的,瞧不起残疾人的人生吗,世上那么多残疾人了,过得精彩也大有人在啊。”商陆带着一点情绪地反驳。
“啊,是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认为残疾的人生并非不幸,只是各方面都不方便了而已。”薤白认同地点点头,“但是啊,这种不便,终有一天会把他拖到日常的生活里,他也许就没办法再专心做研究,没办法去应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政变,我就会成为他……我会是他的……”
薤白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看着眼泪掉下来。
商陆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也被泪水模糊,不得不昂起头:“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这样难道还不够可怕吗?”
“那你还是太小看我了。”商陆呼出一口气,单手按住薤白的头,“不过算了,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说明我其实在你看来也没那么牛逼。”
薤白带着哭腔问:“我难道要为了自己的生活可以继续,就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吗!?”
“什么神坛,别扯这些没用的词,听着太讽刺了。”商陆揉了揉薤白的脑袋,“好了,既然已经分手了,我们也不翻旧帐。难得又重新认识,不如就当作从零开始,好好相处。”
“啊?”薤白又一次感觉脑子转不过弯儿。
“不是挺好的吗,我也不用研究你是不是还喜欢我,你也不用研究我的脸色、我的心情。我们现在就是,对,互为监护人的关系。”商陆重新推动薤白的轮椅,“意定监护可是有法律效应的,不照顾你,我就是违法了,那可不行。”
薤白真狠不得自己可以伸腿来刹车:“什么跟什么?那种东西,只要解除就好了啊!”
“这不是搞笑了,谁帮你啊,张航吗?”
“……”
“你不会真的找他帮忙了吧?”商陆惊觉这一点。
“找是找了,但他真的要吓死我,说什么跟你解除了协议的话,就要跟他签一样的协议,还跟我说我没得选。我特么可是真的在他身上看到了霸总的身影,也发现我其实很讨厌霸总。”薤白说着,哭腔都没了,语气里全是对张航的抱怨,“真不愧是脑子有病啊,也不知道泉哥到底看上了他的什么。”
商陆没想到自己又欠了张航一句“谢谢”:“对比之下感觉我也还行?”
“不过他倒是给我提供了另一种思路,让我去东京找泉哥。”薤白叹了口气,“但是泉哥……现在也是在政坛上最关键的时期,我只会成为他的负面新闻,所以不想跟他说。”
商陆安静了一下。
只是几秒钟的安静而已,薤白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在想什么?”
“啊,没有,就只是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说……”商陆想起前两天赵问荆突然闯入张航家的事了,那天他正在给小孩儿讲矩阵算法,听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小跑着去开门,看到赵问荆一身狼狈地走进来。
赵问荆目前主要活动就是游走于各个“隔离点”,从中捞出一些有共同理念的政要和社会影响力比较大的同道中人,其中也包括一些不愿向卫健委妥协的名医,这当中碰巧就有那位全国最好的神经外科专家。赵问荆想要把他保出来,希望他可以继续给那些等着他带来健康的患者手术治疗。
但那位名医抬起双手,上面布满大片大片的溃疡。
“化学烧伤,没有办法了。”医生苦笑着说,“他们是真有招啊,说我们感染了病毒,用的药都是没有标签的,问就是生理盐水。但是很多人对药过敏,生不如死。很多人也死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
赵问荆悲愤不已,但正如医生所说,他们目前就是没有办法的。“我带你走,也许还有得治。你听说过原宪籍吗?我可以联系上他。”
“你认识原神?以前我们是同事呢,轮到我去夜间急诊值班的时候,我俩还一块儿分过一份炒面。”那位医生叹了口气,“是吗,原神还在外面,那就好,那也许还有希望。当初他离开协和去投奔大老板,我们都还鄙视过他呢。现在看来……”
“不说那些,总而言之你换上这套衣服,我们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出去,你什么话都不要说。”赵问荆给他一套防护服。
但是那医生却拒绝了:“只有我出去算什么,我要在这里等,等到上面的人恢复良知的那一刻。”
“那你可能活不到那天了我的朋友。”赵问荆着急得口不择言。
“你来找我是因为有病人吧?我这样也没办法再给人治病,这样,我把我老师的地址给你。他虽然已经退休很多年了,但他带出来过很多学生,也认识这个领域很多的专家。世界那么大,不光是只有中国可以看病。”医生最后也没有跟赵问荆一起出来,但赵问荆成功找到了那位退休的老医生。
老医生年过八旬,疾病缠身,在家坐着都要戴着氧气管。赵问荆找到他的时候,也带去了薤白的MRI和CT结果。老医生仔细看了半个多小时,对赵问荆说:“我有个学生可以做,你们去协和挂过号了吗?挂专家号,找李牧,那是我学生。”
“教授,我就是从李牧那里来的。”赵问荆不知道要怎么说得婉转一些,“他让我来找您。”
“他说治不了?不可能。”
“他现在,治不了了,他……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赵问荆深感遗憾地说,“正在隔离治疗。”
老医生愣神了许久,最后长叹了口气:“那就……有条件就出国吧,亚洲……对了,东京,我认识一位深度研究脊椎损伤方面的教授,他在东京开了研究所兼诊所,只要有介绍信就接受外来。我给你写一封介绍信,你拿着。”
赵问荆最后把这封介绍信完好无损地交给商陆:“我从李牧那里出来之前,听他跟我说,世界那么大,不只有中国。我想他说得有道理,既然北京已经不能让你们都安全,那就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不是认输,商陆,离开这里,不是认输,是为了下一次风风光光的赢。”
商陆很受触动,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一张有可能让薤白重新站起来的彩票。
不过因为这些天他一直没勇气回去面对薤白,所以也一直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件事。现在,商陆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好的时机,他三两句说完经过,然后从手机里翻出地图,拿给薤白看:“这家诊所就在港区,离我们在东京的……的房子,很近。”
薤白看着地图上的标记点,看到商陆口中“房子”的那个位置,标着“家”的符号,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咬了咬嘴唇:“可是商陆……”
“你不要想那么多。”商陆打断了他,“这也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我只是站在你的监护人的角度,想到既然还有可能让你重新站起来,那我得去试试。这和爱不爱的没有关系,责任,对,这就是一种责任。你要让我承担这份责任,不然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
“你说得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薤白又感动又嫌弃,“可你在这边,明明还能和甄哥他们一起做研究,而且这边的人也都需要你。”
“他们需要我什么,我又不是医生,也不是什么生物学家。再说甄哥,他都打算润去瑞典了,WACQT给他发了好几次offer,那是跟CBL联合的量子研究所。只是最近韩建涛的情况不好,他不敢离开,怕走了就这辈子都见不到下一面。”商陆走到薤白面前,蹲下来抬起头,“我其实也想过要不要一起去北欧,但是去北欧太远,你承受不了那么折腾。”
“那你要去东京做什么?难道只是给我当个护工吗?”薤白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做的研究是世界的前沿,东京也有相关的研究所,他们不会拒绝一个见过M理论在某些能量尺度下‘泄漏’到低维世界的人的。”商陆说完,再次站起来,“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去订机票,这事儿不讨论了。”
“可是……”薤白还是想挣扎一下,但他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还要挣扎。
再固执就是真的傻了。薤白不再继续闹,但他也没有很兴奋:“万一,万一还是治不好呢。”
“治不好就治不好呗,反正活着,总能找到一条出路。俗话不都说了吗,上帝给你关上一道门,你再把它打开就是了。”商陆笑呵呵地说。
薤白都被气笑了:“俗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都差不多。”商陆也跟着笑。
还有跟踪在他们身后的亲友团们,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家,他们不打算对“一起回家”这件事表现出太多情绪,所以彼此都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平静地各干各的。
商陆帮薤白安顿好之后,就着手订机票的事,他们商量了一会儿,觉得走之前要跟家里人都好好交代一下,所以决定四月中旬离开。商陆打开订票软件,找到四月中旬的机票,选中4月16号,在最后确认页面,一段将近半年前的记忆瞬间从大脑深处冲出来——
“商陆,你记住,不要买4月16号的机票,要提前一周。”
记忆里王学清的声音,仿佛在撞着商陆的脑神经,震得他头疼欲裂、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