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音不倦》司南落雾

47、第 47 章

　　魔域，盐回沙漠。

　　既然已经决定与黎梧笙互帮互助，正式结盟后，大家便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首要任务当然是先去盐回沙漠看看这支沙漠军队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南音与风落澄起了个大早跟着黎梧笙来到魔域的盐回沙漠。
　　盐回沙漠是魔域最大、最广阔的一片沙漠，因黄昏落幕时分，夕阳西下，太阳被橙色晕染，整个天都被映照成梦幻般的橙粉色。海盐从沙漠中漫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沙漠。谁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沙漠中，怎么会有怎么多的盐。好比潮起潮落，傍晚夜幕降临，海盐显现，朝阳升起，海盐又尽数湮灭在沙漠之中。

　　三人此时正站在盐回沙漠的入口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漫天沙漠，身后是一片粲然象征生命之源的绿洲，脚下踩着的这根线，便是一根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向前一步是死亡，向后一步是活下来。

　　黎梧笙双手抱胸，挑了挑眉说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但凡踏入了盐回沙漠，可就不好出来了。”

　　“该不会是你自己怕了吧，黎少主。”风落澄手中随意把玩着坠明剑，毫不留情地嘲讽了回去。

　　黎梧笙回击道：“欸，你别自己怕，然后转移视线到我身上啊！”

　　南音搞不明白，这俩人为什么总是和小孩子一样斗嘴斗个不停，此时她站在二人中间，倒是显得多余了起来。
　　“我说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南音无奈打断他们，“牢记，我们这次只是探探情况，尽量不要惊动他们，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知道啦知道啦。”黎梧笙一面应下一面将他的武器拿在了手上。
　　那是一把黑色的玄铁剑，剑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隐约生着黑色的光。这剑与上次黎梧笙用来和风落澄对打的剑不同，上次那把虽说是把好剑，却显而易见完全无法与坠明相抗争，而今他手中的这把，光是剑的相貌就能知道不是一般的神剑。
　　事实上这把剑也的确不只是一品神器，这把剑是上古魔剑暗珏剑。魔尊的魔剑世代相传，可到黎梧笙这里，被封印了千年的暗珏剑却产生异动被黎梧笙轻易地从锁剑石中拔起。在继承魔剑之前，他先拥有了这把暗珏，并且，相比于霸气外泄的魔剑，他更喜欢这把内秀的暗珏剑。

　　“暗珏剑？”南音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你认识？”风落澄问道。

　　南音：“有所耳闻，可是我在哪听过的，我也不记得了。”

　　黎梧笙听了南音的话，眸色亮了亮，他赞许地看着南音：“帝姬不愧是帝姬啊，和那种明明不是神却要叫战神的小仙就是不一样。你居然认得出暗珏剑，不错不错。”

　　“诶你！”风落澄刚想反击他的幼稚行为，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反击词语，一时语噎。

　　南音只是隐约在何处听过，却对这把剑没有什么更多的印象。她总觉得记忆中，好像曾经有什么人信誓旦旦地指着这把剑的画和她说：“我总有一天会把这把世间最漂亮的剑拔出来的！”然后，南音表面附和，却在心中暗戳戳地反驳道：“才不是呢，明明坠明才是世间最漂亮的剑！”

　　“行了，走吧。”黎梧笙正了神色，认真了起来。

　　三人一齐踏进盐回沙漠。

　　站在盐回沙漠中，一眼望去没有边际，巨大的沙漠中除了几棵孤伶伶生长着的仙人掌外，在烈日的照耀下，金灿灿一片。

　　似乎还没走多久，南音再回头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那身后的绿洲了。

　　黎梧笙余光注意到南音回头的动作，主动解释道：“盐回沙漠有幻影虚像，很多你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真的。”

　　南音闻言加快步子跟上黎梧笙，追问道：“那黄昏时候，浮上来的海盐呢，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也是虚像？”

　　“海盐是真实的。”黎梧笙道，“我捞起来吃过，特咸。”

　　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的盐回沙漠中隐约出现几个渺小的人影，再往前走两步，是黑压压的沙漠军。

　　黎梧笙停住了脚步，将二人一并拦下：“你们两个会不会什么隐身之类的法术，总之就是能让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们的。”

　　话音未落，黎梧笙和南音就眼睁睁地看着风落澄消失在视野中。
　　空中传来他悠悠的声音，其中还带着点小得意：“像这样吗？”

　　黎梧笙没理他，直接转向南音：“你呢？”

　　南音双手结印，随着手中一个漂亮的挽花，她慢慢地也消失在视野之中。

　　“可是我们都用了隐身术法，怎么找到彼此呢？”随着黎梧笙的消失，南音发问道。

　　还没等到黎梧笙的回答，南音就能看到他们二人了，视野中是风落澄刚刚施法结印放下的手。
　　他向着沙漠军的方向歪头示意道：“现在可以了，我们走吧。”

　　三人大摇大摆地向前走着，慢慢靠近这支沙漠军。
　　直到走到他们的面前，南音才看清这支军队。

　　这支军队是由魔族人组成的。魔族本就是妖魔精怪修炼而成，这支军队中的将士因为没有完整的神识，其中许多都没有维持着人的形态，而是显示着他们的本体。
　　其中，有正趴在沙漠上栖息休息的蜥蜴精怪，也有蠕动着行走、浑身蛇皮皱巴巴的蛇精。然而，更多的却是□□残缺不全的人形，这些□□的生肉腐烂外翻，露出其中的森森白骨，让人看了忍不住地产生生理不适。

　　南音强忍着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强装镇定地跟在二人身后走着。
　　三人越过军队，来到军队的最中心。

　　最中间坐着一个健硕的男人。南音直到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是坐着的。可即使男人只是坐着，却也比她高上许多，这是一个巨人，不对，该说是巨魔。
　　巨魔高大挺拔，身形健硕，身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他手中握着一柄一品神剑，那剑插在沙漠中，他双手压在剑柄上，正在闭目养神。
　　与其他的沙漠军不同，这巨魔浑身青色，满是凝着的血迹，即使那血液已经干涸结块黏在他的身上，南音还是觉得有浓厚的血腥味刺鼻而来。巨魔身上并没有什么腐烂之处，只是浑身满是血痕，左胸口处有一处刺目的剑伤，直穿胸口，想必这剑伤就是巨魔的致命伤了。南音甚至能透过这剑伤的孔洞，看到他身后的沙漠腹地。

　　黎梧笙走到巨魔身前，扑通一下腰板直挺挺着双腿跪在了地上，向着巨魔叩了三首，目光中皆是敬佩与惋惜。
　　他在心中暗自发誓，等他抓到藏到背后的那个罪魁祸首，一定要让那个把这些英勇牺牲将士们魂魄召回来的人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南音与风落澄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黎梧笙对那巨魔行了一个大礼，他们不知道这巨魔是何等身份，但是他们想，这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才会让未来的王，在此处无声向他致敬。

　　三人一边走着一边观察这些沙漠军将士，黎梧笙也一边为他们二人答疑解惑。

　　南音走了这一路，对魔族的士兵们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虽然她与魔族并非同族，但是每个族群保家卫国的心情都是共通的，她能够深刻体会到黎梧笙对这支军队被人硬生生从归墟河中拉回来的那种无奈彷徨与悲痛欲绝。
　　可她也感到好奇，既然那人可以让这支军队的将士死而复生，那是不是也能让他们听命于自己呢？

　　“是不能的，至少目前看来，暂时不能。”黎梧笙道，“之前我就与你们提到过，这支沙漠军是有神识的，只是他们神识不全，魂魄残缺。因此，他们的认知中，不认识任何的人，既然不认识，又谈何听命呢？”

　　南音环顾四周，这些士兵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看起来毫无章法可言，也各自专心于做着自己的事情，可他们明显是听命于这处在中心闭目养神休息着的巨魔的。
　　可既然神识残缺，不认识任何人，不知命令是什么东西，那为何，却都会听那巨魔的呢？

　　“因为这是他们的本能。”黎梧笙解释道，“你们口中的巨魔是我们魔族的常胜将军，他也是我们魔族的第一个将军尹骋。与其他的精怪不同，我们这位尹将军不是什么蛇精、兔精这种活物炼化的，他是山魔。最初他只是我们魔域盐回沙漠旁边的一座小山丘，它立于天地之间，本就吸收天地灵气生长，同时又滋养万物，万物生长于其中。天地精华共通，彼此流动，相互作用，山丘为万物提供栖息之所，万物活动又为山丘带来灵气与功德。”

　　“你们都是仙人，不论是天族还是神音族，终究生来都是仙人，与我们魔人不同。可到底又是如何论证谁是仙人谁是魔人？靠善恶吗？你们仙人就没有恶人？我们魔族就注定每个人出生都是十恶不赦的吗？”

　　“我命由我不由天，做好人还是做坏人，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抉择。尹将军滋养万物生命，他大爱无疆，牺牲自己得来的日月精气让这些兔精蛇精、这些小妖得以修炼成人形，他本该成神，可他却只能堕魔，只因为他滋养的是我们魔族的子民，他滋养生长的是精怪。”

　　“可你们说，兔精是妖，是魔，为何你们天上那嫦娥的玉兔就是仙，都是兔子，分什么三六九等，不觉得可笑吗？”

　　南音与风落澄仔细听着黎梧笙说着，默不作声。

　　黎梧笙也不管他们心中是作何感想，兀自继续说道：“无论仙魔，都是生命。都是天地孕育而生的产物，凭什么你们受世间敬仰参拜，我们魔族却连安隅一地老实生活的资格都没有？也不知是何人凭何定义仙与魔，由你们仙来定义吗？那我们魔说我们魔才是正派的代表，你们仙是恶的使者呢？善恶何时竟也变得如此泾渭分明了起来，真是可笑。”

　　“这支沙漠军中的每一只精怪，都是受尹将军滋养生长的。即使他们魂魄残缺，也会听从尹将军的号令，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因为尹将军是他们的父母，这是他们的报恩之心，即使灵识残破不堪，也不会忘记。”

　　二人听完，依旧哑然，心中五味杂陈。他们不得不承认，黎梧笙的话，一字一句都有其可深究的道理。人人都在说天道，但天道到底是何物，又以什么为标准。世间万事万物，哪有那么多事情都有绝对的对错，更多的往往是在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带。

　　南音抬眼看向闭着眼睛的巨魔，内心生出一丝悲凉。

　　夕阳恰逢时适地到来，天空果然变成了梦幻般的粉色，海盐渐渐漫出沙粒，覆在沙漠之上，顿时，盐回沙漠也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一声刺破天际的尖叫声响起，震耳欲聋。
　　几只精怪抬眼看向尹将军身前的三人。可南音他们自知自己还处于施法隐身的状态之中，并不在意旁的目光。

　　可突然，尹将军睁开了他猩红的双眼，梨子一般大小的瞳仁闪着阴鸷的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三人。

　　这时，他们能确定，他们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