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虎 ...
-
“没看到这孩子正在害怕吗,拽着一张死人脸,你这样可是会被怨恨的。”
五条悟说。
他身后,白发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没……”
“你闭嘴。”
五条悟仗着身高优势,用手拍了拍他头。
这是中岛敦长这么大也几乎没有感受过的东西,至少在他的记忆力没有人会这样温柔的,只是用手掌轻轻地拍他的头顶。
一般是揪着他的头发暴打或者被手指指着斥责。太宰先生夸奖他时,也是如同天边的明月一般疏离高远,只留下一句轻柔的夸赞。
院长:“……你是他的监护者吗?我记得领走他的不是你。”
“我是他的代理监护者。”
五条悟理直气壮的说,“也是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人。”
对方皱眉:“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严苛的管理方式是为了让他们更好的接受管教,学习生存技能,有利于他们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作为负面作用,他们害怕我是正常的。我并不在意。”
“不过,你现在在害怕吗?七十八号。”
他看向从五条悟身旁探出脑袋的少年,对方听见他的喊声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似乎又觉得难为情,走出来站到五条悟身侧。
他站得笔直,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着强硬:“别叫我七十八号,我现在有名字。”
“我叫中岛敦,这是我的名字。”他带着一丝骄傲的说出口。
院长听着他响亮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你确实是长大了,七十八号……不,现在该称呼你为敦了。”
中岛敦抿了抿嘴唇,“但是我不会感谢你的,院长。”
男人顿了一下,语气平淡:“没关系,我也不需要。”
“我不是为了你们的感谢而做这个院长的。”
五条悟在一旁听着,嘀咕道:“真搞不懂你啊。”
在他的眼中,面前的人应该是真心爱孤儿院的孩子们的,包括中岛敦在内,他确实是[爱着]的。
但是建立在爱基础上的表现,却显得仿佛监狱的管理者一般刻板无情。
或许该说,在他看来,强硬的[管教]才是[爱]的方式。
尤其是是对于中岛敦这样有特殊能力的孩子来说。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事,他也没那么好心非要他们坦诚相待。
不过……
五条悟看向身旁的少年,他身高不高,面容稚嫩,身上却已经批上了厚重的纯黑色大衣,毛茸茸的领子遮到下巴,看不见其他。
而从他的角度,他能够看到,对方脖子上狰狞的黑色枷锁,内侧有尖锐的倒刺正对着少年纤细的脖颈。
……面前的人也是,太宰治也是,他们到底是怎么带的孩子?
或者说,他们带学生的方式也太黑暗了点。
尽量移开眼神,五条悟询问了一下少年:“你现在怎么想?”
“诶?”中岛敦愣了愣,明白他是在问自己现在的选择——
“是直接离开还是再问几句?”
明明五条悟和这件事无关,可中岛敦就是自然的接受了他在这件事中的[存在],他像是忽然有了勇气,眼神死死的盯着院长手里的盒子:“那里面是什么?”
他问:“你是想用那个惩……伤害我对吧?”
五条悟:“……”
这孩子……确实心理阴影非常严重。不过就面前这家伙的行为举止,确实很难不怀疑他有这个可能。
被质问的男人语气诧异:“你是这么想的吗?怎么可能。”
“这里面是你的毕业礼物,是为了庆祝你顺利毕业的。”
“——以及,生日快乐。”
少年愣住了。
“生日……毕业?”
他从来不觉得面前的人会记住他的生日,也从来不知道孤儿院还有毕业这一传统。
“啊,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我从来没和你们说过。”
院长推了推黑框眼镜,“没有毕业的孩子们是不需要知道的,那会引起他们无端的期望,然后变得难以管教。”
……难以理解。
最开始涌上来的情感是愤怒。
中岛敦看着他,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从脚底到头顶,包括大脑,还有嘴唇、牙齿,整个人都压抑着怒火。
然而这次他却表现的十分平静。
他伸出双手,手指不明显的抽搐了一下,接过校长递给他的盒子。
“打开看一下吧,恭喜毕业,中岛敦。”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生日,是的,今天是他的生日。
从他知道这个日子开始,他便没有过过一次像样的生日。
因为连活着都要尽力的时候,生日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到港口黑手党后,他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日期,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而大人不需要过生日。
[生日是小孩子才会过的事情]
他不记得谁说过这句话了,总之这句话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面前的这个人在说什么呢,他已经不需要生日这种东西了。
更不需要一个一直在伤害他、甚至连噩梦中都如影随形的家伙给他这“迟来的”生日礼物。
院长还在看着他。
五条先生也在身边看着他。
中岛敦内心没有丝毫喜悦的,以一种愤怒到极致的平静回答道:“我知道了,院长老师。”
“谢谢你的礼物,我回去会打开看的。”
冷漠的声音回响在房屋内。
白发的少年转头看向身旁高个子的青年:“五条先生,我们走吧。”
“就这样吗,不再说些什么?比如一些疑惑什么的?”
五条悟挑眉。
中岛敦摇头:“已经够了,我已经彻底看透这个男人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冷血的、无情的、严苛的、怪异的。
“——没必要询问他了。”
我曾经的支配者。
院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轻叹般说出一句话:“你确实是已经长大了,敦。”
中岛敦没有理他,转身离开。
五条悟注意到少年双手抱着木箱子、死死的,克制又竭力。
他没有再询问。
他们走出了孤儿院。
天已经黑了,因为这里是郊区,所以不少路灯坏了或是出了问题,都没有人及时修理。
但是还好今晚天空少云,正好是圆月,可以照亮他们回程的路。
经过这一段缓冲,中岛敦已经冷静了很多,他掏出手机叫部下接送,顺口问了旁人:“五条先生,我们一起回去吧,我叫车来接。”
而青年却笑眯眯的拒绝了这个提议,“要不我们先走一段路再坐车回去?我今天还没逛够呢。”
中岛敦眨眨眼睛,“五条先生,我已经好多了,不用您担心。”
“不不不,别多想,是我想逛一逛,所以你陪我。”对方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晃,强调道。
“好吧。”少年乖巧应声。
夜晚的横滨是未知且纷乱的。
即使有港口黑手党,这里的晚上也不平静……又或者说,正是因为港口黑手党,这里才不可能真正得到安宁。
以黑制黑,以暴制暴,只不过是止痛药,却不能彻底祛除病害。
因此,这里晚上很少有普通人敢出门,更何况这样偏僻的城市郊区,鲜有人迹。
在月色下,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的走在街道上。周围只有寂寥的风声,一些路灯玩好、一些闪烁着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很安静。
中岛敦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最后放空心神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回程的路上,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他甚至开始冷静思考应该把手里的盒子扔掉,因为他不想要那个人的礼物。
然而他是个好孩子,一会儿又犹豫了,觉得这么做太过没礼貌。
“你是在那里长大的?”
一道声音打破他的思绪。
告诉他也没什么,五条先生是值得信任是人。
“…是的,横滨过去一直很乱,有许多战争孤儿,有的在外流浪,好一点的被孤儿院接纳……不过可能也没太大差别。”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中岛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自嘲一样笑了:“我没什么特殊的,所以我也被收养了。”
“过的很辛苦啊。”五条悟感叹一句,“那个院长,真是不称职。”
“没错,他对孩子们的管教巨细无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做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禁闭,再有就是惩罚了。”
中岛敦激动起来,“我被无缘无故的关过很多次,犯错的时候很害怕,然后吓晕了过去。再醒来,人就在地下室。”
“应该是睡了很长时间吧,经常身体又累又饿……但是没人给我送吃的,我也不敢说,于是自己偷偷去食料仓库……”
五条悟皱了下眉头:“你是禁闭完后去的吗?”
“……我不太记得了,可能吧?”
被突然打断话语的少年露出苦恼夹杂着迷茫的表情,“孤儿院时期的事情,我并不是全部记得。”
“有些很清晰,有些却很模糊。我看过书,这也许是一种叫做[自我防护]的机制让我忘却了。”他说。
不太对劲。
五条悟思索,再次询问:“以前横滨经常发生战争吧,你们在孤儿院不会被攻击吗?”
“会的,那个时候,院长就会让我们躲进地下室。”
中岛敦悲伤的回答,“附近经常发生帮派战争的时候,我们就会全部躲起来,等到安全的时候再出去。”
“孤儿院本身也很穷,没有什么收入渠道,所以一般不会被他们盯上。院长似乎和那些组织达成了什么协议——”
“现在想来,从孤儿院毕业的孩子们很多就是加入了帮派吧,这样一个不需要钱还能提供人力资源的地方,确实帮派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年笑了一下,“不过那确实是我们活下去的方法了。”
——加入帮派,成为薪柴。
“除此之外有段时期还发生过夜晚老虎袭击人的事件,非常恐怖,大家都人心惶惶的,害怕被老虎吃掉。”
中岛敦说:“也许我的异能便是受到虎的影响了吧,我曾经见过它,后来虎的身影一直缠绕着我,让我很久在晚上都睡不好觉。”
“——现在,我也是虎了。”
是港口黑手党的[白色死神],是给他人带来恐惧的老虎。
“老虎……”
电光火石之间,五条悟弄清了所有。
“你有没有想过……”他转了个话题,“…你还记得你的异能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吗?”
“是……你在套我的话?”
一提到有关首领的话题,中岛敦的眼神便锐厉起来,“五条先生,这是禁忌,接下来我不会再……”
“我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五条悟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敌视生气,而是轻轻的说:“我想问的是——在你所认为的第一次觉醒异能的那个夜晚,月光下的虎,有没有让你觉得看起来很熟悉?”
“你的记忆是不完整的,那确实是你的[自我保护机制]。”
“因为……也许那才是真正的你。”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你。]
[也许那才是……]
中岛敦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大脑宕机了一般,“什么?”
他问,“你在说什么呢?”
但是大脑下意识按照对方的话去思考。
被遗忘的记忆、夜晚的禁闭室,传言和自己从未见过的袭击……
“我怎么会是——”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像是突然被掐住了喉咙,半响,憋出剩下的话——
“…会是虎呢。”
他想起幼年因为饥饿的一次昏迷,醒来人便在地下室里,浑身痛的不行,出来后周围同伴看向他惶恐的眼神。
他想起孤儿院老师们脸上僵硬的笑,院内被破坏的墙壁和桌椅,院长老师无声的将他丢入禁闭室。
院长将一切瞒的很好,他一直以为虎是从远方来的,然后后来每次夜晚,他几乎都是在地下室里度过。
但是他想起温柔如轻纱一样的月光、想起夜晚繁星密布的天空、想起被破坏的墙壁上的爪痕……
但是他想起人们惊恐的面容,想起那雾霭一样的白色长发,手上的鲜血在月光下亮的刺目……那是人的手吗?
头开始隐隐作痛,更清晰的画面被回想起来。
——那是毛茸茸的、有着尖锐指甲的,虎爪。
……
…………
啊……我才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