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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她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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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空荡而寂静。
裴郁常穿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最底层,他用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也正被属于她一个人的寂寥迅速吞噬。
昭笙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铺。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裴郁方才攥紧的灼热和力度,那力量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沙哑破碎的“为什么”,每一个音节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最柔软的神经末梢。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却汹涌,迅速浸湿了枕畔。她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痛来覆盖心口的剧痛。
她成功了,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他,确保他绝不会再回头。
可这“成功”的代价,是将她自己的心掏空,碾碎,扔进永夜。
“为了他好,昭笙,这是为了他好。”她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告诉自己,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尖啸:“骗子!你只是害怕!害怕他未来会后悔,害怕自己承担不起他牺牲的重量!你懦弱!”
自我厌弃如同潮水,混合着失去他的巨大悲恸,几乎将她溺毙。
那一夜,失眠带着变本加厉的凶猛,重新扼住了她的咽喉。
第二天,她强迫自己起床,给昭阳做早餐,送他上学,然后去咖啡馆。
日子仿佛真的恢复了往常,只是这“往常”里,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刻骨的陌生和疼痛。
她机械地忙碌着,用身体的疲惫来对抗精神的煎熬。
只有在和简玳玳视频时,她才能勉强挤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屏幕那头的简玳玳,虽然依旧瘦弱,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甚至开始有精力开玩笑,抱怨国外的食物难吃。
“笙宝,你怎么好像又瘦了?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裴郁那家伙是不是没照顾好你?”简玳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昭笙心头一刺,慌忙垂下眼睫搅拌着手里的咖啡,“没有,他……最近忙。是我自己有点失眠。看你一天天好起来,我比什么都开心。”
她迅速转移话题,询问康复的细节,将涌到嘴边的苦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用自己的糟心事,去打扰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好友。
白天尚可用忙碌麻痹,但夜晚降临,独自一人时,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和失眠的折磨便如同鬼魅,如影随形。
她又开始依赖药物才能获得短暂的、质量极差的睡眠。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在下滑,抑郁症的野兽再次龇出了獠牙,但她告诉自己必须撑住,为了昭阳,为了玳玳,也为了......那个她亲手推开的、应该拥有光明未来的人。
就在她挣扎着试图在废墟上重建秩序时,梁女士又一次出现了。
那天晚上,外头飘洒着细雨,昭笙刚服下药,意识正变得模糊。
急促又虚弱的敲门声像索命的符咒,一声声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打开门,梁欣兰几乎是从门外跌进来的。
她比上次见时更加枯槁,像一支燃到尽头的蜡烛,浑身散发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雨水打湿了她稀疏的头发,黏在凹陷的脸颊上,更显得狼狈不堪。她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
“笙......笙笙......”她抓住昭笙的手臂,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冰冷得像铁钳,“救我......妈想活,你救救我......”
昭笙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底一片冰冷的麻木。她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只觉得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荒谬。
“我没钱。”昭笙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而且,我和裴郁已经结束了。你的威胁,起不到任何作用了。你找错人了。”
梁欣兰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射出疯狂而怨毒的光。
她嘶声道,嘴角因为激动而溢出唾沫星子:“结束?你说结束就结束?我不信!李英答应我的钱还没给。我不管,你是我的女儿!你就得管我!”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或者说,最后一块可以敲骨吸髓的骨头,“你去找裴郁!去找李英!让他们必须给钱!不然......不然我就......”
昭笙用力甩开她的手,梁欣兰踉跄着撞在门框上。
昭笙看着她,眼底透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不然怎么样?你去说啊!你看他们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梁欣兰,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的死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好!好!好!”梁欣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浮现出一种极端扭曲诡异的笑容,“昭笙,你够狠!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我们等着瞧!”
她恶狠狠地瞪了昭笙最后一眼,那眼神里的毒怨几乎要化为实质。然后,扶着墙,像一抹幽魂一样,踉跄着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黑暗中。
昭笙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寒冷和恶心。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这个女人锤炼得刀枪不入,可每一次,梁欣兰总能突破下限,让她见识到人性可以自私丑恶到何种地步。
那天之后,昭笙刻意不去想梁欣兰最后的威胁。她努力维持着表面平静,接送昭阳,经营咖啡馆,与失眠和低落情绪抗争。
她甚至开始尝试在清晨跑步,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驱散心里的阴霾。她告诉自己,要活下去,而且要努力好好地活。她还有昭阳要照顾,还有玳玳需要她的支持,她绝不能先倒下。
然而,她低估了一个被死亡恐惧逼到绝境、自私到极致的人,能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
第二天,天气有些阴沉。她像往常一样关店回家。刚走进弄堂口,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几个平时坐在门口摘菜闲聊的阿姨婆婆,看到她走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眼神却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一丝廉价的同情。
那种眼神......太熟悉了。瞬间将她拉回了童年,母亲跟人跑后,她独自背着书包穿过巷子,周围就是这样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急速爬升。
她加快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越往里走,那种诡异的氛围越浓。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她,又迅速缩回去。
邻居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往常的平淡或友善,而是变成了赤裸裸的看客般的打量和议论。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她几乎是跑着冲向自家楼道口的。就在单元门旁的布告栏上,几张刺眼的A4纸赫然映入眼帘!
纸张崭新,像是刚贴上不久。上面印着加粗的黑色标题:“揭露伪君子裴健峰与梁欣兰的丑恶关系!!!”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用最恶毒、最渲染的笔触,详细描述了多年前梁欣兰和裴健峰的婚外情,极尽夸张扭曲之能事,字里行间将梁欣兰描绘成贪图富贵、不知廉耻的□□,而裴健峰则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更让昭笙血液冻结的是文字旁边,竟然贴着一张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人脸的照片!
照片上,梁欣兰年轻的脸庞笑得妩媚,正亲密地偎在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正是年轻时的裴健峰!
轰——!
昭笙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耻辱!愤恨,悲凉一起奔涌而来。
那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耻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
对梁欣兰那股灭顶的恨意,几乎要冲破她的天灵盖。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人生总要被这个生下她的女人,拖进无尽的污秽和泥沼?!
那些文字和照片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她仅存的尊严。
她感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那些窃窃私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尖锐的嘲讽和鄙夷,疯狂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看到有熟悉的邻居停下脚步,对着布告栏指指点点,然后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几个小孩好奇地想凑过去看,被大人慌忙拉开,低声呵斥。
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对着布告栏拍照......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扭曲、变形、旋转。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口,承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和唾弃。
她拼命地深呼吸,却吸不进一丝氧气,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
梁欣兰!她的亲生母亲啊!
为了逼她,为了那笔钱,竟然用这种彻底毁掉她的方式!不惜将自己的不堪公之于众,更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她根本不在乎女儿以后还怎么做人,不在乎她将要面对怎样的指点和非议!她只要钱!只要她自己能活下去!
极致的愤怒和绝望如同海啸,瞬间吞没了她。
最后一丝支撑着她的力气被抽干,黑暗如同巨兽的利口,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周围传来几声惊呼,看到有人朝她跑来。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的世界,在她亲生母亲掀起的这场腥臭不堪的舆论风暴里,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