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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城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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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上
真武大殿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恢宏建筑,青石台阶从山脚直抵殿前,两侧古柏森森,云雾在殿宇间缭绕,恍如仙境。
大殿为重檐歇山顶,飞檐翘角,殿顶铺着青灰色的筒瓦,在春日晴空下依旧泛着冷光,殿前两排青铜灯台,灯影摇曳,将"真武大殿"四个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
谢沉烟跟在封琰身后踏上石阶,青石板依渗着昨夜微凉的湿意,一路而来,皆是泥土混杂着青草的清气。
"几位,借过。"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犹如寒铁相击,格外突兀。
谢沉烟微微侧身,看向来人。
是位黑衣剑客。
头上戴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下挺硬朗,粗糙刚毅,唇色很深,抿成直线。
他脚下生风,很快地掠过几人,一眨眼的功夫,便要不见人影。
“轻功还行。”谢沉烟抓过口袋里的牛肉干啃了一口,封琰微微侧身,自然而然地朝她伸手,“之后呢?”
“可惜了把好剑。”谢沉烟只盯着头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几口解决牛肉干,三步并做两步地兀自往上爬,眼见速度越来越慢,身影摇晃,却也不肯歇,仔细听来,还是能听见她压抑的气喘。
姚方无奈地看着自家主子仍保持着索要状的手势,饶是平日里再油嘴滑舌,而今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姚方道:“姑娘她——”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子已学起了谢沉烟的模样,三步并做两步跟上那道纤细摇晃的身影,与她并行。
谢沉烟存了点力气,要快,封琰便快。
谢沉烟累了,慢下来,封琰也慢。
他随着她的步伐,却并无扶行之意。
“小嫣。”封琰忽地开口,唤了声他临时给她的这个称谓,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的调子,却又莫名温润。
果然,谢沉烟停下了脚步。
“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封琰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自然。”谢沉将最后一口牛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你扰了我垂钓的兴致,被我吊起来打,你死都不肯向我求饶,若非……”
“封庄主!”一道娇脆声音从殿内传来,打断了谢沉烟的话。
萧青眉从大殿中款款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绫袄,外罩月白纱裙,手握短剑,笑意盈盈地快步朝二人快步走来。
也不知是天气好了还是她心情不错,连看谢沉烟时都喜滋滋的。
"家父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萧青眉眼神亮晶晶的,目光落到谢沉烟背着的鼓鼓囊囊的包上时,已然会意,“里面有茶点和果子,随我来吧,请——”
大殿内,两列武林人士分列两旁,押解着江挽眠等无月宫几个弟子缓缓走出。
江挽眠披头散发,双手被粗大的铁链锁着,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脸上有些脏污,不见血迹,只是瘦了不少,她的目光快速掠过台下,在看到封琰时倏地一滞。
只一瞬,便又挪开,再看向封琰身侧那木着脸吃东西的人时,悬起的心又倏地一紧。
江挽眠身后的男子,原本清隽的脸上已是青紫交加,一身绛红衣裳破落不堪,交错着血淋淋的口子,却不像打斗的重伤。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无月宫左使,鱼梦微。
鱼梦微走在江挽眠身侧,神色平静,只是偶尔会看向大殿上方,似乎在寻找什么。
谢沉烟紧紧盯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嘴里塞着地瓜干,纵使已经很饱了,也全然未觉一般。
“怎么?心疼了?”封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像是嗤笑。
迎上她转向自己的目光,封琰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吃了一半的地瓜干,就着尝了口,轻轻蹙起眉,看向姚放,“甜得齁人,你就这样纵着她?”
姚放心里苦啊,奈何此刻只能讪笑,眼角都起褶子了,“是属下办事不利。”
“你俩有完没完?”谢沉烟烦了,在封琰要喝茶时毫无征兆地低头,凑近他的耳畔,硬邦邦地道:“庄主既爱苦的,回家养数个苦龟铁杵,且吃弄个够!”
“咳、咳咳——”
封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呛死在哪,难得狼狈模样。
姚方连忙上前顺气,谢沉烟倒像没事人一般,扬了扬下巴,冲封琰咧嘴一笑,眸中尽扫方才的沉抑,尽是狡黠得意。
他二人这一番‘恶斗’已休,大殿之上却才开始。
各路英雄却已渐渐齐聚。
少林的僧人,武当的道长,有峨眉的女尼,另外还有昆仑、崆峒、华山、衡山、恒山、点苍等各派弟子,或持兵刃,或空手而来,不过片刻,真武大殿上已然是人山人海。
"肃静!"
一声清喝如春雷炸响,压过了满场的喧嚣。
大殿正门前的石阶上,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他身穿一袭深蓝色长袍,身姿如松,腰间束着玉带,胡发灰白,面容冷峻,双目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便是当今武林盟主——萧尧。
他站在石阶最高处,俯视着广场上的人群,声音洪亮如钟:"诸位同道,今日齐聚青城,实乃武林一大盛事。我等在此,不仅是为了云神医之事,更是为了为武林日后的太平商讨一个对策。"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
广场上鸦雀无声。
"云神医一生行善,悬壶济世,却遭奸人毒手,实在是武林的一大损失。"萧尧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押解而来的江挽眠和鱼梦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来人,将人押上前来!"
江挽眠和鱼梦微被推到石阶下,萧尧看着他们,沉声道:"江挽眠,你还是不肯说出谢沉烟的下落么?"
江挽眠抬头,直视着萧尧,冷笑,"什么下落?我不知道!她杀了人,是她的事。盟主不带人去追查她的下落,却来为难我无月宫无辜弟子,意欲何为?"
“妖女好个辞色!真叫人不耻!”石阶下,披麻戴孝的云伯亡妻突然起身,厉声呵斥。
罗璇玑虽已年近四十,却是包养极好的,如今一身素白,双眸含泪,脸颊泛红,梨花带雨的模样,自有一番妇人娇弱风韵,倒试不试引来几道窥视侧目。
她转头看向众人,声泪俱下,“在座的各位英雄好汉,有谁不知无月宫的恶名?!三年前,华山论剑,她便带领教众人挫伤八大掌门!此事何人不知?”
众人愤愤议论,各门派掌门沉寂不言,面色阴沉。
“实不相瞒各位,十年前,那谢沉烟便来我云罗谷中挑衅闹事,亡夫捉住她后,念她年岁还小,苦心劝说,放她离去。不想她竟恩将图报,趁妾身与亡夫在乘船游湖之际,暗中偷袭,亡夫年事本就已高,又为了保护妾身,便——”
罗璇玑说不下去,抽咽难言,近乎哭死过去。
“诛杀妖女!为武林除害!”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众人纷纷跟随,呼喝如潮。
罗璇玑向众人欠身道谢,又找回把力气,转身看向萧尧。
“盟主,妾身并非睚眦必报之人,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请讲。”
罗璇玑擦了擦眼泪,目光落在江挽眠身上,“妾身想将这几人带回云罗谷,押至亡夫陵前谢罪忏悔,一来告慰亡夫在天之灵。二来若谢沉烟前来,也好将她拿住处置,替亡夫报仇!"
江挽眠“噗嗤”笑了出声。
罗璇玑气得柳眉倒竖,正欲发作,一道沧桑的声音却先她而起。
“云夫人稍安勿躁。”武当掌门清虚道长从人群中走出,一袭烟青色道袍飘逸出尘,白发银须,骨轻肉瘦,自有风骨。
"老夫自知夫人报仇心切,只是以谢沉烟的手段,云神医在时,尚且不敌,何况如今只剩你——”他顿了顿,眼神抬了抬,“一届柔弱妇人。”
"道长此话何意?"罗璇玑的脸色一变,“妾身方才已然说了,那妖女是偷袭....”
清虚道长但笑不语,方才那此起彼伏的声讨也变作了蝇蝇议论。
清虚道长看向萧尧,“老夫所在的武当山有一处极险要的天险峰,山势陡峭,地处偏僻,乃是从前祖师们关押宗门要犯重地,愿意借来为关押几人所用,更何况武当弟子众多,自是不怕妖女来犯。”
"道长说得有理。"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崆峒派掌门铁臂李虎从人群中走出,"我崆峒派愿派些人手帮忙!"
"什么道理?"华山派掌门程青松人冷笑一声,"天险峰,呵,清虚道长还是省些力气,保养保养酥脆筋骨,来落雁峰看看吧。"
"阿弥陀佛。 "峨眉派掌门空虚师太起身,“程掌门言语狂妄,羞煞贫尼尔。论起落雁峰,若与贫尼所在的万佛顶相比,不知如何?”
“什么这个峰那个峰的?!”衡山派掌门步胡筒听得火冒三丈,“谢沉烟又不是猴子!喜欢爬这个山过那个峰的!”
他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众人放开嘴巴,你比我争,炸成了一锅粥。
原本为商议‘云伯惨亡如何处置’的无论大会,成了闹市菜场。
"够了!"萧尧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诸位都是武林前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各派掌门又安静下来,奈何依旧是互相看得生厌,各个愤懑。
“今日邀各位前来,旨在商议云神医和谢沉烟下落之事,各位何必因着关押几名无月宫余孽之事伤了和气?”萧尧叹气,满脸无奈,“依在下之见,不如——”
“萧盟主当真不知他们为何要争得面红耳赤么?”
一道沉似寒铁相击的声音突兀响起,犹如平地起惊雷,引来众人注目。
只见大殿后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黑衣剑客。
他面生,下巴刚毅,唇色略暗,怀中抱着的剑在日头的映衬下泛射着冷芒。
“江湖中可是传开了。”他缓缓起身,勾起唇,看向萧尧,“江挽眠是这世上除了谢沉烟之外,唯一可能知道须弥雪下落的人,萧盟主既掌管江湖事物,不会连这个消息也不知道吧?”
不出所料,那剑客说完这话,在场众人果真变了脸色。
西北角处原本一直插科打诨的两人,此刻也相视一眼,来了兴致。
“你干的。”谢沉烟瞥了眼封琰。
“不是我。”封琰微微前倾,看向那剑客,淡然一笑,“还有谁?”
那剑客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哪里来得不速之客?!也敢出此妄言揣测我等?”
“我等名门正派,那须弥雪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旁门左道灭人良知的邪功罢了。”
“这玩意儿若放我眼前,我宁愿自戳双目!”
“......”
那剑客笑着摇头,环顾众人,“既是如此,倒是在下小人之心了,萧盟主,依你之意,到底该如何处置这几人呢?不会是关押在武林盟主府,‘亲自’看管吧?”
这话说的好,众人的目光,又转回到了萧尧的身上,虽不言语,可各个眼里都不太平静。
萧尧脸色渐沉,负在身后的双手渐渐握紧。
站在台下的萧青眉也紧张不已,下意识地寻求目光。
正待此刻,大殿的西北角突然传来一道慵懒低沉的嗓音。
“在下不才,愿出一计。”
萧青眉喜上眉梢,一双眼近乎黏在封琰身上,满是激动雀跃。
萧尧也松了口气,“封庄主直言便是。”
众人凝神屏息。
封琰目光越过台上几人,单手撑着下巴,轻靠椅背,神态闲适随意。
“统统杀了。”
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封琰觉得很妙,端起茶盏,又想到什么一般,目光落向台上那绛衣男子,轻飘飘地道:“便从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