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木头椰

4、叁

　　齐煦有了秘密。

　　他认识了一个很会唱歌的女人

　　她没有嬢嬢的威严，没有奶娘的烦琐，没有宫女眼中的怜悯。

　　但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温柔，歌声温柔，人长得也温柔，他每天回味与她见面的一分一毫。

　　温柔地让人不住地想要靠近。

　　齐煦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念头，他不该想要见一个罪妃的。

　　春去秋来，岁聿云暮，一年很快过去。
　　齐煦九岁了，这一年他如之前一样沉于功课，爹爹身体愈发不好，他的课业也越来越繁重

　　有时候还会在垂拱殿跟着爹爹学习处理政务
　　但最近，爹爹已经好久没去垂拱殿了。

　　有一段时间，嬢嬢每日日都会去福宁殿，爹爹的寝宫。
　　有一日从福宁殿回来后，嬢嬢带着他去了垂拱殿
　　让他处理政务。

　　他照做了，可嬢嬢看过后，眉头锁得紧紧的，她复杂地盯着齐煦看，良久，吐出一句话

　　“尔还不堪为帝。”

　　刺得他失魂落魄，他宁愿被罚，也不愿被她用无奈失望的眼神看着

　　很早就有人告诉他说他以后会是皇帝，

　　他问母后
　　“皇帝需要做什么？”
　　母后说，
　　“皇帝是管理这个天下的人，与这天下有关的，都需要皇帝来做”
　　…

　　齐煦不想当这个皇帝。
　　可母后说，这是他生来的职责，如今，他连这职责也要丢了么。
　　丢了的话，嬢嬢是不是也就不要他了？

　　回去的路上，他望着一年前走错的那条路，其实这一年来他已经很少回想那个人了

　　但此时，他突然忆起那个女人的裙角，和那段他从未再听过的歌声
　　…
　　就这一次吧，他想。
　　他实在有点累了。

　　如今已是碧云黄叶，秋色浓浓。齐煦一踏进那门里，便闻到浓郁的桂花香气。
　　原来上次那些没开花的，是桂树。

　　齐煦漫不经心想着，熟练地绕过花园，向秋千走去。
　　她不在那里。

　　看向秋千后的亭台楼阁，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看见了她，手里端着一盘糕点向秋千走来。

　　她显然也看见了他，面上失措又惊喜，脚步稍顿后越过秋千走到他面前，弯下身子，没有问他突如其来的到访，极其自然的将糕点送到他面前

　　“殿下要不要尝一尝，奴婢刚做的”
　　“我——”
　　齐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狠狠憋住，不想露出任何狼狈，低下头看那盘点心。

　　是桂花糕，摆在很普通的木盘里，很香。
　　齐煦其实爱吃甜食，只是从不被允许多吃。他情不自禁抬头捕捉她的神情——
　　含着温柔的催促之意。
　　他伸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花香浓郁。
　　很好吃。
　　他又吃了一块。
　　直到腹中传来胀感，他才停下，发现盘中只剩下孤零零的几块，他略带紧张地看向她。
　　嬢嬢不允许他吃一道菜超过三口。
　　可她似乎还很高兴，直起身将剩下的拈着吃完了。
　　齐煦愣愣地看她。

　　她突然出声

　　“殿下该走了”
　　齐煦有些失落，但他确实该走了。

　　或许她也看出了他的失落，动了动嘴唇，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目视他消失在拐角
　　齐煦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盯着他。
　　这又让他有些开心，母后从不会这样目送他离开。

　　如果…如果嬢嬢也能像她这般该多好
　　…
　　“！”
　　他猛地回神，心跳得飞快，慌乱得向居处跑去
　　他在想什么！她可是个罪妃。
　　……

　　福宁宫
　　“咳咳…咳”

　　宁皇后眼看着嘉宁帝咳出一口黑血。她突地从桌边边站起来，面上划过惊乱。

　　嘉宁帝抚平呼吸，看着他的皇后。
　　“淑真…”

　　宁皇后已恢复了平时冷漠的样子，她双手置于腹前，腰背挺直，语气平静，

　　“官家，尚药局刚送来两味药，已经熬好了”

　　嘉宁帝又咳了两声
　　他分明听出，她话里是带着抖的。

　　“你还在怪我，淑真。”

　　“臣妾不敢”宁皇后垂下眼睛，从至福手里接过汤药，汤药浓黑。

　　嘉宁帝面不改色喝下去。

　　“煦儿还好么”
　　宁皇后盯着他，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嘉宁帝默了默，还是开口
　　“朝中大臣都说煦儿聪慧，可堪大任，朕便想着……”
　　“官家！”
　　宁皇后明白他的意思，打断他
　　嘉宁帝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