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朱华，蒙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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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元修脱胎换骨，仿佛活生生地变作另外一个人。没过几天，他又带着疯狂而来，冲进那座揽月阁。
明月缩在角落里，对他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看他一改以前的恭敬与小心翼翼，那双眼也不再如雾般朦胧，他提着精气神，像条来打猎的蛇。
在室内，元修望了望这处居所，说了句：“原来这地方这么寒酸吗？”
寒酸？众人奇怪，这小阁清幽雅致，无非就是小了点，却实在说不上寒酸，并非只有富丽堂皇金光闪闪才称得上是豪奢。
可元修怎么就不满意，“公主以后不住这了，住显阳殿一侧的朱华阁。”
明月眼看着元修带来的内侍宫婢不由分说便开始搬动她的陈设，她每个毛孔都开始抗拒：“我不搬！我不要搬！”
“我说搬就要搬。”元修上前，笑眯眯地去抓她的手，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在元修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走，我带姐姐过去。”
明月一被他触碰就汗毛直竖，她试图抽回手，恐慌地道：“放手……别碰我，你别碰我……”
元修紧攥着不放手，好似他一放手她就跑了：“别乱动。”
她眼神变化，不再挣扎。元修一看她的眼就知道，他太认识她了，这是视死如归的眼。
事已至此，他不再讲礼，元修凑到她耳边：“姐姐别想着做些一了百了的事。如果哪天我要是见不着姐姐了，先倒霉的就是可玉和得豆。”
他何时这样卑鄙？明月又睁大了瞳孔。
她哆哆嗦嗦，问他：“宇文泰呢？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元修仍旧笑吟吟地：“他不清楚我和姐姐的情谊，我不怪他。他不是回长安了吗，还在关中好好地做行台左丞，我还任命了贺拔岳为都督二十州诸军事。”
这一定是好大的官，明月心想，贺拔岳发迹，这位老主公也定然不会忘了宇文泰的。
元修用力拉了拉明月的手，像个小孩子：“别想他。既然宇文泰回长安了，以后我不许你再想他。走，姐姐去我的朱华阁，以后我都挨你这么近。姐姐是独一无二的宝物，我谁也不让。”
他强拉着元明月，又硬与她同乘步辇，他靠在明月的肩头与她私语：“我一直都想这样……我老早老早就想这样了。对了，我就是这么自私，从孝昌三年算，都五六年了。”
明月看他如同陷入美好的回忆中，身体骤然僵硬。原来她之前的臆想并非错觉，他踩在边缘的所有的举动，所有的句式，都潜藏着一份不可言说的情感。
元修说：“我试着克制过了。我的殷勤，夏炉冬扇，你什么都不要，但我最怕你不要我……”
说到此处，元修又在明月怀里蹭了蹭，还伴着满足的、若有似无的微笑：“我就想你陪着我，一辈子陪着我。”
元明月心下轰然，她的命就这样既定了。她能想象，等过些日子，那些群臣恐怕就要指着她鼻子骂了。就像和兄长齐襄公乱/伦的文姜，《列女传》里叫她“祸凶”，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脑袋上扣。就算是齐襄公要杀她丈夫鲁桓公，也能一并算到文姜头上，谁叫都是因她而起呢。
元明月心想，她当冤大头的日子也一定不远了。文人墨客，都会写她违背人伦，秽乱宫闱，太好笑了，简直太好笑了，她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茫然了这么些年，元明月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候民一死元修就要她进宫，为什么元修坚持接济她，为什么元修非要与她同住。
他早有暗示。
不知为何，男人在女人身上总有种莫名的野心，不管是尔朱兆，还是元修，他们都一样。元明月头一次觉得，自己简直太蠢了。
元明月一到朱华阁，元修就更容易把她召到身侧。每次下了朝，在太极西堂见完了臣工，元修回到显阳殿处理奏章，他都要把元明月叫过去在旁坐着。即使有时一言不发，元明月漠然地像陌生人，元修也要一下栽到元明月身上，让她避之不及，接着又躺她腿上悠然地一页页翻折子，称心如意。
这事宫里又传开了。宫中本就有人揣测公主与皇帝的关系不同寻常，这下更是坐实了谣言，一时间王廷内外都跟着哗然。
这天，元宝炬一下朝就赶在元修回去前冲到了朱华阁。他气喘吁吁，一见元明月就把她拉到内室，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你和皇帝……”
他都不知道怎么问出口，连元宝炬也有觉得丢人的时候。他被同僚嘲笑，脸上黯然无光，还有人说他是沾了妹妹的光。
他紧张得吞下口水，“你们是不是已经……”
元明月不言不语。不否认，那就是有。
元宝炬骇然，他瞳孔震动，像受到奸污的妇人：“这是乱/伦！你知道吗，元明月，这叫乱/伦！”
他一直都看得出元修的心思，只以为是偏爱，得了皇帝偏爱，他和妹妹都能成为极尊贵的人儿，元宝炬本来沾沾自喜，但从未肖想元修敢这样悖逆伦常。
元宝炬踉跄两步，震撼中喃喃道：“疯了疯了……全都疯了……孙腾和封隆之闹到御前，就让他发疯了！”
明月不抱希望地问：“那三哥能救我出去吗？”
元宝炬哑然，明月毫不意外，她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理所应当地排在最末。
明月的眼珠发涩，她戚然地看着三哥，带着浓浓恨意：“……你们全都是孬种，全都是。”
元宝炬气急：“是，我们都是孬种，我们一起在洛城里丢天大的人！他是皇帝，除非你肯死，你以死明志，你去尸谏！”
“尸谏？”明月自嘲，“我不想拉着可玉和得娄一起死。”
元宝炬道：“那你就等着，等着有朝一日，我坐太极殿！”
门外，得娄说辛冉来了，明月一瞧见他就知道，是让她去显阳殿侍候的。
元宝炬眼睁睁看着她听话地起身，小脚伶仃，忍不住问道：“他一直都这样吗？”
“是的。他说，见不着我，他心里慌。”
元宝炬五味杂陈，表情黯败，那瞬间，他似觉自己是个老鸨，妹妹是妓/女，他们表面光鲜，实则在做些滑稽的表演。
忽然，元宝炬在明月身后说了句：“尔朱兆死了。”
明月身形一僵，问他：“什么时候的事儿？”
“过年的时候吧，有个十多天了，尔朱兆被高欢的人突袭，一路被逼到赤岭。他走投无路，先杀了自己的马，接着找了棵老树，自缢了。”
“好，我知道了。”
元明月觉得如梦似幻的，前尘往事都作云烟。她不恨不喜，就当堪堪听了个讣告，便忘到九霄云外了。她从前还以为，自己定要比尔朱兆死得早，可谁知他的死讯先至。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造化。少时，她在宗正寺憧憬着外面的日子时，又何曾想到会有今日。
元明月刚到显阳殿，就见元蒺藜后脚也跟了来。她一路小跑，颠得头上叮咣乱响，又要在踏入显阳殿后装作若无其事。
元蒺藜一看就仔仔细细地梳妆过，明眸皓齿，洋溢着青春美貌。
元蒺藜的一双眼睛离不开元修，忸怩作态，乖巧道：“姐姐迁了新殿，我还未来道贺，也沾沾姐姐的福气。”
元修冷言道：“我没让你来。”
元蒺藜勉强自己露出笑：“我当然知道。可姐姐能来显阳殿，我当然也能来。陛下，你说呢？”
元蒺藜望向明月，谄媚道：“姐姐待在显阳殿都做什么？和陛下有说不完的话？若是给陛下翻书研墨，我、我也能做。”
“用不着。”元修一招手，又朝明月柔声唤道，“来，姐姐坐到这儿。”
明月遵旨去了，元蒺藜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瞧见元修慵懒地依偎在明月一侧，明月则将脊背挺得笔直。
元修嘴角微扬，又跟她讲了一次这个喜讯：“姐姐，尔朱兆死了。”
“我听说了。”
元修趴在案上，充满期待地看她：“高兴吗？你高兴吗？”
明月面无表情：“……高兴。”
元蒺藜唯恐天下不乱，又故意尖着嗓音旧事重提：“说起尔朱兆我还得谢谢姐姐呢！当初斛斯侍中要将臣妹送给尔朱兆那逆贼，是姐姐情愿自己委身，也不要看臣妹被他糟蹋！那时在晋阳的，谁不知道，除了姐姐，尔朱兆一个侍妾也不宠幸，只把姐姐当掌上珠！”
明月看见殿内有宫人开始交耳私语，元修一敛眉头，斥道：“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滚回去！”
元蒺藜自以为捏着元修的丑事，暗示道：“我滚？陛下让我滚？看来陛下一高兴就把别的事都忘了。”
元修知道她所说何事，便发狠道：“怎么，你现在是活得不耐烦，想自讨苦吃？”
元蒺藜话里有话，她就盯着明月：“陛下慌什么，我再有什么能耐也不像姐姐，可是天大的骗子！”
明月不言不语，她觉得元蒺藜说得也没有错。曾经她以为只有她会被人辜负，没想到，今天她也是负心人。
本来是好好儿的一天，元蒺藜非要惹得元修一脸不悦。他真想把元蒺藜扔得远远的，可偏偏他又不能翻脸，怕这丫头疯起来玉石俱焚。
夜幕一落，元修便悄悄去了潇湘馆，元蒺藜的宫人一开门就撞见了皇帝，吓得不住地哆嗦。
元修道：“你下去，我有话和郡主说。”
宫人颤巍巍地告退，元修一掩上门元蒺藜就扑了过来，娇滴滴地问：“哥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元修粗鲁地将她推开，怒目道：“你如果想过得舒坦，就好好管住自己的嘴！”
元蒺藜反而神色嚣张：“好啊，那我也要做公主。”
元修尚还压着声音：“我告诉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陛下和姐姐的事都传遍皇城了，还要把我的事藏着掖着。”元蒺藜凑到他耳畔呵出一口兰气，“姐姐的滋味怎么样？可你不是姐姐第一个男人。”
元蒺藜摸着元修衣裳上的针脚，一直划到他的胸口：“但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才肯安份？”
元蒺藜又靠在他身前：“当然是想要你，我和哥哥仰慕姐姐一样，也仰慕着哥哥，所以我才嫉妒姐姐呀！你知道么，姐姐说她想走，她要离开洛阳，离开你，她要别人，她不要你呀……”
元蒺藜还没说完，元修便伸手用力捏住元蒺藜的小脸，目光凛然露着寒意：“我告诉你，姐姐不会离开洛阳了，她会一直陪着我，至于你，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你。”
“不亏待我？是哪里不亏待我？”
元蒺藜话音刚落，元修竟直接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微笑着说道：“当然是这里，你不是说只想要我吗？”
元蒺藜懵懵的，元修松开元蒺藜，柔声道：“好了，听话，别找姐姐的麻烦。”
说罢，元修留下元蒺藜在原地红着脸回味，他则径自离开。元修带着淡淡笑意踏出门去，却在踏出去的一瞬间收起笑容，只剩无情和冷意。
月底，元修追封了父亲武穆王为帝，母亲李氏为太妃。明堂里，元明月几乎和皇后并排跪着，这是元修授意的，他将她推到那个位置，强把她按了下来。
高明珠不管这些，她只看到和自己并排的元明月，传言中和陛下有染的公主。如今跪在明堂里的，除了元修心安理得，剩下的没有一个不蒙羞。
先是夺了凤印，如今皇帝又明着打皇后的脸，面对列祖列宗，高明珠刻薄地低声问明月：“公主殿下，堂外满朝文武，你难道就不知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