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祝愿，顾盼 ...
-
宇文泰离开时，元蒺藜正巧回潇湘馆更衣，他从揽月阁前的必经之路离开永巷，被远处的元蒺藜抓个正着。
元蒺藜偏头，问自己的贴身宫人：“这是什么人？怎么从揽月阁出来了？”
宫人摇头，说道：“奴婢不知，但看他来处，的确是揽月阁的方向。”
元蒺藜抱着臂，勾了勾唇角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去揽月阁问问不就知道了？有人上元佳节的骑射不去，竟在阁中见男人呢。”
如此，她又不更衣了，步子一迈又朝另一方走去，待她来到揽月阁见到元明月时，元蒺藜先作了作恭顺模样，甜丝丝地道：“给公主姐姐请安！”
明月浅浅抬眼，新奇地问：“你怎么有空来？如今你封作郡主，我应该恭贺你才是。”
元蒺藜眸光流转：“妹妹早就该来请安了，明月姐姐可千万别见怪。”
明月问：“长话短说，你来这儿有何事？”
元蒺藜戴着笑意：“没事就不能来了？今儿华林园那边办骑射，好不热闹，姐姐却缺席。一想起之前姐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我就担心姐姐，所以才来看看。”
明月满脸不信：“是吗？谢谢你这份心，我什么事也没有。”
元蒺藜这才进入主题，殷切地问：“姐姐，那你会嫁人吗？你想好没？要嫁给谁呀？”
“和你有关系吗？”
元蒺藜直言不讳：“有，当然有！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姐姐赶紧嫁了人，离开皇宫，如果能离开洛阳，那就更好了。”
“这是为什么？”
“我有我的原因。”元蒺藜在明月身旁踱着步，无意捏起了桌上刚刚宇文泰赠的小鱼灯，“我认得孙腾，刚刚在华林园又见到了那封隆之，现在姐姐正处在风口浪尖，怎么还见别的男人？那是什么人？姐姐是已经有了筹算？”
明月冷冷道：“那我要祝你心愿成真了，我的确打算离开洛阳，其他的，和你都没有半点关系。如今你已经做了郡主，还进了皇宫，应该不会在斛斯椿那儿受委屈了。”
“可是姐姐，我还想做公主呢。”元蒺藜虽然笑着，手下却泄愤一般用力捏起了鱼灯的肚皮，“你可是公主呀。”
明月见她正恶狠狠地捏着鱼灯，赶忙上去抢了下来：“住手！还给我！”
明月拿着鱼灯仔细上下看了看，所幸完好无损，这才交给可玉安放好。蒺藜怔在原地，百般奇怪：“一件破灯姐姐也能大惊失色，就算坏了，我赔姐姐千个百个都无妨，我看这东西可不一般，是什么人送的吧？”
“不是。”
看她否认这样快，蒺藜心里有数：“不是？如果不是，姐姐刚刚跟我急什么呀？不会是刚刚那个男人送的吧？他是孙腾的人，还是封隆之的人？哦对了，之前不是说孙腾总来暗送秋波给姐姐送东西吗？怎么不送金石玉器，送这么个破烂。”
“如果你来就为了知道我嫁不嫁人，离不离开洛阳，那我告诉你，我会离开洛阳，今后你也不用再来烦我。”
元蒺藜得到想听的，会心一笑，竟装起乖巧去拉明月的胳臂：“如果姐姐要是真的离开洛阳，我哪还有机会烦姐姐……我只会祝姐姐长安常乐，以后姐姐就是我的亲姐姐！我年年岁岁都为姐姐祝愿祈福！”
明月不解地看她，却觉得她说得又不像场面话。蒺藜补充道：“姐姐心里肯定有了筹算，尽管姐姐不肯说，我还是希望姐姐能顺利离开洛阳，如果姐姐需要帮忙，我一定会鼎力相助……姐姐，你可一定要走呀。”
她说话的时候是元明月前所未见的真诚。明月也不知如何回答，只知道她们各有打算，各有城府，却不肯相交。
明月至今也没搞懂究竟哪里开罪过元蒺藜，“……借你吉言。”
元明月要离开洛阳，这是元蒺藜今年得到的第二个好消息。如果元明月离开了洛阳，那元修就是属于她的啦！这是她藏了许多年的小秘密。
元蒺藜神清气爽、喜不自胜地回去更衣，更完衣又继续回华林园看热闹。这一回竟瞧见了那在揽月阁前见到的男子。他本来就不白，皮肤发焦糖色，还穿一身玄色衣袍，骑一匹黑马，更显得他黑乎乎的，人倒是眉目湛然，风神秀逸。
她问向旁边瞟了她许久的斛斯悦：“悦公子，那黑衣黑马的小将是谁啊？”
斛斯悦道：“他可不是小将。那是从长安来的，关中大行台贺拔岳的左丞，宇文泰将军。”
元蒺藜重复道：“长安来的……宇文泰？”
*
既然宇文泰要走，元明月无论如何也要和宇文泰一起走。上元节后，还没等到她去见元修，元宝炬先至。
元宝炬一见她就阴阳怪气地问：“过年了，连年都不见你去给三哥拜一个？”
明月瞥他一眼，说：“又不是见不着，拜什么年？三哥不会还指望我说吉祥话吧。”
时至今日，元宝炬已经生不起气来：“随你，我已经请旨了。”
这种事情才是能牵动元明月的事情，她一听这句便抬起眸子：“陛下同意了吗？”
元宝炬皱着英眉：“嫁妆我都备好了。陛下说，有什么事，还得你点头，他说，听你的。”
明月喜出望外，是吗，只要她点头就好，只要她点头要嫁给宇文泰就好！
明月忽然绽开笑容，再一遍问他：“他真这么说？只要我点头？”
元宝炬怔忡一瞬，没想到她这样欣然，她不是一向不肯的吗？怎么忽然转了性？
元宝炬也笑了，他笑元明月终于开窍，亲昵地去搂明月的肩膀：“这就对啦！哥哥这辈子还能求你几回呢？”
明月激动道：“三哥回去吧，我会去同他说。”
元宝炬大喜过望：“好，好！我等你消息，这才是好妹子！”
元宝炬一走，明月便开始抓紧时间更衣面圣：“快，快去，拿到谕旨后我们就和宇文泰一块走……得娄，你先在阁里收拾一下行李！”
“现在就弄？”得娄问。
“对！收拾一下，我们就要到长安去啦！”
装扮好后，明月一路匆匆忙忙到了显阳殿，没想到显阳殿气氛冷清，元修竟然不在，打听之后才知，他身体抱恙，传过大夫后便独身去了西游园。
辛冉道：“自从过了年陛下就身心疲惫，做什么都病恹恹的，一肚子事儿。”
明月道：“他是天子，肯定日理万机，当然会累。他看过大夫，大夫怎么说？”
辛冉为难道：“陛下看病的时候屏退了所有人，奴婢也不知道，出来的时候御医给了张药方，奴婢就先让人煎药去了。看完病，陛下又说去西游园，他脸色不好，却连肩舆都不坐，也不让人跟，这么远，非得走过去，现在药都热了好几回了，还是不见陛下回来……”
辛冉又转而笑道：“本来奴婢心想若还不回来，就禀报皇后娘娘，让娘娘去看看，现在公主来了就好说，陛下最听公主的话！公主把陛下劝回来吧，龙体要紧。”
明月也没多想，听了辛冉的话接着又往西游园跑。等肩舆一摇一晃到了西游园，元明月找完碧海曲池又找灵芝钓台，天色渐灰，耗到星星月亮都冒了头。明月一肚子郁闷，抬头看了看凌云台，无奈又提裙上去，谁知众里寻他，他却在行云无觅处。
元修看见元明月，眼睛都亮了几分，掐一把手心，还以为黄粱一梦。
“姐姐……？”
明月放下心了：“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一阵子。”
元修欣然：“找我？从常山回来后，我政务繁忙，好些日子都没见姐姐了。”
明月先问：“辛冉说，你身子不舒服，还看了大夫。是哪不舒服？”
“这里。”他指了指胸口。
“胸口？胸口怎么了？”
“姐姐要看吗？”他虽然在问，但不等明月回答，他就拨开了胸口衣衫。
他胸前裹了一圈白花花的绷带，明月可以闻见夹杂着血气的药味。明月骇然，赶忙问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我割了心头血。”
“心头血？！”
元修又裹好衣衫：“给宇文泰带回长安去的，要想人家卖命，这是我的诚意。”
明月心中一悸：“你要做什么？扶植关中对抗高欢？”
“当然，姐姐，你会陪着我吗？”他弯起眼对她温柔笑笑。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她要怎么说才能表明她没办法再和他一起共进退……明月先问：“三哥是不是来找过你？”
说起此事，元修的笑容骤然消失：“对，他说起来封隆之的事，我知道姐姐一定不肯再嫁，姐姐不会同意。”
预料之中，明月道：“是，我是不嫁他。”
他本来心满意足地望着她，可下一刻却想，聋了多好，他聋了就听不见她下面这句话来；瞎了也好，瞎了就看不到她说这句话竟还要眼带笑意。
元明月深吸一口气，竟说了句他意想不到的话：“是宇文泰。我想嫁的是宇文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