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夹缝，当关 人生居天壤 ...
-
元明月跟着元修狂奔了三天三夜。
这还不算最狼狈，最狼狈的模样元明月都见过，不过不像现在这样，天子的难堪被数千人看在眼里，看着他被鬼追似的逃，丝毫不像个皇帝。连带的，又逃了大约一千人，丢了上百的粮车、马匹。
元明月知道他怕，却没想过他怕成这样。是他太恋栈权势，还是当接近审判和死亡时会不自觉地惊惧？
曾经那个坚韧沉着的孝则还是没了，或许在三年前登上帝位时就死掉了吧……元明月没道理评价他，她自己也一样，以前发疯又骂人，现在一句话也骂不出口，欲说还休，想一想当年，还觉得自己傻。
岁月，这样蹉跎。
这路上丢盔弃甲，几近弹尽粮绝，日夜惊惶又缺眠少觉，吃的也少，元修还是病了。
元修将所有伺候的僮仆都轰了出去，不许别人给他擦汗更衣，最后，是明月捧着一盆热水进了帐。
元修虚弱地躺在榻上，带着怒意含糊道：“都说了……出去……我不需要更衣。”
“不擦擦汗，换身干净衣服，能睡得舒服吗？”明月出声，“去年冬天不是还光着膀子骑射？现在又害臊了。”
元修的眼睛张开一条缝，瞧见是明月，他也就不吭声了。明月涤了涤手帕，先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明月说：“你总要撑到长安吧。”
明月帮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拿来了干粮和泉水，她递到他嘴边，元修嫌恶地摇摇头：“……我吃不下。”
的确，这么硬的东西，嚼起来都腮帮子疼，吃了也积食。
元明月拿着干巴巴的饼子发了会儿呆，就算是这种烧饼，眼下也没有多少张了。从昨日起，整军及诸公就已经开始挖食野菜，饮山涧水，照这样下去，就怕还没到长安就要分崩离析了。
元修安静地躺着，双眼轻合，许是睡着了。元明月长舒一口气，悄悄起身，谁知刚一转身，便听见身后迸出元修痛苦的梦呓。
“呃啊——啊！啊啊啊！啊！”
明月回头，见他如溺水，如坠崖，闭着眼手舞足蹈，似乎有鬼魅附身，又似乎在虚无中求生。他伸出手在空中左右抓取，明月连忙迎过去，让他摸索到她的手。
明月握紧他，然后试图唤醒他：
“孝则！孝则！”
是孝则，不是陛下。这呼唤有效，元修大汗淋漓地醒过来。
看见眼前的是元明月，他逐渐安定下来，两人的手掌牢牢地嵌在一起。
元修眼底血红，元明月去探他的脸颊额头，元修喘着气，仿似劫后余生，他强撑着告诉她这场噩梦：“……姐姐，我看到我七孔流血，不得瞑目，好惨。”
说完，元修咳出一口鲜血，咚地一声，昂头倒下去。
“孝则！”明月骇然，转身向外头急呼，“来人——快来人呐——”
僮仆奔走相问，讽刺的是连随军的御医也不知何时逃了。王思政脸色一沉，对下属喝道：“附近总有村子，会不会去问？我就不信连个郎中都没有！”
兵丁受令在乡下搜寻一番，村里唯一的赤脚大夫就这么赶鸭子上架，被请到了天子榻前。郎中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元修烫手的额头，撑开眼皮看了看眼底，接着把了会儿脉。
郎中双腿发软，往地下一栽，跪倒求饶：“娘娘、诸位爷，这位贵人得的是瘵疾，要、要过人的！草民不堪此任，求爷爷们高抬贵手，放、放草民回去吧……”
帐内，众人哗然。
元宝炬随手摘下小指上的玉环，又踢了踢郎中拱起的屁股，往他跟前一扔：“赏你的，赶紧走！”
“哎——哎！”郎中连滚带爬地出了帐。
长孙稚目光凛然，环顾左右，在场的无非就是斛斯椿、王思政、元宝炬、过去从常山请来的元毗，以及元明月。长孙稚先一锤定音，他严声道：“听着，此事绝不能声张！”
斛斯椿轻蔑道：“一个乡野里的郎中，就他的诊治，太傅也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长孙稚在大事上从不含糊，他历经三朝，曾从孝文帝南征，在这里，属他说话最有分量，“假如真是瘵疾，我们人、马加起来有上千之众，身后还有娄昭和高敖曹，说不定到长安之前就要全军覆没了。”
王思政眯起双眼：“那依太傅看……”
“明日，我们正常启程。运气好的话，若独孤如愿已经到了长安，宇文泰应该会派兵前来迎接帝驾。”
“启程？那陛下……”
众人皆望向榻上气若游丝的元修。
长孙稚长叹一声：“时也命也，全看陛下的造化了。现在已经过了崤山，前头就是秦地，既然走到了这儿，诸位不会还有人想走回头路吧。”
众人面面相觑，帐内鸦雀无声。
明月在一片死寂中发声：“……那，总得给陛下煮些汤药吧，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那郎中不是说不会治吗？现在别说药材，我们连口粮都所剩无几了，能撑到长安，都算祖宗保佑！”斛斯椿甩着长袖，避之不及似的要离开这座营帐，“一会儿下官安排几个僮仆专门伺候陛下，其他人不要随意靠近，眼看快到了潼关，不能都折在这儿。”
明月侧目。
当年元修登基，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予以高官厚禄；在洛阳时，这些人哪一个在朝上不是呼风唤雨、蒙受圣恩？
眼瞧着这些男人们都挥着衣袖要离帐而去，元明月直道：“不用了，我来就行了，不会传染给你们的。”
元宝炬只冷漠地瞄了一眼明月，接着便走出了营帐。
王思政一笑：“还是公主情深意重，那就有劳公主。”
他们鱼贯而出，头也不回，元明月回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元修。原来元修比他想象中的自己还要微不足道，他们拥护的只是一个能代表他们是忠臣义士的符号，即便这个符号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没有汤药，元明月能做的就是用湿毛巾给元修擦身降温，再给元修喂一些热水。鸾驾里，明月用厚厚的棉被裹着元修，用帕子不停地擦拭他嘴角蜿蜒出的血迹，每隔一会儿就探他的鼻息，生怕他不知不觉地就没气了。
这段山路崎岖难走，车子颠簸得厉害，元修难过得在明月身旁直哼哼。明月只好让元修靠在自己的肩头，她轻拍着元修的背，像个哄睡孩子的母亲，好像这样能给他安抚和慰藉。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明月哼曲儿哄着他：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
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鞭策我的良马，披上我的轻裘。纵马奔驰，暂且忘忧。
明月眼底濡湿。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队伍停在一座村庄外歇脚。长孙稚命人从村子里弄了点藿香正气散，这个节骨眼，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水里一搅，就这么给元修灌了下去。
有村民听说这队军兵护送的是天子，便熬了些粟粥，还送了几斤白菜、几坛酒浆过来。元明月从僮仆手中接过那碗稀粥，她坐在元修身畔，低头翻搅着微烫的粥水。
元修眼睛半张，可能是藿香正气散有点用处，连日高热，现在他终于清醒几分。他望着明月，看她不再着任何脂粉，发髻斜绾着，肩头搭着几缕从颈后跑出来的碎发，好像有许久没有好好地梳过头。
元修的喉咙仍然说不出话，他只能静静地凝望她。
明月舀了一汤匙送到他嘴边：“来。”
元修听话地张口，吞下去。
时光荏苒，过了三年，他都做了皇帝，怎么和以前做流民时毫无转变。元修又羞又恨，才咽下几口粥，他满脸眼泪。
元明月一愣，她放下那粥碗，又给他擦拭脸颊。明月轻声安慰：“我们已经到了湖城，马上就会进秦地了，再坚持一下，兴许宇文泰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呢。”
她果然还是她。她没有弃他而去，但他所有的脆弱狼狈都被她尽收眼底。以前是，现在做了皇帝也是，她又陪他在深渊里走了一遭。
元修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看着元明月忧愁的脸，此刻无地自容。
明月看出来他想说话，凑近问他：“什么？你想说什么？”
元修艰难地翻过身，埋在被子里。明月不明，只能叹息一声，她伸手拂了拂他：“……快睡吧，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元明月捧着粥出去了，被子里，元修头疼欲裂，一腔心事却搅得他睡不着。他瞠着眼，不断默念着：一定，他一定得撑到长安，爬也爬过去，只要他活着，他就还是大魏皇帝。
翌日启程时，元修已经能说出几个字，体温也降了下来，元修拽着长孙稚的衣袖，天子口谕，减免这村子十年的赋税。长孙稚慈祥地夸他两句，同元修讲了些场面话便从御驾中退了出来，他滚鞍上马，指着前头吩咐全军：
“走！”
马蹄一扬，整个队伍又浩浩荡荡往西奔去了。
这一路，洛阳那方也有消息传出来。虽然不再高烧，但元修的病仍然未愈，他憔悴疲倦地摊在营帐内，听元明月给他念那些奏报，和他说明高欢如何在洛阳大杀朝臣。
辛雄和崔孝芬的死并非在意料之外，比起这些倒霉的朝臣，元修在意的是另一回事：元亶一回洛阳，便被高欢推为大司马，承帝诏，决政令，几乎已是代行皇权。
元修心中有数，另立一个听话的皇帝，是这些权臣屡试不爽的招数。
八月，元修终经潼关踏入秦地，两千甲骑自长安而出，奉迎天子，这支从河桥逃来的军队可算得以喘息。曙光，好似就在眼前，沿黄河西行，长安是愈发近了。
年轻人，自己扛扛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夹缝，当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