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蜉蝣，奔逃 蜉蝣之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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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洛阳后，元明月并没有走很长的路，她见到元修的时候，也仅仅是过去了一天一夜。
瀍水岸，驻兵营地弥漫着压抑颓然的气氛，巡逻的兵卒也无精打采。这是一场可观的败仗，皇帝不回洛阳，一直在西边踌躇，有不明就里的人还在猜想，大概是皇帝慑于高王的淫威吧。如果他回到洛阳，又免不了一场对峙，天翻地覆，说不定，还要易君。
元明月徐徐走进主帐里，抬眸，元修黯然地坐在主座上，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仿佛已有几个日夜不曾合过眼。
“姐姐……”见到元明月，他方开始展颜。
明月走到他案前：“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元修用手捂着脸：“回去……回去受辱？你来了就好了，我们明日就动身。”
“动身去哪？”明月问，“穆长嵩说，你要去关中。”
“去长安。”
长安，盘踞长安的是何许人，元明月怎会不清楚。她呆愣：“……宇文泰？”
对啊，是宇文泰，也只能是宇文泰。南面太远，离萧梁又近，不是好去处，其他人，现在胆敢和高欢叫板的，不就是宇文泰？
过去，她一心留在洛阳，又不得不走；后来么，她一心想离开洛阳，又不得不留下。
现在，又风水轮流转，两年前没去成的长安，今天她无论如何要跟着去了，还是容不得她选，或许，是本来就没有选的权利，由不得她。
元修那只覆面的手缓缓放下来，他对上明月的双眼，感慨：“是。东线，南线，都已无退路，战局变化太快了……关中八百里秦川，据崤函之险，我们还能在那边休养生息，以后，我们还会回去。”
元修无奈地嗤笑：“真没想到，区区宇文泰做了行台，今日我要倚仗他。”
朝上玩了这么久，足足三年呢，迅雷之势，几乎化为乌有。他又不得不向宇文泰低头了。
坐上这个位置，是要至死方休。
明月道：“韩信当年一样是潦倒浪子，后来还不是拜为大将，夺取三秦，汉高皇帝也得倚仗人家。”
“是汉高皇帝有能耐。”元修趴在案上，窥着她，“姐姐，此去关中，你要祝愿我。”
“你要卷土重来吗？”
“当然，这次，望能借宇文泰之手……”元修低吟。
元明月噤声侧目，她看透了，败给高欢之后，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他又要去和宇文泰“玩”了。
争斗，无休无止，不知道怎么回事，有股恨意涌上来。
出了帐，帐外有个挂着大刀的和尚肃立着，明月吓了一跳，她来时竟不曾注意到。三哥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他由远及近，指着元明月，对那板着脸的和尚道：“惠臻，这是本王的幺妹，平原公主，来追随陛下的。”
惠臻大悟，合十着手：“公主。贫僧失礼。”
元明月频频回头，跟着元宝炬走远了才问：“这和尚哪来的？”
“我的门客，是个修行的沙门。”元宝炬贴耳，悄声道，“看见他背后的锦匣没，里头装的是玉玺。”
明月压着嗓子感叹：“玉玺！”
都被逼到如此境地，但一谈起玉玺，元宝炬又莫名倨傲：“对，就算回不去洛阳，任高欢另立，但玉玺还在陛下手中，到时你可看天下臣民认谁为正统。”
明月有些鄙夷：“一块石头就是正统，那还招什么兵，买什么马。石头是硬的，但人是血肉之躯。”
元宝炬脸色发青：“……至少宇文泰要认这块石头吧，要不然魏室去何处栖身呢？”
明月低头，绞着自己的手，呢喃着，“但愿吧。但愿他忠于朝廷，忠于陛下，他不都是驸马了么？现在是皇亲了。”
这晚明月睡得并不踏实，她一面牵挂着可玉，一边想着以后的日子，长安是什么光景，他们将过什么日子，她想象不到。
清晨醒来，这座兵营比昨日还要混乱几分，嘈杂声传入明月的帐中，明月草木皆兵，蓦然爬起来。帐中，给明月打水的僮仆则置若罔闻，他淡淡道：“奴婢给公主烧好热水了，奴婢伺候公主梳洗。”
“外头这么吵？”明月像只警觉的猫。
“嗯，说是有逃兵。”隔着一张毡门，僮仆瞥了眼杂声传来的方向，毡帐上影影绰绰，“一说陛下要往西，一夜之间溜走了几千人。陛下这会儿正生气呢。”
帐外，早就有一辆车候着她，梳洗后，明月简单吃了点东西，待她刚走出来，便迎面撞上穆长嵩。
穆长嵩拱手：“公主，请上车，高欢的兵马正往瀍水而来，我们要即刻拔营了。”
明月眺去，发觉远处瀍水岸的兵丁、车马、帐幕，稀稀疏疏，与她昨日来时相比已撤去了半数。原来，元修也并非人心所向，元明月心里愈发没底。
皇帝都逃命去了，其他人有什么不逃命的理由？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逃亡，狼狈无比的逃亡。
天子及王公先行，朝着西面入秦的古道逶迤而去。烟尘一去百余里，马蹄得得，车轮辘辘，士兵的衣甲擦出细碎又清冽的声响。
她的归处究竟在哪呢？
何处是吾乡。
休整时，和之前在洛阳时一样，她如例伴在元修左右。元修的心情跌到低谷，几日都食不下咽，眼看着他越来越单薄。
他咬牙：“……每天都有人在逃，弃君而去，全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明月忍不住问他：“在瀍水的时候，是怎么一夜跑了几千人？有人指使？”
“是呀，”元修嘴角一扯，“除了宗亲，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就是元亶和元湛带兵跑了，一群孬种，真以为他们回到洛阳还能像以前那样风光？”
怪不得，清河王和广阳王各有兵马，再者，连宗室的人都弃天子而寻他路，更何况那些长袖善舞的投机客。
“可能……可能清河王回洛阳去找德贞了吧。”
元修嘲讽：“找德贞？姐姐，若不是我，你觉得南阳王会派人去洛阳接你吗？”
元明月当然不信，恐怕就连德贞自己都不会指望元亶。
明月问：“你接我来到这儿，蒺藜呢？你给她安排的另有去处？”
元修摇头，不掺杂什么感情：“没有，让她听天由命吧。”
明月怔忡，元修这样无情。他接着问：“我还要问姐姐呢，可玉呢？你们不是向来形影不离？”
“我把可玉送到了别处。”
元修脸色变化，他皮笑肉不笑：“哦，你也不信我，你也觉得我没有前途，跟着我是必死的。没关系，姐姐，成王败寇，我们可以一起死。”
元明月没有反驳，她木然地点点头：
“好呀，原来……那些谶言都是真的……”
这本来就是上天既定的命，他们还挣扎了那么久。
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将近崤山，东南面有一人乘着骏马飞奔而来，追上了这队护着天子的兵马。如此不同寻常，此人被带至元修跟前。
元修萎靡多日的双眸忽然添亮几分，他认得此人，贺拔岳死后，他还曾到过洛阳，在贺拔胜麾下有赫赫战功。
“独孤将军！”
“陛下，臣姗姗来迟，求陛下恕罪！”
这时，他的名字还是独孤如愿，多年后，宇文泰替他更名为——“信”。
元修惊喜地问他：“你就这么单骑而来？”
独孤如愿道：“是，臣一听说陛下御驾往西，便辞别父母妻儿一路追赶，臣心日月可鉴，愿为陛下效忠！”
元修终于舒心一回，黯然多日的脸上泛了红光。
“世乱识忠臣！这就是一等一的忠臣！”元修赞叹叫好，“传旨，独孤如愿进爵浮阳郡公，食邑一千户！”
“谢陛下！”
“郡公知道我们上哪吗？”
“看陛下鸾驾所向，臣猜测是去长安。”
元修点头，他身子微倾：“你和关西大行台自小相识，等到了长安，你与大行台一同辅佐，他日还都于洛，朕绝不轻待你。”
独孤如愿自然是低头谢君恩。
元明月总觉得多年以前见过这个人，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在何处。既然是来匡扶君主的，那就是自己人，元修可算能高兴一些。
这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夜过去，有消息传来，说陕城也丢了，不，应该说是守城的人逃了。
元修伏在案上，脾气也无力再发，只能寄一切希望于关中。
元宝炬匆忙闯入帐中，禀道：“陛下，斥候来报，娄昭和高敖曹的精兵距此地已不到百里！”
元修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眼皮跳动，脸色煞白，望向案上的朱批御笔，螭纹摆件，以及一早传来的弃城奏报。
他装模作样地坐在这执笔阅报，除了收到请罪书和底下人逃命的消息，还有什么能让他行使皇帝的权威。
不管高欢是抓是请，现在都不是回洛阳的时候，元修当然要堂堂正正地打回洛阳，光彩地被迎回洛阳去。
如今，在崤山这儿还跟着他的，除了元明月、个别宗亲公卿，还有三千步卒骑兵，两百辆粮车，三百匹驮马。
大敌当前，元修冷汗直流，急切下旨：“传旨，弃营启程，速度要快，旗鼓锅灶不要带了，统统泼上火油，每兵带五日干粮……走，现在就走！”
破釜沉舟似的逃跑，元宝炬心中一悸。元修又抬头吩咐道：“让独孤如愿来见我！”
明月本来在自己的毡帐中小憩，帐外那炸锅似的混乱声又将她从疲惫中吵醒。元明月迷蒙地走出帐子，那些伙头兵一脚踢翻了还在咕嘟冒泡的汤锅，白色蒸汽冲天而起，白色帐篷一顶一顶地塌下去。同样的，箭矢、皇旗、腿甲，散落一地，无人问津。
穆长嵩仍然奉命带明月先行，他还系着甲胄，便已冲到了明月跟前，火急火燎：“公主，请随末将先行，车已备好了。”
看这架势，元明月立马知道，又要逃了。伴驾的士兵素质不错，圣旨一下，这片营地迅速归拢，一会儿功夫就整好了行装，刀在腰，弓在背，正预备列队，鸾驾摆在中央。斛斯椿立于马上带兵开路。
穆长嵩扶住车辕，手掌一伸，请明月上车。
明月的手刚掀开车帷的一角，独孤如愿便纵快马于她身后掠过，她侧过头去，只见他的甲胄在山雾里折出的冷光，身影没入古道，朝长安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