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冬狩，悲风 浮云为我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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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嵩山覆了一层薄雪，雾气从山谷里涌出来，顺着山势滚下山脚。元修的毡帐围了三层，三千禁军分列在嵩山脚下，玄甲凝霜，随时听候天子调遣。
元修带着众人围猎了三日，看台则搭在东面的斜坡上，三尺见方的台基，四面围栏，粘着青帐。帐内，坐着元明月和元德贞，身后侍候的是得娄和高季式；帐外，角声连天，山坳里是黑黝黝护军，猎场上是纵马搭弦放箭的王公，他们激昂澎湃，在这一小片天地下放逐自己。
德贞拢着手炉，好奇地勾着头去瞧，瞧那些鹿和獐子无路可逃；明月盖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闲适地撑着头，困意上涌，只觉得百无聊赖，没什么好看。
高季式虽扎扎实实地守在明月身后，却也是魂飞天外，分出一半心思落在对面的猎场上，好似坐在骏马上跟着打猎的也有他一个。元德贞看着他表情如走马灯般转个不停：有鹿应弦而倒，他跟着展颜；若鹿儿溜了，他也跟着暗暗唏嘘，甚至鼓声一密，他呼吸也跟着发紧。
元德贞干脆出声道：“你若眼馋，便去求求公主，她点了头，我替你守着。”
闻此言，明月颤了颤眼睫，缓缓张开双眼，接着便听见高季式沉声道：“……县主莫开玩笑，保护公主是陛下的旨意，末将不敢擅离。”
明月幽幽道：“陪着我们的确无聊，可就像你说的，这是圣上的旨意。”
猎场上又响起一阵欢呼，引得明月也跟着抬眼望到山的对面，德贞的身子往外探去，将一切尽收眼底后，她绽出笑容：“第二十七只了吧。”
明月一眼就瞧得见元修，他勒缰而立，身下一匹高大漂亮的红马，尽管瞧不见表情，元明月也能想象得出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暮色渐起，彼时斜晖浮霁，天光里泛着脏兮兮的白。
明月掖了掖狐裘，呼出一团雾气：“是，快结束了。”
角声拖得长长的，德贞回头看向明月，却见元明月又轻轻合上了眼。
入夜以后，皇宫来了一份奏报，明月喝着姜茶，看着白天还神清气爽的元修，在读完奏报后又转为不悦。
元明月咽下姜茶，慢条斯理问他：“又出了什么事？”
元修愤慨道：“高欢未经请奏、未派使者，高欢偷袭纥豆陵部，一声不响，将纥豆陵部迁至了五原河东……前几日我下诏诘责，斥他擅自妄断，目无圣主，枉害忠臣，今天晋阳就来了回信，又和我提起皇嗣的事！”
纵是明月也猜得到：“贺拔岳的动作这么大，他当然心有顾忌。他肯定要说河西那些贼寇不可尽信，只望皇后早日诞下龙嗣，他便一心一意效忠？”
她猜得八/九不离十，元修缄默，又听她接着说：“陛下要是有了皇嗣，渤海王便更有辅政的理由。”
元修讥诮道：“然后呢？我也学庄帝，诓国丈入京，手起刀落……姐姐，同一个招数，可不好用两回。”
“可陛下是要有一个继承人。”明月微微颔首，“如今仍有诸多世家尚在观望，若陛下有了子嗣，也能安定人心，稳固国本，延续大魏国祚。”
元修凝眸看她：“连姐姐也这样想？”
他羽翼未丰，就怕连皇嗣也成了软肋和筹码。
明月却淡然道：“反正都是赌，赌对了就赢，赌错了就输。就算是高欢、斛斯椿他们，下的又何尝不是重注？”
元修又陷入沉默，明月看了一眼毡帐的门帘，帘上光影朦胧：“贺拔岳整合关陇，陛下一听他招降了诸多部众就来驾幸嵩阳，一定不仅仅是为了打猎。你要整军经武，为何还让高季式随驾？就不怕他将这儿的事外泄出去？”
元修蔑笑一声：“怕？我留他在身边，本就是一步明棋。”
毡帐外，高季式仍在寸步不离地值守，他气宇轩昂地伫立着，一双深目在黑夜中炯炯有神。元德贞却提裙而来，看着紧闭的毡帐，只好问他：“姐姐还在里面？”
“在。”
德贞左看看他，右看看他，看他始终面不改色，狡黠一笑，悄悄问他：“你明知道他们关系非比寻常，成日在门口站着，你就不害臊？”
“末将只知道听皇命，其他的，末将不敢妄论。”
“嘁，你真对陛下死心塌地，竭力尽忠？”德贞像一只幽灵，在他身侧踱来踱去，“我知道你，你是那被赐死了的，司空令的弟弟，你的哥哥也都投奔去了晋阳，陛下把你留在御前，让你寸步不离地随侍公主，不就是人质？”
高季式微微蹙起眉头。
“将军听我一言，”德贞压低声音，暗示道，“只要效忠的是魏室，不管最后谁做皇帝，都会是忠臣……”
高季式不可思议地望向元德贞，他正要开口问她，她却微微笑着后退两步，不再逗留，转身便走。高季式看着她遁入夜色之中，反复回味着德贞那似乎意有所指的话。
到了隔天清晨，不知是否连夜赶路，皇后竟然来了。她眼神忽闪，似乎带着一股幽幽的怨气，对着元修麻木地行礼后，无一点笑容。
元修坐在毡帐里，淡然问道：“皇后怎么来了？”
高明珠冷言冷语：“平原公主和宝安县主能来，臣妾就不能来？”
元修面无表情地吹着热茶，皇后从晋阳陪嫁来的贴身婢子小声附言说：“陛下，丞相前几日来信斥责了皇后，说皇后不与陛下亲近，至今无子……”
高明珠一瞠目，登时骂道：“要你多嘴！”
婢子吓得连忙退在一旁，元修却仍平静如水地问：“既然皇后来了，皇后也要跟着围猎？”
“有何不可？臣妾少时也曾跟着家父骑射打猎。”高明珠故意阴阳怪气道，“只是定不如平原公主和宝安县主技艺高超，没办法陪陛下玩得尽兴。”
元修毫无波澜，倏忽站起身：“姐姐和宝安县主并不参与围猎……皇后一路风尘仆仆来了嵩阳，朕又怎能扫兴。”
他径直经过皇后身畔，掀开帷帐，外头天光惨白，远处的山在雾中淡成墨色，疾风掠过帐前的平地，平地上还停着皇后的凤舆。众卿早就开始梳洗马匹，搭弓擦箭，跃跃欲试。
众卿将士连忙对着帝后行礼，元修翻身蹬上了自己的御马，居高临下地对高明珠道：“皇后不如先去换身骑装——”
元修话至一半，却见元明月带着几人远远走近，是在围猎之前来例行请安的。众人见了皇后都十分诧异，又纷纷对皇后请安，元德贞见高明珠当下还披着红缎斗篷，穿着花绒裙，遂笑眯眯道：“皇后殿下若也是来看围猎的，就和公主一同移驾看台吧。”
高明珠不屑理会元德贞，走几步随手拽了匹马翻身而上，自顾地回答了元修之前说了一半的话：“不用，臣妾就这样奉陪了。”
高明珠一身扎眼的红，这样坐在马上，与周围披银甲、着青袍的公卿甲士们格格不入。元修说：“这是彭城王的马。”
“那又怎样？算臣妾借的，难道他就没有别的马？”
彭城王快步流星赶来，他站定，怯生生地抬头望了望马上板着脸的皇后，无奈道：“臣……臣借给皇后……不，臣……送给皇后！”
彭城王和元修年纪相当，面如冠玉，仪表瑰杰。元修不如他漂亮，高明珠本来一肚子烦闷，看见这样文质彬彬的美男子也去了几分火气，面上却仍冷着脸，对彭城王道：“好哇，这原本是你的马，那彭城王就祈祷你的马足够乖巧听话！”
彭城王一愣，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此时，元修早就挥鞭跑出了数十丈，高明珠不甘其后，也挥动了马鞭。远山朦胧，白草飕飕，今日的围猎又开始了。
明月和德贞回到看台上，照旧欣赏今日的嵩山景色和围猎场景。高明珠一身红袍，在一片灰云青山中格外惹眼，在猎场上像一颗滚动的红宝石。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毋庸置疑，高明珠的骑射也比这两人强太多。
元德贞忍不住打听：“姐姐知不知道皇后为什么来？”
明月道：“皇后要来不需要理由。”
元德贞狡黠问道：“她和陛下一向没什么感情，更何况陛下还撵走了她舅舅、还有这么多高王亲信……”说到这，德贞余光偷偷瞥了眼高季式，高季式则装作没听到，她接着说，“怎么忽然要同陛下好了？”
明月不语，德贞挑一挑眉，见她回避，识趣地也不再多问。
几人在看台上观了三四柱香，盏里的茶也换了几遍。对面山上猎得正欢，元德贞忽然身子一软，像一匹绸缎从座上滑落，堆叠在地，将明月吓了一大跳。
明月忙去查看，呼喊道：“——德贞！德贞？！”
元德贞毫无反应，这些瘦削的宫人又不像能帮上什么忙，只好吩咐高季式：“高将军，你送宝安县主回毡帐，她晕眩病犯了，让她去毡帐里躺一会儿。”
明月又吩咐得娄：“得娄，你去请大夫，再找人炖了雪莲银耳羹给宝安县主送去。”
高季式和得娄领命，各忙各的。
高季式小心翼翼地抱起元德贞往毡帐走去，元明月使了个眼色，两三宫人得令，也移步跟了上去。
进到毡帐里，宫人帮忙脱掉元德贞的麂皮绒靴，伺候她躺在榻上。宫人去烧炭煮茶，高季式正要预备回去，却觉得有股力量扯着他的衣摆，他一低头，果然是元德贞攥着自己的衣角。
元德贞悄悄张开一只眼，努努嘴，暗示道：“让他们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