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仙令》璨蓝

1、第 1 章

　　星历223年5月20日，万众瞩目的“星遇计划”启动在即。

　　科技中心“银塔”被媒体飞行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严实，像一柄沁满水珠寒铁尖刀，刺穿云霄，堪堪停在星球大气层内几米处。

　　遇颂淮对环绕的媒体视而不见，手指轻敲两下收了电子镜片，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很轻松地向后一靠，问道：“准备就绪了？”

　　“星遇计划”总设计师遇颂淮，十六岁时便一脚把人类踹进星际大航海时代的少年天才——而今，全人类鼎力倾囊的项目，启动键依然在他手中。

　　“是，是，就绪了。”助理腿肚子不住哆嗦，连上司的绝色也无暇欣赏——天知道这可一直是他的工作动力！

　　“星遇”计划光资源就耗空了一整颗矿星，要是失败……助理忍不住瞄向塔外的媒体，抖出句废话：“您紧张吗？”

　　遇颂淮莞尔，将手中的启动装置向上一弹，又在助理瞠目结舌中接回，歪了歪头：“紧张死了，看人都重影。”

　　助理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遇总这是笑他抖得太厉害……

　　倏地，笼罩整个银塔的光屏暗了，数十只小光点显露出来，像缀在夜幕中的星群，那是“星遇计划”的团队成员，当今人类科技之巅。

　　巅峰齐聚“一屏”，簇拥着中间最醒目的“001遇颂淮”，不同于其他人只有编号，总设计师连名带全息影像，一并不加遮掩地映在光屏上，向全人类转播。

　　今夜全人类的目光都扎在这张过分精致夺目的亚洲面孔上，翘首以盼他将再次以“科技启明星”名贯宇宙，或是……跌落神坛。

　　遇颂淮面不改色地接收各路“针眼”，手里把玩着要命的启动键，随着时间逼近，他终于把声音压低八度，很缱绻地说道：“好了各位，还要来个倒计时么？唔，来不及了……”

　　全宇宙的呼吸静了一瞬。

　　遇颂淮兀自收声，整个人冷却下来，攒动的光点倒映在他清澈的瞳孔里，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好像什么都看进去了，又好像无机质地任由一切飞驰而过。

　　他严丝合缝卡着时间按下了启动键——

　　耳边随即咔嚓一声，心跳声陡然放大，回荡在寂静的宇宙间，光屏上的数字旋成涡流，星河似的向他汇聚。

　　这不是实验成功该有的感觉！

　　璀璨的人类群星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们的启明星……被一锅端了。

　　再睁眼，遇颂淮差点没被闪瞎，银塔的高科技性冷淡风没了，面前是一灯烛荧煌的大殿，底下站着撮矮他三寸的……老头。

　　他当场就想把眼睛闭回去。

　　一机械音直接在耳边炸开：“醒醒！您现在是大奉国君，您的死敌箫一目正统领□□在您的国土上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您的任务是带领星遇计划百人团队推翻□□，使百姓安居乐业！时间紧任务重……”

　　遇颂淮：“行行好，不就是星遇计划没成功么，罪不至此，这虚拟场画风忒丑，建议原地销毁……嘶！”

　　不等他贫完，心狠手辣的人工智能直接一剂唤醒针把他扎蔫了，这针人称“缓刑”，僵尸来了都得嗷一嗓子，简单粗暴地告诉他这就是现实。

　　人工智能冷血无情，继续念经：“大奉国百姓痴信□□，但对教主箫一目怨恨交加，您可以以此为突破，顺便提示：箫一目武力值大致与您的机甲战队“夜枭”相当。”

　　遇颂淮年少成名，碰上的破事能论吨称，“缓刑”都挨了，当即决定接受现实并玩死现实，跃跃欲试道：“那我的机甲战队呢？”

　　谁知——“没有。”

　　遇颂淮：“……”
　　那玩个球？

　　“不是，”遇颂淮无奈，“其他人在哪？”

　　人工智能：“星遇团队保密协议依然有效，需要您自己挖掘。”

　　遇颂淮静了半晌，心想爷不奉陪了，让干嘛干嘛，你谁？不如和这位“死敌”友好交谈一下，说不准就和平演化过来了呢。

　　谁知这念头刚起，他胸口立刻涌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恨意，一口腥涩堵上喉咙，底下老头……群臣哗啦啦敛袖跪下，还有一太监飞扑上来给他擦血。

　　……看来敌得不轻快。

　　人工智能平静得毫无起伏：“因为您的信任，箫一目得以掌控国教，您父母兄长因他而死，具体内容还未加载完毕，但请您不要试图投机取巧。”

　　简直前程一片渺茫。

　　前程不只渺茫，还荒凉，遇颂淮没想到古地球时代会是这么个鬼天气，天寒地冻不说，漫天的黄沙直接迎风打在脸上！

　　要搞一片防护林才能好。

　　一嘴沙子的国君陛下钻进马车，眼见终于四下无人，偷偷摸摸点了太阳穴，光圈一闪，电子镜片浮现在眼前。

　　这是联邦公民的个人终端，那缺德的人工智能想马跑还不给饲料，还是得靠自己……带来的外挂，只是那虚弱的光让遇颂淮大感不详，打开扫了一眼，果然，还有10%的电。

　　遇颂淮顿感郁卒，联邦范围内电力全覆盖，走在哪里都不会出现没电的情况，这遭瘟的设计还是他本人促成的。

　　团队界面一片黑寂，只有他的001小点孤独地闪。

　　启明星先生叹了口气，忽地眼前一花，身体直接离了座，整个人几乎滚了出去，一声悲切的呼声顺着寒风钻进他耳朵：“仙官！”

　　他挑帘去看，只见前路一圈人围着个锦衣玉袍的“墩”，有个老人委顿在地，全身只挂块破布，他把自己身子绷瘦拉长，瑟缩又不依不饶地拦着“墩”。

　　遇颂淮不禁打了个寒颤——那老人手脚发青，不消说，八成是冻的，他拿了个暖炉就要下马车，一直弓身忙活的太监却给他阻住，被扫了一眼后，犹豫着嗫嚅：“您万金之躯……那、那是国教仙官……”

　　遇颂淮脸色微变。

　　外面又有动静，这次是一声□□落地的闷响。

　　太监觑了眼遇颂淮的神色，万般无奈地驱车靠近人群。

　　遇颂淮不置一词，手指摩挲着暖炉。

　　老人背上和怀里各有一小包，他自己挂着粗麻破单子，两个小包却都裹了带棉花的布。

　　“您收下！收下这个瓶，这是小人家祖上传的！为给小女治病小人家财散尽，只剩这个了！求您、求您保佑小女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吧。”最后的词几不可闻，像被疾风一口吞了下去，老人几乎要把自己一把枯骨磕碎，颤巍巍地解开布袋，拿出一个还带着泥块的瓶。

　　那“墩”——仙官本就不耐烦地等着，本来对老乞丐揣的小包还有点兴趣，看到这个瓶子当即双目一立，就要将人踢开。

　　老人不敢再拦，蹒跚着往一侧躲。

　　仙官却不依了：“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怎么不跟那小乞丐一并死了！把那尿壶给老子拿来！”

　　老人被骂得目光发直，听闻此言竟还当仙官是嘴臭心软，浑浊的眼倏地亮了，赶忙小心地双手托起那个瓶，巴巴地递到仙官手边。

　　遇颂在人堆里左闪右避地往前挪，看到这一幕直觉不好——

　　“老人家！”
　　“砰！”

　　老人愣了，两行浊泪无知无觉地自还带着笑的干瘪眼窝蜿蜒而下。

　　那被当宝贝护着的、最后一件姑且算得上值钱的物件，碎成了一地瓷渣。

　　尖利的悲鸣炸响，如缣帛寸裂，也如险伶伶挂在薄缟上的强弩之末。

　　遇颂淮脚步顿住，手里的暖炉陡然烫手，眼前似乎不是一个捡着碎瓷的老乞丐，而是星历元年撞向地球的那颗彗星，把空气擦出火光，直撞入海，风浪大作。

　　什么波澜不惊，什么万金之躯。

　　他忽觉“横行霸道、鱼肉百姓”八个字变得如有实质，如夹沙带石的寒风一般割他的皮肉。

　　紧随其后的太监眼见他眉睫下压，总含笑意桃花眼凌空化霜刃，硬生生显出了欺霜傲雪的意味，顿时大气不敢出，任由这位病蔫蔫歪在龙椅上吐血的国君走向碎瓷和污血。

　　那仙官作威作福够了，抖抖肚子，嫌弃地踢开几片瓷，抬腿就要走，围观人群竟然就这样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

　　就在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推开人群，飞起一脚揣向仙官——大约是使力不当，地动“墩”不摇，年轻人反而摔在地上。

　　人群惊恐地推搡起来，仿佛被导弹锁定了似的，遇颂淮腿下被绊来绊去，一时被推得更远。

　　遥遥看去，那年轻人的侧影还是一团稚气，周围人四散奔逃，更显得他寸步不让：“真是开了眼了，吃人供奉的趾高气昂，恃强凌弱，衣食父母卑躬屈膝，跪地拦人，怎么这么孝顺？——你们信奉的怕不是头山猪？”

　　这声音分明是他的助理小丁！遇颂淮没想到平时鹌鹑似的小丁竟然也有当街叫骂的功能，不由暗笑。

　　然而笑意还未及嘴角，便猝然凝住——

　　那仙官被戳中了逆鳞似的，豆大的眼睛射出寒光，竟然一句口头官司不回，径自腾空而起，反手甩出一排飞刀！

　　真应了那句老话，王八疯了也咬人，吃的越多咬人越狠，眨眼功夫，小丁已经感觉到了刀刃带起的风！

　　遇颂淮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地将手中的暖炉抛掷出去，同时开启终端，毫不吝惜所剩无几的电量，那暖炉直接小范围跃迁，瞬息转移到刀尖下，还没停稳便当场炸碎，波动那排刀刃微顿，堪堪绕着小丁划过去。

　　遇颂淮心提到嗓子眼，习惯了太空战争，一夜回到这种动辄就要血溅三尺的近战，怪废心脏的。

　　那仙官一愣，似乎没料到这直眉楞眼的小年轻居然还能在这竖着，视线却没慢，顷刻间和遇颂淮短兵交了接！

　　那绿豆眼蓦地迸出了阴恻恻的笑意：“这招新鲜啊，不是我教中人，也敢用我教中术？成双成对上赶着找死，那就送你们两个大逆不道去往生。”

　　刀竟是从他手掌中幻化而出，那些见血封喉的凶器在他手中像听话的面团，随着他跳舞似的动作化成各种字型，最后越来越多，生生团成了个遮天蔽日的刀球！

　　终端电量方才那一下已经杀身成仁，再也组织不起一次防卫，那仙官手里的剑可是子子孙孙无穷匮的。

　　刀球当头砸下时，遇颂淮冷静地估量：真的没救了。

　　方才那个跟在他脑子里的人工智能一直装死，问它任务失败会怎样不吭声，问它死在这里怎么办还是不吭声，遇颂淮突然来了火气，什么狗屁任务，这破地方完了，有人拿最后的傍身之物去换死人投好胎，有人给仗势欺人者开道，还有人因为所谓“国教仙官”就退避三舍。

　　遍野毒株已经深入骨血，拔的掉吗？拔掉就会好了吗？

　　小丁喊得撕心裂肺，遇颂淮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预想中的万箭穿心未至，刀光剑雨在空中乒乓厮杀起来——满地碎瓷迎空击上，小丁的终端应声失去光泽。

　　那畏畏缩缩的老人将自己抻到极限，捡了满怀不舍得丢的碎瓷全部扬出去，沾满血污的脸上凝起了视死如归。

　　碎瓷自然不敌刀剑，那仙官不急不恼地将碎瓷抖落干净，猫逗老鼠似的分出好几个球。

　　遇颂淮：“……”
　　再不死他是不是就要玩杂耍了？

　　仙官用行动肯定了他的想法，刀球越长越大，方圆十里都被这些刀云盖了顶。

　　乌云蔽日，骤雨瓢泼。

　　遇颂淮闭了眼，想到人工智能说任务制定者料事如神，可有神到料断生死？

　　他说错了，毒藤下有亟求破土的新芽。

　　只是看到新生，可遇难求。

　　闭着眼睛，他听到悬在头上的铁撞刀鸣，也听到——

　　马蹄疾踏，引空长嘶，和更幽微的……似乎是风吹铃响。

　　遇颂淮倏地睁眼，太监歪歪扭扭地驾着马车朝他冲来，把鞭子挥出了残影，方才给仙官让路的人们同样垂着首给他们让路。

　　他弯了弯眼睛，甚至觉得自己恐怕是笑花了眼，竟然看到一架金鸾从天际驶来，悬满铃铛，穗子一般摇出璀璨金辉。

　　随即风沙骤停，刀林剑雨软化成雪尘……一点微凉落在他额角。

　　方圆十里一片素白。

　　一道飘逸的人影随着细雪落到遇颂淮面前，此时理当对救命恩人道一句谢，可是四目相对间，他的巧舌却像被冻住了。

　　仿佛日升月落，这具身体见到这个人就有特定程式似的，他冷淡地一点头，语气疏离又挑衅：
　　“有劳，箫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