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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星星Ⅱ 进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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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深秋,住院部楼下花园里铺满了枯掉的梧桐叶,上周秋雨不断,气温降得很快,这对于我邻床的一个小姑娘的父母来说,反而多了一个让孩子可以乖乖待在病房的理由。
小姑娘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哭闹着要父母答应松口之后,才肯伸出手臂让每天来化验的护士抽血。
他们在这个时候都会用略带歉意的眼神对我笑笑:“抱歉啊丁先生,会不会太吵到你了。”
我会摸摸小姑娘的头,笑着回道:“没事。”
从下了呼吸机,转入普通病房以来,我的记忆依旧处于混沌状态,毫无进展,我想不起来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李医生从来都只让我宽心,说这可能只是我车祸后的应激反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想起来了。
最近查房的医生后面跟了一群实习生,有个小姑娘时不时地会来跟进我的复健情况,她好几次都在复健的时候偷偷地问我:“丁先生,你又想起来什么吗?”
面对着她的期待,很可惜的是,我也只能摇摇头:“还是没有太多的印象。”事实上,可以说是一点也没有。
这周三开始温度有所回升,我已经可以时不时地独自拄着拐杖下楼去医院的花园里散散步。
阳光细细碎碎就地撒在医院走廊上,婆娑的树影映在地板上,给人一种很平和的感觉。
我没有回病房,而是默不作声地等在外面,路过有相熟的护士好奇地问他:“丁先生,怎么不进去?”
“病房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我懒懒地笑着回答,又把虚掩着的病房门给关紧了些,把泄露出来的轻微声响彻底关在里面。
护士小姐推着治疗车,抬手掩了掩说话的声音,眼睛里多了几分同情,“抱歉。”她冲我低声说道,显然也是听见了刚刚病房里的哭泣声。
我收了收脸上懒散的表情,没再多说什么。
护士小姐很快地就离开了,也许是她有跟其他的护士叮嘱了些什么,后面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其他人会来这个最尾巴的病房看看。
我空闲了下来的时候就喜欢试着再去弥补一下记忆力过去的空白,但很多的时候都会以头疼为告终。
今天也大概一样,大脑还是混混沌沌的,难以真正勾勒出来什么完整的画面。
阳光慢慢移了过来,爬在了我还裹着白色纱布的脸上,我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闭着的眼睛,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丁先生。”女人的声音还有些哽咽,我睁开眼睛看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脸上有着很明显的两条泪痕,把灰白色的底妆都冲刷出来了两道沟,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我并笑不出来。
她就是我邻床小姑娘小星星的妈妈。
她大概在小星星没发病以前也是个美丽的年轻妈妈,只不过经历接近半年的熬夜与担忧,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谢谢您。”她冲着我微微鞠了一躬,我看见她拿着的餐盒的手都有些颤抖。
我只帮她拉开了一些门,笑着说,“进去吧,星星和星星爸爸都还在等你,我刚刚都听见星星喊饿了。”
我没提刚刚女人离开时病房里压抑着的哭声,也没正面回应女人的感谢,但女人似有所感地透过门缝看了看里面依偎在一起念着故事书的父女。
女人最后也只是微微地捋了捋脸颊旁微卷的头发,点点头,就进了病房,“小星星!妈妈回来啦。要看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吗……”
我略略伸了伸腰,抬手盖着自己的眼睛,掩下眸底的复杂,又等了一会儿,才拧开门也进了病房。
病房里已经丝毫没有刚才压抑的氛围,小星星应该是刚刚睡醒没多久,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女人就坐在床边帮她梳理着软软的带着不健康的黄色的头发,男人就依旧念着故事书,小星星乖巧地自己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饭,听到有趣的地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看我进来,女人就微微笑了笑,就算作打过招呼,男人则是有些热心地站了起来问道,“需要帮忙吗丁先生。”
我还没说话,就听小星星仰着脸脆生生地责怪爸爸,“爸爸,小丁哥哥自己可以的!他跟星星一样坚强。”
他有些忍俊不禁,顺着小星星的话点点头,故作认可,“对啊,我和星星一样坚强呢。”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姑娘苍白得有些可怕的脸庞,才对着男人摇摇头,低声道,“不用了,林哥。”
小星星在洒满阳光的开阔病房里,看起来简直像是个易碎的瓷娃娃,可爱而又不真实。
我的病床就在窗边,灿烂的明黄色照得被子暖和和的,窗台上还有护士小姐每天都有在浇水的绿植,和外面的梧桐树不一样,是正值生机勃勃的时候,但是我还是轻易地看见了绿植最低端被上面的绿色压住的枯叶。
我撑着拐杖,静静地看着那片枯叶,也看着窗外医院各个大楼之间的人流。
世界上,怎么会有永不枯萎的东西呢。
我想起许和,也想起我和他之间还没有说清楚的感情。
变故生得很快,当天夜里,小星星的气喘得很快,高烧不退,在梦里哭着叫疼,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全身都泛起紫色。
病房里一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我没睡着,就靠在病房外,看着走廊上安全通道指示牌的点点绿光,病房的门这次是紧紧地关上的。几分钟前小星星的爸爸回来了,他想对着我扯出个笑,但是抬手搓了好几次脸都没能够成功挤出来,最终低着头,扯了扯身上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又打扰你了,丁先生。”
他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回来给星星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我们就带她回家。”
我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等他进了病房才抬手遮住了干涩的眼睛,再放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另一头走廊处的许和。
病房外的走廊很长,他向我走过来的时候会经过一扇很大的落地窗,他可以感受到夜色的浓郁和安静,但这样也会把许和头顶上的灯光衬得更加惨白,让他的发色看起来都有些发灰。
许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轻,始终注视着我,是一副很容易打动人的模样。
我在想,许和为什么现在还会在医院。即使我这段时间都有在刻意地避开他在住院部的时间,但我还是没摸清他的排班。
许和向我靠近。
他低声说:“小潮,相信我,会没事的。”
“你知道小星星她……”
“我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知道的。”
许和说他知道小星星的病情,他说小星星在前两周就换了主治医生,是他们心外科的主任。而今晚的主刀医生也会是那位主任,一位很有名的心外科专家,他会帮助小星星的。
我有些愣怔地看着他,许和还在慢慢地说起小星星的事,说她会平安度过疾病大关,说她很可爱很活泼,很多住院医生护士都喜欢逗她玩。
“不对。”我有些急切打断了许和,觉得自己的脑袋很沉,有一根弦在随着许和说出的一字一句被弹动,在大脑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断开。
“怎么了。”许和皱了皱眉,冰凉的手指搭在我的太阳穴上,“头疼?”
“小星星……的父母。”我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无法完整呼吸,又好像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割开,大敞开的喉咙都在随着我发出的每一个音节艰难地起伏,空气灌入它,不知道从哪来的水却在同时涌出,让我觉得很疼很疼,脑中的弦也一刻不停,我只能强撑着问许和,“你不觉得,他们很奇怪吗。”
“奇怪?”许和按着我的太阳穴,他大概也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没顾得上回答我的问题,有些心疼地扶住了我,“头真的很疼吗?小潮,我们先进去,让值班医生过来看看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有护士就急匆匆地向着我们这儿跑过来,“许医生,让林星星家属快来一趟!林星星…不太行了,需要家属签字!”
脑中的弦终于断开,我再也没能撑住。
身边有护士的惊呼声,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哭声,甚至我感觉到我的全身都附着上了黏腻的液体,手在止不住的发抖。
但最后,我看见许和俯下了身,他笑得很奇怪,却冷冷地问我:“到底哪里奇怪了?”
我说不出话,喉咙里的剧痛快要把我整个人撕裂开。
许和把我轻轻地按进他的怀里,也没看我,他仰头盯着那块安全通道指示牌,下巴搁在我的头上,换回了柔和的语调,“没事的…没事的…小潮,我们慢慢来就好了。”
他最后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了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