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转钢铁城》甘森莫

3、贝迪 贝迪

　　赛姈盯着眼前的‘鹦鹉’吓出了声。

　　因为这只‘鹦鹉’长相真的很奇特，和赛姈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它有一个极其坚硬光滑的身子和一条色彩斑斓却十分违和的尾羽。

　　‘鹦鹉’的身体弧度饱满得像刚饱餐一顿，脑袋黝黑，一对齿状的银色圆环镶嵌在它的眼部，圆环中间各有一颗透亮的棕色珠子，脑袋上顶了一堆杂乱的彩色绒毛，脑袋以下的身体部分是黄色和蓝色相接，翅膀处由一个圆轴连接着剩下的条条分明的坚硬翅羽，它的爪子能牢牢地扎进地里，但明明整个身体都坚硬得如同石块，却依旧配上了个不太相称的真实的鹦鹉尾羽。

　　赛姈刚摔过来的时候，便一手抓住了它的整个身子，只有巴掌大小。

　　它的喙轻轻啄了下赛姈的手，在赛姈明确了眼里出现的‘怪物’后，她条件反射地撒手躲到一旁，但四处荒凉无比，赛姈只能做出一个低头抱膝的防守姿态。

　　再加上无法确定它的品种和来历，脑海里怪物入侵南切格芙的念头油然而生。

　　很快，这只‘鹦鹉’扶正自己的翅膀，礼貌地做了个绅士礼，那张尖锐的喙开始张张合合：

　　“你好小姐，你刚才压到了我的翅膀，我想它现在有个零件已经被压坏了，我的轴承上已经感受不到它的运转，我估计已经飞不起来了，所以你必须对我进行补偿，但我也不会太为难你，只要你把我送到汉尼街112号我主人的家里就行。对了我叫贝迪，请问小姐您叫什么名字呢？”

　　在贝迪的喙一口气说完一段人话之后，赛姈开始怀疑它可能是受了女巫诅咒的‘石头人’。

　　不，明显是‘石头鹦鹉’。

　　赛姈不敢出声同它交换名字，她只想趁鸟之危，立马逃走。

　　赛姈看了看四周，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荒凉的山坡，没有树木，连草株都稀松得像雷恩爷爷脑袋上的头发，一条通过逼仄河道的溪流里沉积了一些杂乱的废品，水面上还有油渍一样的漂浮物。

　　远处有轰隆绵延的声响，喷着白色雾气的像毛虫一样的陌生巨物在远处行驶着。

　　赛姈对这个地方很陌生。

　　她在南切格芙生活了十七年也从未见过这种地方。

　　赛姈开始回忆着昨晚的情景。

　　她狂奔到荒诞森林，猜测有关约书亚和画片都可能是荒诞女巫的把戏。

　　赛姈胸腔里积压着乌云，在它像瓢泼大雨一样发泄出来之前，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见一次荒诞女巫。

　　但就在刚踏进荒诞森林的那刻，托住赛姈身体的南切格芙大地都开始慢慢旋转，所有事物都像是掉进了龙卷风的漩涡里。

　　她如同滚进无底洞的陀螺，晕眩，恶心和失重都令人无法睁开眼睛。

　　赛姈能感受到自己是被掌控在海水上的一叶，只要海浪拍过来，她会瞬间死亡。

　　她立马想到了弟弟，约书亚才十五岁。

　　当被螺旋一样的甬道吐出来的时候，赛姈还有些无措，她的身子无力地瘫在地上，手里紧紧地抓着一块硌手的石头。

　　显而易见，石头就是贝迪。

　　赛姈整理了自己有些发皱的裙子，她的帽子已经不翼而飞了，辫子也散开，蓬松的像水草一样的头发倾泻，延伸到了她的腰处。

　　赛姈孱弱的双腿慢慢地在地上挪动着，她走得很慢，但因为贝迪说翅膀坏了飞不起来的话，她并不是很担心贝迪会赶上来讹她一手。

　　她想要立马甩掉这个深受诅咒的可怜‘鹦鹉’。

　　巨大的城市离这个荒凉的山坡十分遥远，赛姈只能分辨出高高的城堡楼顶和耸入云烟的烟囱。

　　那个高大的烟囱怪物正不停歇地吐着可怕的黑色口气。

　　这一定是一个很富有的城市，像墨德镇那样，虽然它明显望不到边，比墨德镇大了不知多少个南切格芙。

　　“这位小姐，你为什么丢下我自己就走了？”贝迪居然跟了上来，它那对奇怪的爪子正飞快地跟上赛姈的步伐。

　　赛姈倒吸一口凉气，像冒失鬼一样折了翼的‘鸟’靠着两只坚硬的蹼足飞快地跟了上来，还能和她良好地并行，如果不是身体原因，赛姈保证她立马就能狂奔出去。

　　贝迪正色道：“如果你想要赖账的话，这可是不好的行为。我的主人时常教导我要做一只诚实守信的鹦鹉，否则他就要拔光我屁股上的鸟毛，你知道的，作为一只爱美的鹦鹉，我很爱惜自己的羽毛。”

　　尽管只有屁股上有那么几根，赛姈想。

　　贝迪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小姐，我们可以慢点赶路，虽然我的蹼足很坚硬，但这地方石子太多了，总会给我美丽的脚指头带来丑陋的划痕。”

　　“小姐，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我的主人总是赞赏我的健谈能力，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场子冷下来。”

　　“小姐，你看到了吗，远处便是歇尔姆，尽管我不太喜欢这个国家，但千里之外的歌兰蒂斯我更讨厌，因为我的主人每次说到这个国家就会拔我的毛。”

　　见旁边女士的身影晃了晃，贝迪兴奋地抖抖屁股，又道：

　　“小姐，你不累吗？我猜你肯定不是歇尔姆人吧，因为我见过的女士都有双十分利索的脚。其实我们可以等待回城的商人路过，他们总会带着一车的金银珠宝回去，车都十分大气宽敞，能足足塞下四五个人。”

　　贝迪的嘴很灵验，不多一会儿便听见身后响亮的马蹄声。

　　马车和他的主人很快停在了赛姈面前，但并不如贝迪所述带着一车的金银珠宝，它的身形十分简易，车棚后边还拉着一个装满水果货箱的板车。

　　是个水果店老板，赛姈想。

　　老板勒住马绳，敦实的身子将马车坐垫压凹下去，他圆圆的脑袋上一顶米色礼帽，搭配着浅色的西装和红色领结，从他总是扬起的八字胡和嘴角来看，是个春风得意的生意人。

　　“你好小姐，要去哪儿，需要帮忙吗？”

　　老板很远便看见了这位腿脚不太灵便的小姐，他很是贴心地驾着马车赶了过来。

　　贝迪没有出声，以它的身形老板很难看见它，于是赛姈果断地点头，说：

　　“我想去歇尔姆。”

　　这是她刚从贝迪嘴里学到的地方。

　　赛姈能感受到贝迪的喙不满地啄了啄她的鞋子。

　　老板惊讶地挑挑眉毛，指着地上一棵脆弱的小树苗道：“从这里开始，都是歇尔姆。”

　　赛姈张大眼睛。

　　老板微笑着说：“前面是黑泽城，歇尔姆的首都。我可以带你去那里。”

　　等马车驶出，贝迪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赛姈望着越来越近的黑泽城，反复地搓着不安的手指。

　　高耸的城墙下，士兵们拿着猎枪一样的武器笔直地站着，他们例行检查每一个进入城里的人和马车，桥下那个毛虫一样吞云吐雾的巨物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出气势磅礴的轰隆声，赛姈必须捂住耳朵才能稍微好受点。

　　天空被蒙了一层雾气，越靠近黑泽城越看不清洁白的云朵。

　　这里是“钢铁城”，赛姈渐渐确定。

　　她没法去细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水果店老板已经带领着她排在了人群的最后边等待检查。

　　那些士兵看起来蔫蔫的，高耸的黑色军帽下是一颗马上要睡过去的头，他们乌青的眼和时不时打哈欠的嘴让赛姈的心心松了松。

　　果然，士兵们没怎么仔细盘问，随便糊弄了一番便给他们二人放了行。

　　城中高大的楼宇之间挂着延绵不绝的三角旗，每一户高处的窗口都会挂着一面蓝白相交的矩形旗帜。屋顶的瓦片是红色，墙壁却是通体的绿色。数十辆不需赶马的四轮车“叭叭叭”地通行在宽敞的街道上，街边的人们坐在巨大的遮阳伞下喝茶读报，服务生举着托盘优雅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严肃有力的军队在城中巡逻，高处的窗户有打扮艳丽的女士探出头来，挥舞着帕子向他们招手。

　　越往城中心走，街道会更加宽阔，街道中喷水的池子里有巨大狮子雕塑，四轮车随处可见，彩色的高大城楼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它们的窗户紧闭，十分肃穆。

　　就连在街上乱窜的狗狗们也有精致的蝴蝶结打扮。

　　水果店老板的马车停在了一家点心店的门口。巨大的玻璃橱窗上和门口的招牌上都写了“哈里的甜品店”几个字。

　　原来水果店老板叫哈里，而且他是个甜品店老板。

　　哈里邀请赛姈进到店里，随后他开始搬运板车上一箱箱的水果，赛姈想要帮忙，但哈里立马制止了她：

　　“女士只负责品尝我的点心。”

　　哈里说他的店专门为女士服务，连店员都是清一色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小姐。”搬完箱子的哈里坐在椅子上喘气，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汗。

　　“……诺拉。”她说。

　　“好的，诺拉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你服务的吗？”哈里立马变成了招待人的客气老板。

　　“我想找一个人。”

　　哈里没太诧异，他挑挑眉毛：“这种情况交给普查人口的调查局办最好，不过你可以说说看，万一我能帮上忙的话。”

　　赛姈感激地看着他：“约书亚，我的弟弟，他十五岁，长得很高，跟我一样的褐色自然卷发。”

　　哈里皱了皱眉头，这样的描述太模糊了。

　　“叫约书亚的歇尔姆人我就认识不下十五个，你可以把姓氏说清楚，这样方便些。”

　　“约书亚·雷克。”赛姈说。

　　很快哈里就摇了摇头：“我没有认识姓雷克的人。”

　　赛姈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又问：“那格温尼斯·希尔这个人呢？”

　　哈里这次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诧异道：“诺拉小姐，你不是歇尔姆人吧。”

　　赛姈点点头。

　　“在歇尔姆，没有人会不知道格温尼斯先生。”哈里补充道。

　　“如果你想找格温尼斯，我可以带你去。”

　　赛姈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转过身去，是贝迪，它已经扑腾着飞到了柜台上。

　　哈里先生倒是很从容，他从橱柜后边拿出一块奶油蛋糕，递给赛姈，又转头对贝迪说：“格温尼斯先生可是大忙人，他从不随便见人。”

　　赛姈惊讶地发现和贝迪对话的哈里先生竟然没有变成石头，她开始怀疑自己从前听到的传言的真实性。

　　赛姈大着胆子朝贝迪探头：“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约书亚和这个格温尼斯都和荒诞女巫脱不了关系，她总得见到一个。

　　贝迪盯着眼前把脑袋杵在柜台上的少女，眼睛明晃晃的正十分期待地看着它。

　　贝迪扭过头：“哼。”

　　是只十分傲娇的鹦鹉呢。

　　赛姈举着手指承诺道：“如果你带我去见格温尼斯，我可以给你做一个完美的羽毛外套，会比现在更好看。”

　　只见贝迪的眼珠立马激动地转了转，它拍打着翅膀，喙激动地叽叽喳喳：

　　“好啊好啊，我要蓝色的羽毛，还有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

　　告别了哈里先生，贝迪落在赛姈肩膀上，领着她在楼宇间穿来穿去。

　　贝迪没有选择宽敞的街道，而是选择在阴暗逼仄的巷子里穿梭。

　　“街上的卫兵太多，我很不喜欢他们，他们可能会莫名其妙地把我们抓走，到时候你的身份就拦不住了。”贝迪解释道。

　　赛姈点点头，走下楼梯，在转角处碰见了一个低着头在暗处站着的男人。

　　赛姈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男人银发下有对闪耀的蓝宝石耳坠，和赛姈相称的墨绿色外套上点缀着闪亮的水晶。

　　他正低着头把玩自己的帽子，对路过的赛姈和贝迪丝毫不在意。

　　“轰隆！”

　　空中突然爆发一阵惊雷，没过多久豆大的雨水便落了下来。

　　巷子里突然走进来两名卫兵，他们慌里慌张地把手撑在头顶躲雨，虽然毫无作用。

　　“贝迪……”

　　赛姈停住脚步，转头去看肩头的贝迪，但肩膀上已经没有了贝迪的身影，它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卫兵们看到赛姈，若有其事地朝她大步走过来。

　　赛姈却突然被拽进了一把雨伞下。

　　这个高挑的银发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把雨伞。

　　赛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是张陌生美丽的脸。

　　“可不能再盯着我看了，怎么走路还记得吧，就自然地像在自己家一样走出去就好了。”男人笑着说道。

　　“但贝迪……”

　　赛姈还在担心贝迪是不是掉到哪个水沟里爬不起来了。

　　银发男人竖着实指抵在唇边，悄悄地告诉她：“嘘，它已经害怕地溜走了，就在刚刚看到卫兵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